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開田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湖北 黃岡438000)
顧景星撰著的《白茅堂集》①前有序言十篇:金州喻成龍撰寫的《白茅堂文集序》,三韓張士伋撰寫的《顧赤方征君詩文集序》,顧景星自撰的《白茅堂集敘》及后敘,《樂府鈔自敘》,淮南陶征撰寫的《南渡集序》,黃岡杜紹凱撰寫的《顧子詩鈔序》,新建陳弘緒撰寫的《顧黃公詩集敘》,華亭沈麟撰寫的《跋顧黃公集》,顧昌撰寫的《皇清征君前授參軍顧公黃翁府君行略》,顧昌摘錄的諸家評語等。這十篇序言的主要內容,大致可以概括為以下四個方面。
康熙歲次癸酉十月朔日(1663年10月初一),顧景星第三子顧昌撰寫《皇清征君前授參軍顧公黃翁府君行略》,簡述了其父的生平事跡。
除了《皇清征君前授參軍顧公黃翁府君行略》這篇序言對顧景星的一生作了簡略的回顧之外,在顧昌所寫的另一部書《耳提錄》中則比較詳細的記載了顧景星一些具體的生活細節(jié),如《耳提錄》中“雜記”“論詩文”“制舉說”等篇。淮南陶征的《南渡集序》對顧景星的一生也有敘述。
顧景星忠君愛民的精神品格一直貫穿在其人生經歷之中。其五歲時,“歲饑,荊王命有司元夕張燈,家人衣以彩襦縱往觀,府君蹙然曰:‘何不以此賑饑,吾不愿往’。”少年時代便有一副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崇禎十七年,“馬士英使人密詔附己,府君力卻。”不與閹黨為伍。在清兵南下之時,“命以原職隨征閩,府君力辭。”清朝建立之后,在仕途上顧景星更自覺地表現出一種決裂的態(tài)度。“順治十六年詔征天下山林隱佚之士,撫藩強之不起。”“康熙戊午詔求鴻儒六科,公薦府君,稱其專心誦讀,雅擅詩文,品行端方兼精字學,論者以府君為無愧云。府君力以病辭。”以顧景星的才情和聲名,在仕宦之路上本可一帆風順,但他顯然不同于曾贊美過他的龔鼎孳,“闖來則降闖,滿來則降滿。”顧景星多次拒絕清朝的科舉考試,尤其是對康熙戊午詔求鴻儒六科的病辭,更體現出他的崇高的民族氣節(jié)。
恬淡自然是顧景星性格的另外一面。“府君既性不好名,又寂自韜晦。”“府君天性純摯,與物無競,雖橫逆終無怒詈。”“府君曰:不然,吾有三事,善飲酒,性靜,生平計恩不計怨耳。”顧昌的這些敘述表明了顧景星的這種性格特點。顧景星在臨死之前的晚上,指《秋山圖》云:“老人家在青溪住,繞屋青溪萬章樹。有時曳杖看青云,寫入秋風輞川句。”唐朝詩人王維晚年隱居輞川,顧景星晚年杜門白茅,對恬淡自然生活的向往,對精神自由的追求正是兩位詩人的共同之處。梅川張仁熙為顧景星撰銘,其中有句:“有美一人宛清揚,高風靖節(jié)誰與方?吁嗟千載留文章。”這正是顧景星精神品格的寫照。
顧景星先是自訂其文若干卷,以后陸續(xù)將其詩文若干卷續(xù)入其內,曰《白茅堂集》,并在康熙丁未(1667年)七月望撰寫《白茅堂集敘》:
黃公自敘曰:“《三經蒙解》若干卷,《戒史》七十卷,《紀五行災異舉史》三十卷,《紀選舉燕京物紀》十卷,《黓兄集》二卷,《茅軒集》三十八卷,《津門三書》四卷,先君子壬午以前作也。《童子集》三卷,《愿學集》八卷,《書目》十卷,景星壬午前作也。癸未正月《癸亥并先世遺集》毀于寇。《石柜集》六卷,《五經論孟說》七卷,《讀史平論》二十卷,《歷代改元考》八卷,《蘄州志》六十卷,《素問靈樞直解》六卷,《針灸至道》三卷,《焦氏筮法》二卷,《玉京捂錄紀道家言》一百卷,先君子癸未以后作也。《顧氏歷代列傳》五十卷,《阮嗣宗詠懷詩注》二卷,《李長吉詩注》四卷,《讀史集論》九卷,《贉池錄》百十八卷,《南渡》《來耕》二集七十三卷,蓋歲有增者,景星癸未以后作也,丙午十二月壬子毀于火,《南渡集》有選鈔在宣城施氏、梅式,錢塘宋氏,山樂郭氏,武進楊式、邵氏,寶應陶氏,桐城何氏,萊州姜氏,丹徒江氏,商丘練習,黃山沙門楚云,厺取不同,歷年增損復異,《阮詩注》有本,今在俟官許氏。《李詩注》鎮(zhèn)江談氏錄數十條,刻《十字注》于濟南當火作,室人取《南渡》《來耕》十之三,幼兒自塾奔歸取十之一,人問鈔寫兒輩隨收即茲集也,故無歲月先后……”
顧景星是按照編年的體例記錄其父和自己的若干著作。之所以按照編年的體例,顧景星在《后敘》中認為:“蓋編年可以考歲月時地,征問學之就,將應時之骪曲,故古人以編年為善本。”
《白茅堂集敘》還介紹了著作的流傳情況。如記錄在癸未正月,《癸亥并先世遺集》毀于寇;《南渡》《來耕》二集七十三卷毀于火,《南渡集》選鈔和《李詩注》的流傳情況。
因為《白茅堂集敘》寫于1667年,完稿于晚年的《黃公說字》并沒有記錄在內。顧昌在《皇清征君前授參軍顧公黃翁府君行略》記載了這本關于文字學的書籍:“又撰《黃公說字》以正《正字通》之誤。”
顧景星一生的著述非常豐富,其流傳狀況也很復雜,《四庫全書庫目總要·卷一百八十一·集部三十四·別集類存目八》有關于顧景星著述的記載:
景星有《黃公說字》(一百三十卷),已著錄。景星著述甚富。初有《童子集》三卷,《愿學集》八卷,《書目》十卷,皆崇禎壬午以前作,明末毀于寇。《顧氏列傳》十五卷,《阮嗣宗詠懷詩注》二卷,《李長吉詩注》四卷,《讀史集論》九卷,《贉池錄》一百八十卷,《南渡集》、《來耕集》共七十三卷,皆崇禎癸未以后作,康熙丙午毀于火,僅《南渡》、《來耕》二集,存十之三四。乙酉、丙戌之間,又有《登樓集》、《避地泖淀集》亦皆散佚。《白茅堂集》是集,為其子暢所輯,而其子昌編次音釋之。凡賦騷一卷,樂府一卷,詩二十二卷,文二十卷。……
以上記載可以同《白茅堂集敘》相互佐證。
金州喻成龍曾說自己在顧景星小照中論過其文,后來顧昌在《白茅堂集》行將授梓行世之際,又囑喻成龍為集作序。在這篇《白茅堂文集序》里,喻成龍認為《白茅堂集》能夠傳之于世有兩大原因。
經多因素邏輯回歸分析結果顯示,侵入性操作、曾住ICU及住院時間長是骨科老年患者術后發(fā)生醫(yī)院感染的危險因素(P<0.05)(見表3)。
其一在于顧景星重文章之“心”。“夫人固有為文而自得于己者矣,卷舒乎天地萬物之間,或傳也聽之,或不傳也亦聽之,而無所系,系于其心。”文章能否傳諸于世,喻成龍認為不關乎其它,主要在于文章之“心”,即取決于文章的思想感情。《白茅堂集》包括樂府民歌、詩賦、策論、志論、奏疏、史論、傳記、序文、銘誄、雜著等凡四十六卷,有著極其豐富的內容。僅以其樂府詩而論,“有詛咒不義戰(zhàn)爭、哀悼陣亡將士的詩歌,有反映北方民族混戰(zhàn)情景的詩歌,也有反映商賈別離情懷的詩歌。而至于富者的荒淫,貧者的饑餒,官吏的貪暴,士庶的困頓,征人的血淚,家人的悵望,游子他鄉(xiāng)的苦楚,孤兒寡婦的悲傷,沽客商婦的相互懷戀,癡男倩女的雙雙熱戀也無不觸及。同時,對于北疆壯麗遼闊的景色,南國錦秀蓊郁的山川,北方各民族英勇豪邁的氣概,南方士民婉轉熱烈的情懷,也無不表現。”[1](P19)《白茅堂集》里的詩文思想內容與其樂府詩歌比較接近,總體上體現出的是顧景星儒家的濟世情懷,這種情懷就是喻成龍所說的“心”。“故其集中散行之文與聲律之文,率衷雅正。”正因為如此,所以他說“先生蓋以必傳系其心者也。”
其二在于顧景星的文章具備有本之學。文章流傳于世除了要有正面的思想感情之外,還需要一定的機遇。“而其必欲傳者,天下文人之通情也,而傳不傳又視乎幸與不幸也。”喻成龍認為天下文人的通情是無不欲使自己之文傳于后世,但能否傳于后世又有幸與不幸之別。接著喻成龍?zhí)岢隽诉@樣的觀點:“其間幸不幸亦有有本無本之辨。”即便是機遇幸運,也有有本之學與無本之學之別。而“如先生者,幸矣而有本以致之者也籍甚。”曾有公卿向天子推薦顧景星為官,但顧景星擔心做官損其讀書懷古之志,因而辭歸,一心一意朝夕研究文章學問。顧景星同時“又惟恐其人以無本之學譏之也。”看來顧景星的文章是重視文章的學問,因此其文“又于其事當剖晰是非異同者,無論官曲繁重纖細,靡弗出其精識以斷之。”這就是其文有本之學的表現。后顧昌把《白茅堂集》授梓給曹寅,而曹寅“是能文者,是能知先生學之有本者。”因此,《白茅堂集》得以流傳,并且該集刊刻達十余次之多,居清代湖北和黃州詩人詩集刊刻次數之首。
顧景星的詩文在清初流傳不是很廣泛,這與顧景星那種甘于平淡不求聞達的性格有關。但其詩文的成就達到了相當的高度,這從一些文人對其詩文的評價就可略知一二。序言中的“諸家評語”是顧昌摘錄當時文人對其父詩文的十數條評價而組成,評價的內容主要包含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對顧景星樂府詩的評價。在《白茅堂集》里,最為人稱頌的是顧景星的樂府詩歌,茲列幾例加以說明:
商丘練石林詩曰:“顧侯才似海,樂府妙無雙。”
周屺公曰:“黃公樂府上下八千年,縱橫一萬里。又曰:讀顧先生樂府,知其胸中原本正大。”
湯次曾曰:“予和西涯樂府多矣,不敢自謂過前人,亦庶幾近之,及見顧先生樂府,不覺失其步履。”
談長益曰:“黃公樂府是千余年來第一手。”又曰:“氣象萬千。”
田綸霞語陳子山曰:“昨見顧先生樂府,雖驟不能解,然望而知其光焰萬丈。”
在顧景星的詩文里面,他的樂府詩歌得到人們的首肯不是偶然的。從幼時起開始學詩的顧景星,不到二十歲就有詩作一囊,稍長酷嗜漢樂府詩歌,并認為:“故必知樂府而后可言詩。”(樂府鈔自敘)對樂府詩歌的喜愛乃至于研究,為其樂府詩歌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堅實的前提。
其次是對顧景星詩歌風格的評價。如:陳其年曰:“黃公諸詩,力厚而氣完,筆健而法密,五百年無此作矣。”宋蓼天寄秦補念曰:“昨睹顧先生不獨其詩文雄邁千古,窺其胸臆,應是管葛一流人物。”顧詩豐富的內容、雄邁的風格、詩法的嚴謹,從以上的評價中可以看得出來。
再次是關于顧景星詩歌的師承。有的認為顧景星的詩歌雖宗法杜甫,但又不為其所束縛,既能深入其中,又能熔鑄成自己獨特的風格特點。如沈友圣書七律后曰:“近人學杜者,空同雄而雜大,復英而織,俱得其偏,若滄溟則又守而不變,步摩詰李頎后塵,則近之欲入少陵之室,則未夢見黃公此調有獨行之妙。”空同和滄溟是明代著名詩人李夢陽和李攀龍的號,他們分別是前后七子中的代表人物,在文學上主張復古,提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觀點。盡管顧景星和李夢陽、李攀龍在詩歌上都向杜甫學習,但沈友圣以為李夢陽的詩“雄而雜大”,李攀龍則“守而不變”,獨顧詩有“獨行之妙”。這與徐伯調的評價有類似之處:“大概似杜,以不似處得似。”顧景星的詩歌在繼承杜甫現實主義的思想內容之外,在藝術的借鑒上也能汲取百家之長,求變創(chuàng)新,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而自成一家。何令遠云:“太白之放少陵之嚴長吉之精渾乎出之是,真一代風騷之主!吾師乎黃公是哉!”李白的豪放,杜甫的嚴謹,李賀的精深等各種特征在顧詩里面都有體現。
顧景星是一代宗盟,霸才,張公亮曰:“弼自石齋卒私幸可自為霸,而不幸遇赤方,嗟乎!止矣,不得不俯首而為之臣矣。”當時的東南名宿,除張公亮外,還有周簡臣,錢牧齋等一批文人,對他“皆敬憚之。”所以張士伋這樣高度評價顧景星的詩歌:“與唐之李、杜,宋之歐、蘇,并傳不朽哉。”(《顧赤方征君詩文集序》)
注釋:
①本文所據《白茅堂集》系福建省圖書館藏清康熙刻本。
[1]余彥文.顧景星和他的樂府民歌[J].黃岡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