善良的味道

毛寬橋

葬禮結束后，羅琳在律師的陪同下去銀行辦理了遺產交接，直到傍晚才回到了母親留下的那幢房子。看著院子里許久沒有打理過的草地，她還是很難相信那個古怪的老太太就這樣死了。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后，她急忙趕回古特拉鎮，沒想到剛好趕上葬禮。

母親一個人住在山坡上孤零零的房子里，平時也不與其他人打交道。鎮上的人們私底下都稱呼她“古怪的威蘭德太太”，因為沒人能明白她為什么能夠忍受這樣的生活。

一次普通的呼吸道感染之后，母親患上一種奇怪的過敏性哮喘，幾乎受不了任何稍帶刺激性的氣味，于是聽從醫生的建議，帶著羅琳搬到了遠離都市的古特拉鎮。小鎮清新的空氣緩解了她的病情，但固執的母親依舊按照自己的意愿，將新家安置在遠離小鎮的山坡上。對死亡的恐懼時刻縈繞在母親心頭，因為擔心別人身上會有令她致命的氣味，她甚至不愿意和鎮上的居民來往。

孤僻的生活讓母親的性格愈發暴躁起來，她常常因為羅琳不小心帶進家中的一些怪異味道而大發雷霆。沒人受得了這種生活，所以當羅琳收到大學的錄取信時，才會毫無留戀地離開母親。大學二年級的暑假，她帶著男友回到家中，但母親僅僅因為詹寧斯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就將他轟出門。這下徹底激怒了羅琳，她和母親大吵一頓之后連夜離開了古特拉鎮，這一走就是十多年……

一陣低沉的敲門聲讓羅琳回過神來，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花瓶，把門打開。

“是威蘭德小姐嗎？”門外是個捧著鮮花的小姑娘，十二三歲模樣，只是眼眶有些紅腫。羅琳微笑著點了點頭，正好注意到小姑娘左腿上的金屬支架。

小姑娘發覺了她的眼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將手中的雛菊遞了過來：“這是給威蘭德太太的。”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她未必會喜歡你的禮物。”話一說出口，羅琳就有些后悔，盡管母親因為花粉過敏而十分討厭鮮花，但她也不應該說出這些話來。

“我知道的，”小姑娘哽咽著點了點頭，“但我還是想為她做些什么……”

羅琳蹲下身子，用手擦拭著小姑娘臉上的淚水：“親愛的，你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能告訴我嗎？”

半年前，這個叫瑪莎的小姑娘搬到在鎮上經營雜貨店的祖父母身邊。兩位老人的日子本來就不太寬裕，善解人意的瑪莎就想到做兼職補貼家用。另外，她還希望能夠悄悄攢下一筆錢，去州立醫院治愈因為車禍失去行走能力的左腿。盡管醫療費可能會高達數萬美元，但她一直在為此努力著。

博德先生的鮮花在鎮上并不怎么受歡迎，因此瑪莎打算去山坡上的那幢房子碰碰運氣。她并不知道那里住的就是“古怪的威蘭德太太”，所以滿懷希望地摁響了門鈴。戴著厚厚口罩的老太太隔著柵欄門打量著瑪莎，當然還有她手中籃子里的鮮花，然后冷冷地搖了搖頭。

“你就這樣從鎮上走來的嗎？”老太太叫住了正要轉身離開的瑪莎，指了指她腿上的金屬支架，要知道這三英里山路并不好走。

瑪莎開始覺得老太太并不像剛才那么兇，于是和她聊起來，順便提起自己那個數萬美元的夢想，只是一束鮮花才賺50美分，天知道要什么時候才能攢夠那筆錢。

“你長得和我的女兒很像，而且都很要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老太太痛快地提出訂購一打百合，外加幾朵小蒼蘭，唯一的條件是每天下午5點送到。

瑪莎說到這里，已是泣不成聲，揚起頭看著羅琳：“威蘭德小姐，一開始我并不知道您母親的病情，有時還自作聰明地送她幾朵波斯菊。我想，如果不是我這樣做，事情根本就不會變得這么糟糕。”

羅琳根本看不出這個褐色頭發、滿臉雀斑的小姑娘和自己半點相似來。不過，她總算明白了，原來那個古怪的老太太并不像她所認為的那樣自私。怪不得患有過敏性哮喘的母親會死于呼吸衰竭，即便背著瑪莎立即丟掉那些鮮花，但日積月累下來接觸的花粉也足夠令她致命了。

“親愛的，這并不怪你。這下，在我們都看不到的天堂，她不就可以自由呼吸那些芬芳的空氣了嗎？”羅琳輕輕地抱住瑪莎，把頭埋在手中的雛菊花里，深深地吸一口氣，氤氳繚繞的香氣在周圍鋪散開來。羅琳知道，那就是善良的味道。

谷春林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