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飛
(浙江育英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浙江杭州310004)
英國著名女作家維多利亞·希斯洛普的《島》為其長篇處女作,2006年一出版便引起巨大轟動,兩個月內即力壓《達·芬奇密碼》、《追風箏的人》、《哈利·波特6》,登上英國各大暢銷書排行榜首。其悲涼哀婉的故事和感人肺腑的情節迅速征服了各大洲,全球千百萬讀者為之唏噓落淚。這是一部蘊涵著濃厚家園意識、尋根意識的小說。
德國詩人諾瓦利斯說:“哲學原就是懷著一種鄉愁的沖動到處去尋找家園。”在學界,家園意識已經作為一個重要的主題納入學術研究的視野,離鄉·漂泊·返家也已經成為中西方很多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的敘事模式。[1]
家園意識是一種泛文化現象,也是作家難以釋懷的文化情結。在創作中具體表現為對故鄉山水的贊美和對破敗家園的傷悼、對先輩創業功績的崇拜和對家族苦難歷史的追溯、對傳統家園的批判和反思以及對理想家園的探尋、對家園故土的思念和對家、親情的重溫、對家族思想傳統的繼承和對家族文化的弘揚等主題。[2]
在地理意義和精神意義上,家園不僅僅是個遮風避雨的生存場所,而且具有無比巨大的精神感召力。[3]生活家園和精神家園都是生命的棲息地,都是人根之所在、情之所歸,因此具有內在一致性。而《島》中的人物無一例外地擁有這種根之所在、情之所依的家園情結。《島》中的家園意識著重體現在女兒對母親家族的尋根,從而找到解決婚戀問題的精神力量;母親索菲婭從厭家、離家到歸家的心理歷程,島中家人濃濃的愛,生命的脆弱,對生命的愛,無一不體現出這個大家族的人們對待家園的眷戀、尊重和熱愛;更體現在斯皮納龍格——這一麻風病隔離區的人們從最初對島的逃避,對島外生活的熱愛、向往,到后來對島內生活的適應和喜愛、他們相親相愛,有條不紊地和睦相處,最終將這一可怕的隔離區變成了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他們理想的家園。
阿麗克西斯遇到了難以抉擇的婚戀問題,不知道自己和一個世俗認同的未婚夫結婚是對還是錯。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母親,因為她親眼目睹了母親索菲婭的幸福婚姻,想從自己的母親身上汲取經驗,切身體會一下當時母親是如何處理自己的生活的,于是便有了想探尋母親的過去的意圖。“阿麗克西斯回來另有目的。在埃德的問題上他想聽聽母親的建議”,一個人在遇到挫折難題的時候,自己無法解決,便直接轉向自己的父輩、希冀從他們的處世經驗中找到借鑒,這便是對先輩創業功績的崇拜和對家族苦難歷史的追溯,從而淋漓盡致地體現出阿麗克西斯的家園意識。
阿麗克西斯帶著她的疑問“是什么環境讓她在那般年輕時就如此洗練”[4]一個人在荒島上探尋先人們的蹤跡?這是一處布拉卡、愛琴海,甚至整個歐洲都談虎色變的禁地,更是母親的禁地。母親兒時的伙伴向她講述的母親家族的悲歡史并沒有令她感到恥辱、不忠和不潔,相反,她看到了他們家族的這些人彼此強烈的愛,他們的愛經受疾病、逆境、死亡的考驗。生死不離的愛情與親情,對每個人不是束縛,而是活著的動力。正是這強大的愛,給予阿麗克西斯無限的力量,使她開解了多年來如鴕鳥一般的母親的心結,同時也為自己的未來做出正確的抉擇。
“抱歉這樣結束。你從不聽我說。”[4]她毅然結束三年多的戀愛,因為她自己承認了,那“沒有愛”。
母親索菲婭在文中是個矛盾的個體。她原本生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醫生家庭,父母寵愛,家庭條件優渥,自己又貌美出眾,才氣逼人。這樣的公主似的人是經不起挫折的,尤其是父母不堪的過去。所以,當她得知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個放蕩的通奸犯、父親親自槍殺了母親又淪為殺人犯之后,她幾乎崩潰了。更有甚者,這個家族充滿了可怕的不潔的疾病——麻風病,外婆和姨媽都得過,前者還因此喪了命。毀容的疾病、不道德的母親、身為殺人兇手的父親令她完全震驚。這種愛恨糾葛,令她“感到惡心”,感到丟人,感到難以接受。她看不見曾經得過麻風病的姨媽和治愈麻風病人的姨夫如此的偉大,只想著怎樣才能擺脫這些不堪的家族丑聞。
在她完美的人生規劃中,這些污點幾乎要了她的命。于是,她不顧姨媽姨夫的苦苦挽留,迫不及待地逃離布拉卡。之后再也不肯回去。她尚未完成大學學業,便匆匆和男友回到英國,沒有得到養父母的同意就倉促結婚,只在舉辦婚禮前夕給姨媽姨夫寄去請柬,至此都不肯回去。她就連姨母的葬禮也是匆匆一晃便逃回英國。
之后,盡管日子過得很幸福,索菲婭“即使在與丈夫之間,也開拓了一片秘密與謊言的無人領地。”她一改往日的反叛,安靜地扮演閑妻良母的角色,對子女慈愛有加,卻“發誓決不讓他們提起她在克里特的家。他們要受到保護,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根,永遠不要受過去那奇恥大辱的傷害。”[4]
當女兒阿麗克西斯勇敢地探尋到家族的秘密后,索菲婭竟釋然了。在女兒的開解之下,她終于認識到在這些血肉至親里“還有英雄”。阿麗克西斯讓她從一個新的角度看待那段歷史,“女兒讓她像看電影中的人物那樣開導她的長輩。最后,她看不到恥辱,只看到英雄主義,沒有不忠,只有激情,沒有麻風病,只有愛。”家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索菲婭幾十年來無法開解的心結,在這次女兒以外的探尋而她被迫歸鄉的過程中,神奇地被開解了。這便是對家、親情的重溫、對家族思想傳統的繼承和對家族文化的弘揚。
通過對家和親情的重溫,索菲婭看到了他們家族特有的文化。那便是愛。雖然這個家庭如此不幸和痛苦,他們卻彼此深深相愛,除了安娜,所有的人都同甘共苦、榮辱與共,這不是屈辱,這是偉大的家人。她終于明白,與疾病有關的經歷沒有任何可恥,而跨越了疾病與健康、順境與逆境的愛才是最偉大的。由此可見,正是由于這種濃濃的家園意識,索菲婭終于找到心靈的歸宿,找到了自己療傷止痛的精神家園。
小說中反復出現的地名——斯皮納龍格,是最孤獨的島。斯皮納龍格四周全是海,就好像隨時都會被海水淹沒。島上住著被拋棄的麻風病人,他們是一遍遍重復自己“不潔凈,不潔凈”的人,他們是被遺忘直至老去死去的人。迪米特里得了麻風病被送去島上,他的父母從此杳無音信。這便是疾病下的親情。即使隔著一片水域,克里特島上的人們依然覺得病菌會從空氣中襲來。
然而,住在島上的人們,卻沒有從此自暴自棄。他們激情洋溢地把這里變成了沒有硝煙、沒有邪惡,充滿了大愛的世外桃源。這里自有其建筑、街道、社區規劃,有領導,有日常的管理,有著異常“正常”的生活,甚至還有學校。病人在島上的住宅院子中,可以種花種菜、做女紅,繼續自己許多美麗又平凡的小夢想。總之,島上的生活與島外的世界沒有任何區別,島民們彼此平等,相互友愛,共同和病魔作斗爭。
在這島上有親切善良的小學教師伊蓮妮,索菲婭的外婆,一邊同可怕的病魔作斗爭,一邊照顧自己患病的學生,她的病是被這學生傳染上的,她卻沒有任何怨言,繼續認真工作;有敬業愛崗的醫生,他們放棄島外優渥的工作條件,全身心地投入到治療麻風病人的偉大事業中去;還有諸如瑪利婭(索菲婭的姨媽)一般善良美好的女孩,在自己的麻風病被治愈之后,忙于幫助其他的病人。
正如麻風病人的領袖帕帕蒂米特里奧所說:“我們已經讓死皮納龍格文明多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如今生活在這里甚至比生活在為我們服務的城市和村莊更好。……有一件事把我們聯系到一起——麻風病。當我們有不合時,請我們不要忘記,我們彼此之間無法逃避。在我們的有生之年,讓我們盡己所能把生活變得更美好吧——這一定更是我們共同的目標。”[4]
那座名為斯皮納龍格的小島上有著一種名為人性的光輝,即使這種光輝在很多地方已經被戰爭,災難和疾病侵蝕得一干二凈、無影無蹤。那是麻風病人能夠受到平等對待的天堂。當一切都成為過去,麻風病已不再是不潔的疾病、不治之癥,這座島變成了人們緬懷過去的一個精神寄托。
這座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便是作者寄予厚望的人類理想的家園。到此,無論是女兒還是母親,她們的心靈在此交匯,共同找到了情之所依、根之所在。
阿麗克西斯為了心中的彷徨和迷茫,終于邁出了實質性的尋根的一大步,這體現出人們在困難面前對家園的依賴和向往。只有家園,才會給人真正的力量、前進的動力。也只有回歸家園,才能真正地為自己的心靈添磚加瓦,構建未來理想的大廈。
家園意識分為生活家園和精神家園,無論哪一種家園,都是人們內心深處最濃烈的渴望。古今中外,家就是為你遮風擋雨的溫暖的棲息地。阿麗克西斯勇敢地從英國飛到希臘的克利里島,為的就是尋“根”,尋她母親多年來力求逃避的家族史。正是心中濃濃的家園意識使她不由自主地做出選擇。
當她到達了斯皮納龍格時,經過一個下午的孤身探尋、一個晚上的聆聽往事,她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園。當尋根尋到了疾病和丑聞,她也能從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阿麗克西斯從這一個充滿了愛恨情仇、伴隨著丑聞和恥辱的家族史中看出了先人們偉大的愛和強烈的感情,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這種濃烈的情感使她終于明白,人生活在世上,不是要循規蹈矩、活在世俗之中,而是要對生活充滿激情和渴望,需要創造生活,創造自己的人生。生死不離的愛情與親情,對人而言就是活著的永久力量和動力。
正是由于擁有這樣的家園意識,阿麗克西斯之前迷失與彷徨已不再存在,她從先人們的故事中頓悟,告訴母親:“當我坐在那里聽佛提妮描述你的家庭時,他們經歷的事情,讓我那么震撼。真正打動我的是他們彼此的愛那么強烈,經過了疾病與健康,順境遇逆境,到死才能分離……我知道我對埃德沒有那種感覺——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我也肯定對他不可能過產生那種感覺。”[4]
由先人們的事跡中,她找到了愛的真諦,勇敢地選擇了愛情而非世俗,離開不珍惜自己的埃德。
母親索菲婭最終正視自我,結束一輩子的自卑感、內疚感和恥辱感,重新認識自己的親人,找到了生活的激情和力量。“一切真相大白,傷口暴露在空氣中,但最后有可能治愈。它們不再羞恥。”[4]
因此,在這一趟意外的尋根之旅中,母女二人不僅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家園,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們找到了賴以生存、好好生活下去的精神家園。
“家園意識”指作家對生活家園或精神家園的有意識的、熱切的關注和表現。[2]作者維多利亞·希斯洛普在小說中淋漓盡致地將主要人物納入到家園之中進行思考、決斷和反思。這足以體現其寫作意圖,即通過家園意識來體現出西方人心中濃濃的尋根情結、家園意識。這一意識在她的第二本小說《回歸》中也能深刻體現。她意在告訴人們,只有家園才是人們生活的動力、力量的源泉。
[1]隋紅升,揚怡人.《飄》中的家園意識探究[J].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1).
[2]張全廷.家園意識與中國作家的創作[J].三門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8,(6).
[3]鄭莉.《飄》和《冷山》中的家園意識對比[J].社科縱橫,2007,(6).
[4][英]維多利亞·希斯洛普.島[M].陳新宇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