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內陸及濟州島地區分家習慣法之評鑒

謝鵬遠，周 敏

（西北政法大學，西安 710063）

韓國內陸及濟州島地區分家習慣法之評鑒

謝鵬遠，周 敏

（西北政法大學，西安 710063）

韓國是單一民族國家，分家習慣的地方性差異沒有中國這樣復雜。但由于地理位置上的原因，韓國濟州島的分家習慣與韓國內陸地區有著很大的差異。其差異性源自于濟州島特殊的自然條件、特有的生產形態及島民的性格。可以通過對韓國內陸地區和濟州島地區的分家習慣的研究評述，從比較研究的角度，結合我國當前分家習慣的現況，可以探索我國分家習慣未來發展的平衡點。

習慣法；分家習慣；韓國內陸；濟州島地區

習慣法是國家法出現前社會秩序的主要維護力量，是一個民族創造精神的體現。在其他法律衰老或消亡之時，習慣法可以代替那些法律發揮的作用。習慣作為法律淵源之一，在司法中遵從“無法律從習慣”的基本法理。然而，在實踐中也有人質疑習慣法在當今社會的存在價值，甚至有些人認為習慣和慣例更多是同落后相聯系，是應當改造的，而且可以比較容易地為制定法規定所改造[1]。筆者認為，雖然習慣法在法律效力上不及法律法規，但它在規范社會秩序、維護社會穩定、解決民間糾紛方面卻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分家習慣在中國已延續兩千余年，在這一習慣內部，已形成較為穩固的內容和程序，其效力曾受到國家法的承認。然而，隨著20世紀初期中國大規模地移植西方法，分家習慣退出了國家法領域。也有人認為是由于國家性質決定了私有財產權消失，無分產的客體，從而導致分家法律制度消失的事實[2]。筆者通過調查發現，即使是在現在，在中國的很多地方，仍然存在著古老的分家習慣[3]。分家習慣不但控制著當代農村多子家庭的家產傳遞領域，還與贍養、撫養等身份和財產關系有關。因此，分家習慣并不是一個過時的話題，相反深入研究分家習慣，對于解決家庭成員間的紛爭，維護社會秩序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我國的近鄰韓國，在文化傳承和法律體系上與中國有著極多的相似之處，在分家習慣上也似乎與中國同出一轍，即經歷了從被法律肯定到被法律“遺棄”的崎嶇歷程。韓國國土面積較小，且屬于單一民族國家，分家習慣的地方性差異情況沒有我國這樣復雜。但由于地理位置上的原因，韓國濟州島的分家習慣與韓國內陸地區有著很大的差異。本文擬通過對韓國內陸地區和濟州島地區的分家習慣的研究評述，在理論界與學術界對于分家制度的存廢之爭論之中，從比較研究的角度，結合我國當前分家習慣的現況，以期探索我國分家習慣的未來發展的平衡點。

一、韓國分家習慣概覽

（一）分家習慣的法律淵源

分家習慣是韓國傳統家族制度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它是指一部分家庭成員根據法律規定或者意定脫離原所屬家庭，建立新家獨立生活的制度。韓國民法典在1958年制定之初對分家習慣通過法律條文的形式進行了明文規定，即民法典第788條規定：“家族可以分家，但戶主的直系卑屬長子除外。未成年人分家的，需得到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根據該規定可知，分家是家族處理內部事務的一項法定制度，家族成員可以通過分家的形式整合家族的形態。同時，該條也作出了限制性的規定，即長子不得分家，以及未成年人分家時的特殊處理。

到了1990年，韓國民法典修改之時，對于分家制度增加了分家的法定情形，即：“家族成員婚后當然地視為分家，但戶主的直系卑屬長子除外”。本次修改對于分家的時間進一步予以了明確，將家族成員結婚作為分家的法定起點。然而，在2005年民法典中，伴隨著戶主制度的廢除，分家制度也一同被予以廢除［4］。至此，分家制度失去了原有的法定“身份”，徹底轉變為一種民間習慣。

（二）分家習慣的具體內容

1990年民法典僅對分家制度作了籠統的規定，對于分家的具體內容沒有詳細規定，因此分家的內容及程序依舊是依照民間習慣。根據韓國的民間習慣，一家之長子需承擔世系繼承的責任，而且還要侍奉父母、負責祭祀，出于對世系傳承的考慮，一般長子不能分家，而除長子以外的其他兒子在成婚之后的某一時間，一般會奉父母之命或與父母商議后進行分家，離開原家庭獨立生活。因此，該制度又被稱為“長子直系家族制度”。由于該制度要求長子要承擔起相對重要的家族使命，一般在財產承繼方面往往給予長子適當的優待，理論上將其稱為“長子優待不均等承繼”。例如，家族擁有12畝田地，長子以外的其他兩個兒子各分3畝，余下6畝留給長子。這種分配并沒有統一的標準，完全按照民間的習慣和家族的實際情況進行。

一般長子婚后要與父母同住，為了延續世系，從父母手中接過房產及家業，建立起“本家”，也稱為“大家族”。與長子不同，其他兒子在婚后即視為分家，可從原所屬家庭中獲得一定財產，離開本家，建立獨立的小家庭生活。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分家的條件和時間也有所差異。從前實際分家的時間較晚，次子結婚后一般要求其在本家生活10年以上才可以分家。之所以這樣要求，主要是為了讓兒媳充分地了解本家的風俗習慣，而有的家庭也有財產匱乏的原因，需待到財產足夠分配之時才允許分家。比較富裕的家庭，分家時間較晚，相對貧困的家庭一般較早分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實際分家的時間呈現出提前化的趨勢。

財產分配完畢，住處相互分離，炊事各自分立，從社會意義和經濟意義的角度，各個小家庭已經形成了獨立的家庭單元。父母隨長子在本家生活，次子等兒子成立小家庭獨立生活，相互在經濟上、生活上互不干預，維系相互關系的紐帶僅是父母子女間、兄弟間的感情。韓國是崇尚尊敬祖先的國家，幾乎每個本家都設有祭拜祖先的牌位，需要祭祀時，各家庭成員都會回到本家參加祭祀活動，因此家族的情感也能夠借此得以維系鞏固。

二、韓國濟州島地區的分家習慣

濟州島位于韓半島南端，是與韓半島完全分離的島嶼，總面積約1 846平方公里，人口約57萬。濟州島是韓國唯一一個享有國家賦予的高度自治權的特別自治島。由于濟州島遠離韓國內地，且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與內地有諸多不同，因此保留了大量本島獨有的風俗習慣與文化。例如母系社會的遺風、濟州島獨有的方言以及獨特的家族習慣等。在諸多家族習慣中，分家習慣與韓國內地有較大的區別，可以說是獨具特色［5］。

濟州島分家習慣與韓國內地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長子也參與分家。即長子婚后即與父母分家，父母將祖屋交與長子，與長子形成經濟上、生活上相互獨立的單獨的家庭單位。濟州島島民建房時，習慣于在一個庭院中建兩間房，分別稱之為內屋和外屋。一般內屋面積稍大、朝向較好［6］。子女婚前，父母在內屋生活，子女婚后，父母將內屋交與長子，自己則移至外屋獨立生活。此刻開始便視為長子分家完成，父母與長子不僅在住房上、炊事上、耕地上相互分離，在家畜的飼養、燃料和生產工具的使用上也進行明確的劃分。此時父母與長子的生活形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直系家族的同住生活關系，而是形成了一種詳細約定所有關系、租賃關系等的完全獨立的民事關系［7］。

在韓國內地由于一直保有維系直系家族形態的觀念，一般只有已婚的次子及次子以下的兒孫才能成為分家的主體。長子與長孫要繼承世系，所以不參與分家。而濟州島地區的分家習慣卻體現出與韓國內地分家制度明顯的區別。究其原因，是由于濟州島地區與韓國內地相比，并不十分重視家族的從屬性和集合性，相反更注重的是以小家庭為核心的小家族形態，又稱為核心家族形態。近年來，隨著經濟的發展，韓國受到產業化、工業化、西洋化等因素的影響，韓國內地的家族形態也漸漸向小家族形態發生轉變。而濟州島地區的小家族形態則是一種固有的習慣，并不是受到其他因素影響而形成的。這樣的小家族形態能夠將大家族中盈余的勞動力分散成最小的單元，以提高勞動力的生產效率［8］。

三、濟州島地區分家習慣的成因

濟州島之所以會形成獨特的分家習慣，其原因主要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

（一）特殊的地理、氣候等自然條件的限制

濟州島是火山爆發后形成的島嶼，土質十分貧瘠，農業生產主要以旱田為主，水稻產量極低。濟州島流傳一句俗語“女人到二十歲才可以吃大米”，此言并非僅指女人社會地位低賤，也可以借此看出水稻的匱乏程度。由于濟州島所處的位置屬于多臺風區域，降雨量居全國之首，但由于土質和巖石的透水性極高，雨水流失極快，所以濟州島飽受風、水、旱三災的侵擾。應對災害時，小家族的抗災能力要遠大于大家族的抗災能力。

（二）島嶼地區特有的生產形態的影響

在韓國內地的農村社會中，農業主要以水稻種植為主。為了擴大家族的生產能力，就必須投入勞動力，因此，人們為了生產的需要，自然就產生了構成大家族的需要。反映到實踐中即是父母與長子共同從事農業生產。因此，形成了由父母的直系親屬中的長子與長孫等世系繼承人與他們的配偶和未成年子女構成大家族或直系家族的習慣。只有不參與世系繼承的其他兒孫等才進行分家，形成新的小家族。而在濟州島的農村社會，島民主要以農業中的旱田農業、水產業中的潛水捕撈業為主進行生產活動。旱田農業與潛水捕撈業都不需要很多人共同配合勞作，僅靠少數或單一家族成員就可以完成，因此長子與父母分家并不會對任何一方造成不利的影響。可以說濟州島特有的生產形態賦予了濟州島分家習慣生長繁育的特殊土壤。

（三）島民的自立精神

土地的貧瘠、自然條件的惡劣，使得濟州島島民很早就意識到必須勤懇勞作才能爭取到生存的機會。嚴酷的環境造就了島民不依賴于他人的傳統的自立精神。這種自立精神深植于人們的心底，即使年逾花甲的老人在具備勞動能力的情況下，也絕不依靠子女，而自己勞動，獨立生活［9］。由于獨特的地理環境，濟州島的女性有著不同于內陸地區女性的顯著特點，就是具有堅強的性格和強大的自立意識。這種性格的形成與濟州島女性主要從事潛水捕撈業息息相關。在濟州島，自古以來潛水捕撈就是被女性所壟斷的職業，該職業也為女性們帶來不菲的收入。職業的艱苦塑造了女性們堅強的意志，而家庭經濟權的掌握則增強了女性的獨立意識，分家習慣的產生也正是緣于島民的這種獨立、自立精神。在韓國內地，緣于儒家思想的影響，家長為了維系其家長地位會不斷強化家長的權威。而在濟州島，生存環境要求全體家族成員都要努力勞作，不能有依賴其他家族成員的想法，儒教層面的家長權威在這里失去了發揮的空間。相反，父母在經濟上、生活上要求獨立的思想更加促進了分家習慣的形成和延續。

四、對韓國分家習慣的評述

通過對韓國內地和韓國濟州島地區的分家習慣的分析，可以看出濟州島地區分家習慣的最大特色在于不論長子還是次子，在婚后都要進行分家。可以說，這樣的分家習慣較韓國內地來說是更加的徹底。濟州島的這種分家習慣并不是無源之水，其有自己產生的原因。即緣自于濟州島艱苦的生存環境，是人們在與自然災害抗爭的過程中形成的一種習慣，是濟州島島民尋求降低生存風險的智慧結晶。雖然直到現在濟州島島民仍然保留著這樣的分家習慣，但現在的分家習慣在降低生存風險層面上的意義已經逐漸淡化，其更重要的意義在于提高小家族單位生產的效率，提高家族成員的生活水平。濟州島的分家習慣雖然看似徹底，但以經濟紐帶為基礎的經濟家庭的分裂并不意味著家的徹底決裂，各小家族之間還存在著多種密切的聯系，實際上它形成了一種觀念上的家族或者稱為祭祀家族。這種家族形態反映了當地居民的實際生活需要，具有現實的生存土壤。濟州島的分家習慣與韓國內地的分家習慣都具有區別于西方繼承法的特征，它與韓國民法一道在家族財產的傳遞、家族成員的贍養、家族糾紛的解決領域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濟州島的分家習慣在家族糾紛的預防方面也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在濟州島地區，婆媳關系的狀況與韓國內地大相徑庭，濟州島婆媳之間發生糾紛的幾率極低。父母不依賴于子女生活，各自具有獨立意識，不易形成糾紛產生的主、客觀條件，可以說良好的婆媳關系、融洽的父母與子女關系在某種程度上還歸功于濟州島特有的分家習慣和島民特有的自立精神。分家習慣也會帶來一些“副作用”——濟州島地區的離婚率遠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原因在于，子女在空間上不受父母的直接干涉，具備決定離婚的客觀條件，而女性的獨立意識則起到了推動離婚決定的實施的作用。相比之下，韓國內地女性迫于父母等家族成員的干涉，以及對離婚后可能無法獨立生活的恐懼，最終放棄離婚而繼續默默承受的情況是屢見不鮮的。

綜觀韓國的分家習慣，其經歷了從習慣到立法，又從立法到習慣的曲折轉變。這一過程描繪出分家習慣在韓國的興衰曲線。對于中國而言，傳統家庭的財產傳承一般是通過分家析產的方式完成的。自秦漢開始，分家析產已然成為中國傳統“家財傳承”的主要模式。觀察分家習慣在中國近代國家法中的沿革，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承認、否認、再承認、再否認的猶豫和反復的過程。《民國民法典》是集近代中國民事立法、司法和民法研究之大成的民法典文獻，它為這個猶豫和反復的過程畫上了句號。在分家習慣和西方繼承法之間，宣告了后者的全面勝利［10］，最終的結果是分家習慣完全退出了國家法領域。從這點上看，中韓兩國分家制度的興衰曲線大致是一致的。

對于中國現存的分家習慣，理論界和實務界對其立法化的爭論一直喋喋不休。其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國家法應否重視分家習慣并將其納入現代法律體系。對此問題，我們不妨觀察一下近鄰韓國的做法。韓國民法典第1條規定：“民事活動，法律有規定的，依照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依照習慣；沒有習慣的依照法理。”韓國同我國一樣將分家制度從民法典中剝離而作為一種習慣來看待，即便如此，韓國的分家習慣，特別是濟州島的分家習慣仍然在現實中發揮著其不可替代的作用。雖然我國沒有像韓國一樣明文規定法律與習慣的適用順位，但通過某些法律規定，也可以反映出我國對習慣作為民法淵源和民事活動規則的承認和認可①我國《民法通則》第6條、第7條規定，民事活動必須遵守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應當遵守國家政策。民事活動應當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破壞國家經濟計劃，擾亂社會經濟秩序。我國《合同法》第125條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合同的有關條款、合同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筆者認為，司法的目的是為了迅速地解決糾紛，維持穩定的社會秩序，保證社會良好的運行狀態。而民間法同樣具有上述的這些功能，民間法的這些功能是值得國家法學習與接納的。這里的學習與接納并不是說一定要將民間法拉入國家法之中，在國家法中以成文法的形式予以體現，而是說國家法應當給予民間法更高的認可與尊重。對于分家習慣而言，在中國這樣一個地域遼闊、民族眾多、民間習慣復雜的國家中，我們不可能將各地的分家習慣通過法律的形式一一予以規定。這就要求我們在司法實踐中，應當首先承認分家習慣的合理性，在司法裁判中援引“無法律從習慣”的基本法理，而不拘泥于成文法的規定。

［1］蘇力.當代中國法律中的習慣——一個制定法的透視［J］.法學評論，2001，（2）.

［2］欒同政，謝雅利.從分家析產制度看習慣法的司法適用［J］.牡丹江大學學報，2011，（11）.

［3］麻國慶.分家：分中有繼也有合——中國分家制度研究［J］.中國社會科學，1999，（1）.

［4］崔吉子.韓國最新民法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45.

［10］俞江.繼承領域內沖突格局的形成——近代中國的分家習慣與繼承法移植［J］.中國社會科學，2005，（5）.

[責任編輯：杜 娟]

The Research on the Family Division Customary Law in Inland and Jeju Island Area of South Korea

XIEPeng-yuan，ZHOUM in

South Korea is a nation-state, Regional differences of the family division custom in South Korea is less diverse than Chinese. Due to the geographical location, the custom of the family division in both South Korea inland and Jeju Island area has a large diversity.Reasons include the special natural conditions, the unique form of production, and the character of the islanders.With a comparative study, the authors provide a perspective on the innovation trends in Chinese family division custom.

Customary law;Family division custom;the Inland of South Korea;Jeju Island Area

DF01

A

1008-7966（2013）06-0138-03

2013－09－15

陜西省社科項目“農村土地承包權流轉糾紛解決機制”研究成果（09f003）

謝鵬遠（1980-），男，吉林長春人，講師，韓國國立慶尚大學法學博士，主要從事中韓民事法律制度的比較研究；周敏（1979-）女，吉林延吉人，講師，韓國國立慶尚大學法學博士，主要從事中韓司法制度的比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