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夏
1938年,因報道西班牙內戰而出名的戰地記者羅伯特·卡帕,徘徊于熙攘的西安街頭,為戰時中國留下了一批珍貴的圖片記錄。其中的一張照片,是一位中年男子沖著鏡頭微笑,他背上的兒童望向遠方,頭戴的配有航空風鏡的皮質飛行帽格外引人注目。
卡帕還不知道,這個孩子的“行頭”,正是1938年的中國最流行的打扮。進入抗戰的第二年,中國空軍英勇抗敵的故事,還時刻撩撥著人們記憶的弦,激勵著戰爭中的國人。潛移默化地,中國的民間興起一陣“戰時摩登”: 淑女間流行戴起飛行員手套,在機場留影則成為最時髦的場景,婚戀市場的偏好穩穩鎖向中國空軍飛行員。一首歌,一場電影,一副月份牌,一張航空公路彩票,航空文化和中國人如此親近。這是一陣從戰前就開始吹動的航空旋風,因為戰爭的催化,如今闖入了每個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1932年的夏天,人們還能清晰地憶起早春那場災難性的大轟炸,1月29日的上海天空,于是在記憶里變成一片陰郁。在這日清晨,日軍飛機轟炸了商務印書館,館中珍藏的幾十萬冊善本與孤本圖書全部付之一燼,紙灰飛越數里。“國人又添一慘痛史,記憶里是永遠的敵人炮火之兇殘、飛機之毒悍。”

卡帕拍攝的中國父子
同樣是當年夏天,同樣是在上海,一眾名人齊力組建了一個叫“中國航空協會”的組織,揭開了中國航空發展史的新一頁。
中國航空協會,是“一·二八”戰后,民國航空署鑒于普及防空及航空知識的急迫性,而策劃的一個航空組織。當時的航空署長黃秉衡派法制部專員林我將往返京滬兩地,不出月余,中國航空協會建立。
當時參與這個協會組織工作的人有:上海特別市市長吳鐵城、航空署署長黃秉衡、航空署法制部專員林我將、航空元老劉沛泉、大外交家王正廷、第一任民選總理熊希齡、《申報》總經理史量才、全國商會聯合會理事長王曉籟、知名銀行家陳光甫、李馥蓀、林康侯,還有一眾上海聞人如虞洽卿、杜月笙、張嘯林等。

卡帕在中國拍攝的著名抗戰照片,曾刊載于《生活》雜志的封面。

航空協會在上海成立了“中國飛行社”

陳文麟與孫桐崗的環中國飛行

日機轟炸長沙、重慶等地后的慘狀。
航空協會甫一建成,借其名人效應,在各地引起廣泛關注。當時的天津、河南、山東、廣東等省市,紛起響應。天津市民憶及“九·一八”之后,日軍在中國一南一北的多次野蠻轟炸,紛紛捐款到《大公報》社,讓其代購飛機,以效愛國之情。河南和山東,則早有民間航空協會的力量,這次只不過是“東山再起”,基礎好,反響快。河南省甚至出洋十萬購好飛機,直接送到當時的民國首都南京。
中國航空協會計劃每周舉行露天演講,并在上海廣播電臺輪番播放演說稿。航空署為表示對航空協會的支持,更要求全體署員集體加入航空協會。這在交戰陰霾籠罩、 “妥協、謹慎”對日政策流行的空氣下,實在是見少的“壯舉”。
吸引民眾,絕不是幾場演講就能搞定。于是,在遠東時尚之都上海,航空的宣傳也變得摩登起來。當時的宣傳活動包括飛行游覽、環中國飛行、名人乘機、航空彩票銷售、游園舞會、民眾捐機等。
搭乘飛機空中游覽,因為需要親身參與,最易引起興趣。早在1925年北伐前夕,為了募集航空捐款,廣東航空學校就在民眾來校參觀時,開放飛行游覽活動。到了這時,航空協會聯合上海同濟大學成立了一個中國飛行社,開辦飛行課程的同時,又免費開放飛行游覽上海城。
環中國飛行,是另一項吸引眾人的活動。陳文麟與孫桐崗二君在1933年的環中國飛行,掀起了飛行浪潮。陳、孫二君在環中國飛行之前就已有環球飛行經驗。1929年,陳文麟自英國出發,途經8國飛抵廈門;1933年,孫桐崗則從德國啟程,經13國飛回祖國。1933年,中日在長城一帶的激戰,使得“救國”呼聲愈高,于是陳文麟與孫桐崗分別架機環中國飛行,以宣傳航空救國。陳文麟架自制“江鵲”號飛機,與潘鼎新合力飛行(應于廈門起飛);孫桐崗與王祖文在杭州起飛之時,航空署更是派了八架飛機送行,可謂風光一時。這之后,飛行熱潮卷及摩登女性,當時在上海灘熱賣的《玲瓏》、《婦女生活》等女性時尚雜志,就曾多次大辟篇幅報道女飛行家的蹤跡。保守的中國人還在感慨女子都會開汽車之時,聽到天空之上,已有芳影,不禁大為驚訝呢。
不會飛行,卻因身為名人,引發記者追逐,名人乘機無形中為中國航空做足廣告。這個現象在淞滬抗戰之后,特別明顯。當時的民國財長宋子文,和“暫時下野”的汪精衛,一度活躍于機場的身影頻頻現身雜志插頁中。其中身著一身“布衣”的汪精衛站在機場的照片令人印象深刻。
受日本“啟發”,財長宋子文倡議的航空公路救國券以每期高額獎金成功成為當時的彩票冠軍。一家電影公司因此投拍電影《航空救國》,借由一系列小市民的悲喜劇引出結局:意外獲獎的兩名學生,捐出全部獎金用于購置飛機。這個結尾雖多少有些太過說教,然而航空救國卻已慢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中了。

1928年,《上海畫報》以李霞卿的側影刊登在頭版,一臉青澀的她當時還叫李旦旦。之后,她遠赴歐洲學習飛行,1936年重返中國之際,已然化身飛行家。

1930年,少帥張學良購買了一架福特5-AT-D“三發動機”作為私人飛機。

當時媒體刊登的有關名人與航空的新聞。最下方照片中的機型為福特5-AT的“三發動機”飛機。
上海的《明星日報》曾經舉辦過一場“航空救國游藝茶舞大會”。這個活動,是為了慶祝胡蝶一路過關斬將,獲得“中國電影皇后”的桂冠而設。本來,只想請胡蝶參加一場慶典了事,但此時的胡蝶仍舊被東北淪陷的流言蜚語籠罩,不肯接受邀請。無奈之下,報社改影后頒獎禮為“航空救國游藝茶舞大會”,這樣,胡蝶便可來到現場。而現場門票的收入則用來購買抗日軍機,一舉兩得。
捐款購機,是國民政府計劃發展航空的重頭戲。面對東北淪陷、華北猖狂的走私,國民政府的財政危機感強烈,再撥出巨款購置飛機,恐怕力不從心。于是便有了募捐飛機一說。第一次熱潮是在上海大轟炸之后,另外一次,則是1936年以向蔣介石賀壽為名的捐機。有學者認為,“賀壽捐機”構成了中國空軍對日作戰的首批力量。
戰前中國航空界推廣航空運動,動因復雜。原本1925年就應該形成全國之勢的運動,因為寧粵漢的政治糾葛而止步不前。是日本肆虐的戰機讓中國分散于各地的航空組織,瞬時凝聚。還是那句話,如果全民航空運動有個最重要的動因,那么一定是日本侵略中國,而這個,恰是中國人最不想要的動因。
1937年8月14日,中國空軍在杭州上空奮擊日機,首戰告捷,擊落敵機6架。同日,中國空軍向上海日軍陣地發動空襲76架次,分9批集中轟炸敵方軍事目標。這是國民政府“忍辱”六載建設空軍,在第二次上海抗戰時迎來的首個空中勝利。
消息傳來,舉國沸騰。壓抑許久的民族情緒,得到徹底地釋放。而中國空軍奮勇抗敵的故事,則被作家們寫入小說與劇本,廣為流傳。開戰之初相繼推出的《血灑晴空》、《空軍魂》和《飛將軍》三本話劇,皆以真人真事加以提煉。
《血灑晴空》,以閻海文為主角。這位年僅21歲、在開戰第四日奮勇殺敵,將最后一顆子彈留給自己的空軍戰士,成為淞滬抗戰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壯舉,甚至讓包圍他的日本軍人都深表敬佩,閻海文的遺物被日本人運回日本國內公開展覽。在中國國內,他的犧牲精神和許多為國而殉的戰士一樣,鼓舞著中國人繼續奮戰。
《飛將軍》這本戲,則是作者在一斤多重的素材中反復提煉而寫成。談論會當日,一位讀過《飛將軍》劇本的作家說,看完劇本,他想到在洛陽遇見的那些年輕的空軍戰士,想到他們的犧牲精神,忍不住流下淚來。
這些劇本在抗戰初期廣為發行,影響甚大。另外一些小說類作品,也以空軍故事為創作主體,如《空軍英雄史話》、《空軍忠勇故事集》等書。航空委員會旗下的“鐵風出版社”,在艱難的1940年,還堅持出版至少五種航空讀物。在這些雜志上,人們也常常會看到熱愛文學的青年(說不定他們同時也是航空界人士)刊登在這些雜志上的短詩。在充滿民國語境的白話詩里,人們緬懷著逝去的英雄 。
這就是1938年那個可愛的孩子為什么要戴上一頂飛行帽的原因——人們越來越渴望于天際看到中國“戰鷹”;抬著侵略者的墜機“游行”成為當時一個隆重的節目。航空在日常生活中的影響也愈加明顯。
1938年,知名煙草企業啟東公司發布了一張月份牌。照片中,身著印花旗袍的女郎,竟然戴著一副飛行手套,女郎手中的手袋圖案也有航空元素,在她的背后,則是一架蓄勢待發的飛機。
這是當時淑女時髦裝扮的一個縮影。
值得一提的是,著裝方面的航空元素,也許還受當時的蔣夫人宋美齡的影響。宋美齡甫自中日交戰,便奔波于后方,領導婦女運動,為抗戰獻力。當時,她亦為航空委員會秘書長。她一襲深色外套上總愛別著一枚醒目的中國空軍徽章。這樣的打扮可謂深入人心,無形中影響了當時一批女性的打扮。

《良友》對東北航空活動的報道

當時媒體有關女飛行家、航空彩票、祝壽獻機的新聞報道。
戰后,中國人的航空熱情并未消減。1948年,第六屆中國音樂節在南京開幕,當時為宣傳航空,航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空軍歌曲集》的歌譜。其中,有一首早在前年就唱紅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西子姑娘》。
這首歌,是劉雪庵譜曲,傅清石作詞。劉雪庵的名字,乍聽之下很是陌生,其實他就是《何日君再來》、《紅豆詞》、歷史劇《屈原》的音樂作者。之前,劉雪庵就已經創作過《中國空軍軍歌》、《中國海軍軍歌》等歌曲。傅清石時任國民黨空軍總司令部政治部少將主任,對文學的熱愛,使他寫下了《西子姑娘》的淡淡情愫。


宣傳中國空軍戰績的新聞

1938年的月份牌,模特身著當時流行的海派旗袍,帶有航空元素的手袋和飛行手套,與美女身后的飛機相映成趣。

宋氏三姐妹的照片。可清楚看到宋美齡佩戴的中國空軍徽章。

陳應明先生繪制的反映中國空軍抗擊日寇的畫作

時髦女郎與飛行勇士,是當時非常流行的時尚搭配。
這首歌,曾由三位知名歌手先后演唱。一位,是演唱過《長城謠》的花腔女高音周小燕,她是這支歌的首唱。之后,流行樂壇的大明星姚莉與周璇都錄制過不同版本的《西子姑娘》。《玫瑰玫瑰我愛你》的原唱姚莉女士演唱的《西子姑娘》,帶有一種異域情調。而周璇版本的《西子姑娘》,則是典型的周氏情歌,以情動人,極富韻味。1947年8月14日,“八·一四”空軍節當日,周璇錄制的《西子姑娘》唱片面世,1500張立刻被搶購一空。
民間航空熱情并未消散,在國民政府官方層面,更是恢復了每年3月29日為空軍烈士公祭公葬典禮的傳統。
1946年,民國政府派2000名日軍戰俘修復航空烈士公墓,當年3月29日,舉行了戰后第一次大規模公祭公葬典禮。“葬下了樂以琴、任云閣、黃文模等28位烈士” 。蔣介石題挽聯“英名萬古傳飛將,正氣千秋壯國魂”。何應欽題挽聯“捍國騁長空,偉績光照青史冊;凱旋埋烈骨,豐碑美媲黃花崗”。
1947年3月29日舉行了第二次公祭公葬典禮。入葬“鄭少愚、金雯、湯威廉等49人,并有4位蘇聯飛行員”。
1948年3月29日第三次公祭公葬典禮。入葬“李桂丹、巴清正、駱春霆等人”。
同時,在1947年元月,又推出由名畫家梁又銘先生繪制的《中國空軍抗戰史畫》,書中刊載了二十四幅空軍畫,是二十四場中國空軍著名戰役,如“八·一四”筧橋之戰、“八·一五”首都之戰、武漢“四·二九”空戰、東京人道遠征、桂南戰役等等(詳目見附錄)。這本畫冊,甚至比同年由聯合畫報社推出,名記者舒宗僑、曹聚仁編著的《中國抗戰畫史》還要早四個月出版。
民國的航空文化,是一種極具時代性的文化現象。人們可以從一次講演,一場電影,一首歌,一件行頭,一張彩票,甚至一盒火柴或者香煙的包裝上看到航空的影子,它深入到都市生活的各個角落,潛多默化地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在民國文化史中,它閃耀“摩登光澤”,它更是那個痛苦灰暗的時代激越人心的強音。

等待遣返期間的日軍戰俘參加勞動

1932年淞滬抗戰后,航空署選紫金山北麓為航空烈士公墓址,并定每年3月29日為公祭日。

女飛行家李霞卿的形象當年曾風靡一時
附錄1
《西子姑娘》詞選:
詞:傅清石 曲:劉雪庵
柳線搖,風曉氣清,頻頻吹送機聲,春光旖旎不勝情。
我如小燕君似飛鷹,輕渡關山千萬里,一朝際會風云。
至高無上是飛行,殷勤寄盼,莫負好青春。
春水粼粼春意濃,浣紗溪映花紅,相思不斷筧橋東。
幾番期待,凝碧望天空,一瞥飛鴻去陣動。
歸程爭乘長風,萬花業里接英雄。
六橋三竺,籠罩凱歌中。

梁又銘先生繪制的《中國空軍抗戰史畫》
附錄2
《中國空軍抗戰史畫》載二十四場空戰名目:
筧橋“八·一四”勝利第一幕
首都“八·一五”空戰
閻海文殉國(“八·一七”閻海文跳傘誤入敵陣后自盡)
同歸于盡(“八·一九”沈崇海架機撞向敵艦)
崇明上空殲敵
只翼榮歸(袁葆康撞向敵機后,座機撞斷左下翼及左升降舵全只,還有三分之一左上翼,最后安全歸隊)
夜襲上海(轟炸楊樹浦日軍三井三菱工廠)
擊落三輪寬(1940年9月21日在太原擊斃)
決斗雁門關(1937)
東海炸龍驤(1937年11月11日,徐卓元率鐵雨大隊轟炸日航母龍驤號)
武漢“二·一八”——十二分鐘十二架
魯南掃敵(1938年3月配合臺兒莊戰役)
歸德上空——敵人無恥獸行(1938年3月25日,魯南會戰鐵鳥大隊消滅六架敵機)
武漢“四·二九”
南海鷹揚(1938年5月10日轟炸日軍泊于南海的船艦)
人道的遠征(1938年5月20日遠征日本,散發反戰傳單)
南雄之戰
奮戰在長江
武漢八三空戰
衡陽“八·一八”空戰:一對九
蘭州“二·二零”空戰
重慶“五·三”迎頭痛擊
成都“一一·四”奧田之死
奮戰桂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