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音樂學院作曲系 湖北武漢 430000)
貝多芬《月光奏鳴曲》(Opus 27 Nr.2)創作于1801年,是貝多芬眾多作品中最廣為人知的鋼琴奏鳴曲之一。作品的第一樂章是個幻想豐富、飽含內在激動的樂章。羅曼-羅蘭曾寫到:“幻想延續不了多久,在奏鳴曲中已經明顯看到痛苦和憤怒多于愛情。《月光奏鳴曲》是陰沉的炙烈的,它的形式來自于內容,這是藝術和心靈的奇跡,感情在這兒是一位強大的建筑師。藝術家不是在某一個片斷或是音樂體裁的結構規律中尋找統一,他是在自己激情的規律中獲得統一?!?/p>
關于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的曲式結構,理論家們眾說紛紜——三段式說(這一說法,多年來在我國音樂高等院校的教材中廣為流行,在1984年北京出版的匈牙利的維納.萊奧所著的《器樂曲式學》中也是這么分析的)、自由式說(蘇聯的加拉茨卡婭所著的《西歐音樂名作》和美國1969年新版《彌爾頓.克羅斯的大作曲家及其音樂新百科全書》以及臺灣的王沛倫編著的《音樂辭典》在論到這一樂章時,都強調“自由式”。)、奏鳴曲式說(由孟文濤先生提出,見《一首五臟俱全的奏鳴曲式——剖析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兼評魏納的分析》一文,載于《中國音樂學》1987年第4期)等不一而足。筆者認為,這一樂章的曲式結構是包含一定奏鳴曲式結構原則的三部曲式。其圖示如下:

作品的呈示部有主、副兩題,且構建在不同的調上,具有奏鳴曲式的結構特點:主部委婉的、敘述性的音調在#c小調開始,其“本身”只是作為陳述主題的“第一樂句”,而“第二樂句”已經變成連接部,因為這里出現了到副調的轉調,具有“開放性”主部的特點。副部展現在B調上,由兩次“半音上行”及其反復所構成,這種懇切的、帶有祈求性的語氣與主部主題形成鮮明對比。
作品的再現部主、副兩題統一在同一主調上,同樣具有奏鳴曲式的結構特點:再現部的連接部(48-51小節)完成了回到主調性的轉調過渡(E大調-#c小調),副部直接在#C主調上再現,直至結束。
從上述三個方面看,作品的曲式結構符合最基本的“奏鳴原則”,應當作為奏鳴曲式來把握。
按照作品的曲式結構,其調性布局如下:

作品由#c小調開始,經過五小節的引子部分,完成了t-s-D-t的復式進行,明確了調式調性。呈示部中的主部主題,延續引子部分的調式調性,亦從#c小調進入,隨后開放終止在E大調上。連接部完成了從E大調-e小調-b小調的過渡。副部主題在主調(#c小調)的屬方向的平行大調B大調上,符合奏鳴曲式的一般規律。結束部進入#f小調。從呈示部整體來看,其調性的變換以平行大小調轉調、同主音大小調轉調為主,突出了大調與小調不同調式所帶來的色彩的明暗對比,仿佛月光在云彩的流動中時隱時現,又好像作者內心悲傷與渴望的矛盾情感的表現。
作品展開部的調性安排,并非按照常規的調性多變的做法,而是單純地統一在#c小調這個主調上。這與全曲的結構(主要指篇幅的長短)以及作者要表現的內容是密不可分的,也只有這樣,才更體現出貝多芬繼承傳統又勇于創新的創作才華。
再現部中,主部主題仍然由#c小調開始,并開放終止在E大調上。連接部從E大調轉回到#c小調。副部主題再現時與主部主題統一于#c小調主調,直至結束。
在調性轉換的過程中,作者還通過運用同主音大小調的直接對置(E大調-e小調; B大調-b小調),帶來調式色彩的明、暗對比,也表現出貝多芬內心的動蕩和飄忽不定的情緒。
作品呈示部中兩大主題中的和弦材料相對單純:其中主部主題以“主-屬”間的進行為主,以加強對調式調性的明確;副部主題則以“主-下屬”的進行為主,特別是借助和聲大調bVI級音形成的小下屬和弦的出現,給音樂增添了幾分柔美。再現時,主部主題保持原貌;副部主題在“主-下屬”的進行的進行中,插入下屬的附屬和弦,推動了音樂的發展。
作品呈示部與再現部中的連接部、結束部,在和弦材料的安排上,略為豐富:屬變和弦(如第13小節的降3音的屬和弦)、下屬變和弦(如第12小節的降六級和弦、降二級拿波里和弦)、副七和弦(如第19小節末的導七和弦)以及重屬、副屬和弦(如第11小節降六級的副屬七和弦,第21小節的重屬導七和弦)的運用,大大豐富了和聲語匯,并促進音樂的起伏變化和發展,同時也為發揮連接部、結束部的功能作用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作品的展開部,篇幅不長(共18小節),其規模與呈示部(共17小節)和再現部(共17小節)相當。展開的寫法也并不復雜,這與作品的整體構思是相聯系的。因此這部分的和聲,就其不同階段來講,主部主題展開部分的和弦仍以“主-屬”進行為主,只是增加了聲部中的線性進行,以此帶來音樂的流動感。副部主題展開部分,從和聲來看,似乎已經進入“回頭”部分,屬九和弦的使用以及由此開始的屬長音,在低音聲部持續,直至再現?;仡^過渡部分與副部主題展開部分緊緊相連,一氣呵成,其和弦材料以屬九和弦為支撐,其中有K和重屬導七和弦的輔助進行,最終回到屬七和弦,導入再現部。
另外,bII級拿波里和弦在作品中也有充分地運用。作品開始的引子部分bII級拿波里和弦就被強調(i-bVI-bII6-V7-i),它自身明顯的下屬功能性,突出了下屬功能,并且由它的大三和弦結構特點,與主和弦的小三結構形成對比,突出了色彩的明暗變化,預示了整個樂章的“幻想性”和“矛盾心理”。作品中,除了運用bII級拿波里和弦的典型形式bII6,還用了它的原位形式bII(如第12小節),以及它的副屬和弦(V)- bII(第11-12小節)。拿波里和弦的出色運用,加濃了大三和弦的明亮色彩,使之與小三和弦的暗淡產生對比,在細部表現出貝多芬的時而悲傷時而甜蜜的內心世界,與全曲的氛圍相呼相應,并體現出貝多芬嚴密的構思和精湛的技藝。
全曲的和聲進行,以功能性進行占據絕對優勢,在其基礎上輔有一些過程性的線性進行,這些線性進行不僅增添了聲部的流動感,推動了音樂的發展,而且為作品悲傷、憂愁的情緒渲染起到了不可磨滅的重要作用。
(1)低音的線性進行
作品引子部分一開始,在低音聲部由#c小調i-VI之間,就采用了一個經過性的VII級音,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下行式的線性進行,這個嘆息式的音調,暗示了作品的悲傷情緒。呈示部中的連接部,其低音“3-2-1-7-#6-7”也形成了一個線性低音,其支點是e小調的主音“3”和B大調的主音“7”,其間通過e小調V/bVI – bVI(相當于后調bII級)- B大調DD6-V,既完成了調性的轉換,又在短短兩小節的篇幅中形成了節奏較密的線性進行,催生出音樂的后續發展。展開部中,在對主部主題和副部主題的展開階段,低音聲部有兩次連續的短小的線性進行:下行的“#2-#1-#7”以及上行的“#4-5-#5”,并同時在旋律聲部有一個與之反向的線性進行,從而構成一對逐步擴大和一對漸漸收攏的聲部關系,好像一問一答,喃喃自語。
展開部的最后,進入再現之前的3小節,低音聲部又一次采用下行式的線性低音“2-#1-#7-6(4)-#5”,這是在屬低音長時間的持續中,為再次突出它而做的推進性的強調,從而使再現的進入更加有力。
(2)內聲部的線性進行
內聲部的線性進行是潛在的,它隱藏于連續不斷的三連音音型之中,因此并未形成明顯的音調,而是暗含在內,增添聲部的平滑、流暢。
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其旋律最大的特點是使用了“抑揚格”式的進行。在單一的三連音音型和八度低音貫穿的寧靜的音響背景下,這種“抑揚格”式展開的旋律,加強了音樂的動力,如湖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來,不斷敲打著人們的內心深處,引人入勝。
音調方面,“同音反復”是主部主題的最大特點,在附點節奏的催促下,同音一次又一次悲情地唱出,像在哀訴,又像在痛哭,表現出作者的悲傷情緒。隨后,由一個下行二度到上行四度再回落到下行的五度音,如同一次長長的嘆息,耐人尋味。副部主題以連續的“半音上行”及其反復形成,這里的半音上行加強了音樂的緊張度,增添了不安的情緒和渴望的心情,像是一遍又一遍地追問,卻遲遲得不到回答。
注釋:
Sid eve suonare tutto questo pezzo delicatissimamente e senza sordino 即“整個樂章必須用踏板,彈奏風格柔美”,由此,自始至終連綿不斷的三連音音型,更顯得內在而深遠,并帶入憂愁、悲傷的情緒,充滿詩意。
作品低音聲部的八度進行,在不失和弦功能邏輯下,時常插入一些線性進行(多為下行),不僅豐富了低音的旋律性、增強了聲部的流動感,更使得音樂沉浸在悲傷的氛圍中,它好似一位男低音在如訴如泣地歌唱著。
在八度低音與三連音音型的安靜的音響背景下,貝多芬將內心激動的形象,交給了旋律聲部。隨著和聲色彩的變換、音區的對比以及節奏上的緊縮和擴展,旋律聲部時而憂傷,時而激動,把人引向無限的遐想。
樂章織體中最為突出的是低音八度進行與分解和弦式的三連音自始至終貫穿全曲,使樂章結合成一個和諧的整體,形成了一個連續不斷的生動形象,這在奏名曲式中是不為常見的,是貝多芬在表情達意的同時,對傳統的繼承和發揚。
整個樂章重重的哀思和熱切的渴望濃濃地交織在一起。貝多芬出色地將深刻的戲劇性、主題的完整性以及情節的不間斷發展綜合在一起,充滿了現實主義的心理描寫。就像阿薩菲耶夫說的那樣:“這首奏鳴曲感人的音調充滿了力量和浪漫激情,音樂是神經質的、振奮的,有時燃起了熊熊烈火;有時陷入了折磨人的絕望中,旋律在歌唱、在哭泣。這首奏鳴曲所固有的深切的誠摯,使它成為一首易被人們接受,深受人們喜愛的作品。它是直率的感情表達者——在如此真誠的音樂中,人們是難以不為它感動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