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蘭
(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上海200444)
印象畫派是19世紀下半葉起源于法國的一種新興的繪畫流派,在用色、成畫方式等方面打破了舊有的繪畫傳統,革命性地開啟了畫界嶄新的一頁。在19世紀末期,這種本屬于印象畫派的印象主義手法被一些文學家借鑒引入文學創作中來,美國小說家、詩人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便是先驅者之一。克萊恩深受一些以繪畫為業的友人影響,最明顯的體現是他的文學作品中色彩的“生命線”作用:無論是《紅色英勇勛章》中充斥的戰爭紅色,《新娘來到黃天鎮》中貫穿的明快黃色,還是本文要分析的《藍色旅館》中流淌的悲情藍色,都起著承載作品靈魂的“生命線”作用。除了巧妙運用各種豐富的色彩外,印象畫派對瞬間印象的迅速捕捉技巧,也在克萊恩的小說中有所體現。本文試圖剖析印象畫派的這些創作手法是如何被克萊恩創造性地“跨界”運用到短篇小說《藍色旅館》的創作中去的。
斯蒂芬·克萊恩有著“文學色彩大師”的稱號,長期與畫家友人的往來讓他比其他作家對色彩更加敏感,也更清楚準確的色彩配用產生的巨大力量?!皳f,克萊恩寫小說《紫色的西班牙人》時,由于忙于新聞報道,無暇為這篇小說選擇適當的表示色彩的詞匯予以潤色,他就干脆將這篇小說的手稿交給一位著名的畫家,請其幫助。結果,在表現色彩一萬七千個形容詞和一萬三千個副詞當中,沒有三個詞匯是表示同一色彩的。”[1]將文學作品中色彩詞匯部分單獨提取出來,請色彩敏感度更強的畫家進行填充,這種做法在文學創作中是少見的,也足見克萊恩對色彩的重視。然而,他并不一味追求色彩詞匯的豐富性,更看重的是準確性,克萊恩深知,色彩運用上的微妙變化亦可能引起讀者閱讀感受的大不同。對此,我們不妨對《藍色旅館》中“藍色”的多層次準確運用進行一番剖析。
《藍色旅館》中的矛盾和沖突主要都發生在這家刷著藍色外漆的旅館里,而“藍色”作為該小說的“生命線”色彩,作者從一開始就用整整一個自然段來暗示其深層涵義?!傲_姆珀堡的華宮旅館漆成淡藍色,就像一種蒼鷺腿上的色彩,立在哪里都很顯眼。……那旅館孤零零地矗立在草原上,一旦下起雪來,二百碼外的鄉鎮也茫然不見?!盵2]因為旅館建在從火車站進小鎮的必經之路上,“無論哪位旅客路過華宮旅館時,很難設想能不向它望上一眼。旅館老板帕特·斯卡利把房子漆成這種顏色,足以表明他是個戰略大師。”旅館老板用藍色外漆成功吸引了過往旅人的目光,而作者用茫茫雪地中這抹突兀的藍色成功引起了讀者的興趣。但是,人們望見這座旅館后的情緒反映卻各不相同:“那些熟悉東部紅棕色和局部墨綠色的乘客,這時都要付之一笑,表示鄙夷、憐憫和厭惡之情。然而,在這草原小鎮的居民以及那些自然而然地在此歇腳的人們看來,帕持·斯卡利卻干了一樁了不起的業績?!睎|部人和西部當地人對“藍色”截然不同的態度,也預示著這些來自不同地域的各種人物不可避免的沖突和矛盾,生活環境的不同與交流溝通的缺乏已造成他們難以消除的觀念差異。接下來,作者宣稱這些“屬于不同信念、不同階級、各謀私利的人們——沒有共同的色彩偏好?!彼{色旅館的“藍色”不只是表面的顏色,人與人之間也不只缺乏“共同的色彩偏好”,而是彼此觀念的差異、溝通的無力、和信任感的缺失。讀完整篇小說或許會感嘆結局走向不可思議,但若回頭再細讀此處,便會猛然發覺故事不可避免的悲劇性在首段即清晰可見。
全文“藍色”作為特殊色彩詞匯共出現三次,首段一次。第二次出現在“瑞典人”感到完全孤立,陷于深深的恐懼和絕望時。多年生活在紐約的“瑞典人”對真實的西部缺乏了解,而從閱讀廉價的兇殺小說得來的淺薄印象讓他堅信西部是個充滿暴力的兇險之地,因此,初來西部的“瑞典人”在藍色旅館里充滿防備、戰戰兢兢,旅店老板斯卡利用熱情與友善雖稍使他安心,但與老板兒子約尼、東部人、牛仔打牌時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驚恐地以為有人要“殺死他”,在絕望中“他眼里帶著天鵝臨終時的神情,往窗外望去,只見雪花在蒼茫的暮色中變成了藍色。”此刻的“瑞典人”堅信自己在這座西部小鎮上命不久矣,絕望地瞥向窗外,透過他的雙眼望見的雪花,也不再是潔白美好,而是冰冷可怖的幽幽藍色?!八{色”第三次出現,是在瑞典人與約尼要決斗的前一刻。為了安撫驚弓之鳥般的“瑞典人”,斯卡利處處小心迎合他,可如此卻助長了“瑞典人”囂張的氣焰,露出傲慢蠻橫的本性,第二次牌局中他啪啪摔牌,還說看見約尼作弊,一時間矛盾極速激化,最后兩人不得不以決斗一分高下。這時,作者寫道:“雪停了,只見狂風從地上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花,呼嘯著向南飛去,疾如子彈。覆雪的大地呈現藍色,帶著一種怪異的緞子似的光澤。整個大地,除了又低又暗的火車站之外,見不到別的色彩?!贝丝?,無論參戰者、觀戰者,人人自危、神經緊張,此時覆雪的大地在作者筆下已不只是簡單的藍色,還籠罩著“一種怪異的緞子似的光澤”,使人不禁聯想到閃著寒光的匕首,氣氛愈發肅殺。這種光與色的完美結合,不得不讓人佩服克萊恩借于畫家、而勝過畫家的巧思,而光與色的完美調配也恰恰是印象派畫家在繪畫時極其看重的方面。至此,“藍色”便完成了從頭開啟故事,到后來推波助瀾的使命。
如同哲學家認為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印象派畫家們也認為“人不可能兩次看到同樣的風景”,因為他們作畫多取材自目光所接的自然風景,而“每一分鐘的陽光變化都讓景色有所不同”。[3](P294)因此,瞬間印象的捕捉能力是印象派畫家極為看重的。比如印象派大師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外出寫生時,往往半個鐘頭或十多分鐘就可以完成一幅畫。[4](P40)這種瞬間印象的準確捕捉和呈現方式也被克萊恩借鑒來,表現在他的作品中的是一種生動的鏡頭感。
在《藍色旅館》一文中,這種捕捉瞬間印象的鏡頭感處理得最精妙的地方是“瑞典人”與約尼廝打的場景。那四人在打牌時,斯卡利在一旁讀報紙,“猛然間,他聽到三個可怕的字眼:‘你作弊’!”隨之,矛盾極速激化。作者深知此刻讀者想一窺發展的急切心理,巧妙地讓時空定格在這一刻:“瑞典人把個大拳頭舉到約尼鼻尖前,約尼兩眼一眨不眨,越過拳頭直盯著指控者那兇焰灼灼的眼球。東部人面色蒼白,牛仔帶著呆滯驚愕的神情張大嘴巴,這是他的一個顯著姿態。瑞典人說過那三個字以后,屋里的頭—個響聲是斯卡利的報紙滑落到腳下發出的。他的眼鏡也從鼻梁上掉下來,幸好在半空中被他—把抓住。他手抓著眼鏡,尷尬地停在肩膀附近。他雙眼瞪著打牌的人。”這是多么精彩的一個“鏡頭”:作者只特寫瑞典人的拳頭、約尼的眼睛、東部人的面色和牛仔的大嘴巴就生動展示了人物各自的表情,用這樣一個“鏡頭”成功營造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接下來,“五個人忽地朝同—地點沖去。約尼躍身向瑞典人撲去時,奇怪得很,他出于對紙牌和木板的本能顧借,腳下輕輕閃了一下。有了這瞬間的閃失。使斯卡利得以沖上前去,牛仔也得以把瑞典人猛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向后退去?!薄皫讉€人同時恢復了說話能力,喉嚨里一起爆發出嘶啞的怒吼聲、勸解聲和驚叫聲。牛仔發狂地沖著瑞典人又推又撞,東部人和斯卡利拼命地緊緊纏住約尼。”不難發現,這三小節的描寫層層遞進,先是每個人物“表情”的定格,然后是瞬間動作的恢復,最后才加入各種聲音,這種表情——動作——聲音的步步遞進,其目的是對高潮進行“延遲”處理,使后面的爭吵、廝打場面更具爆發力。這不禁讓我們聯想到印象畫派繪畫的幾個基本步驟(許多其他畫派亦如此):構圖——起稿——上色,一步步使畫作豐潤起來。而克萊恩這種迅速捕捉瞬間印象,并步步推進使高潮更精彩的寫作手法,在當時無疑是新穎的,也被證明是成功的。
另外一個極具鏡頭感的場景出現在“瑞典人”被賭徒刺死后。決斗中獲勝的“瑞典人”得意洋洋地離開藍色旅館,闖進鎮上的一個小酒吧里高聲吹噓自己的“戰績”,然后對鎮上的一個狠角色“賭徒”耍無賴,最終招來殺身之禍。這一節的最后一段寫道:“瑞典人的尸體孤零零地躺在酒店里,眼睛直瞪著現金收入紀錄機頂上一行可怕的題跋:‘這里紀錄著你應付的代價?!弊x到此處,讀者的腦海中自然浮現出一個駭人的畫面,瑞典人圓睜的雙目訴說著驚恐,他絕不知厄運是如何突然降至他頭頂的,而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便是答案——他應付的代價。對西部的無知印象,讓“瑞典人”在這片土地上人格過分張揚和扭曲,終究落入“自食惡果”的亙古之理中??巳R恩此處的寫法,只是簡潔地呈現了一個鏡頭,其張力卻勝過千言萬語。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巳R恩正是因為創造性地“跨界”借鑒了印象主義繪畫流派的創作手法,才讓《藍色旅館》更加層次飽滿、熠熠閃光??上н@篇小說在我國學界得到的關注極少,遠不及他的其他一些作品,但實際上,它作為十九世紀短篇小說中的名宿,有很高的研究價值。海明威曾經贊揚斯蒂芬·克萊恩,說他寫過兩篇好小說,《海上扁舟》和《藍色旅館》,并稱“后一篇更好些”[5](P405)?!端{色旅館》在我國遭受“冷落”,是很遺憾的,筆者謹期望本文能略起到拋磚引玉之作用,引出更多賢能名士對它的深入探討與精彩解讀。
[1]張少揚.克萊恩印象主義藝術手法探析[J].江蘇教育學院學報,1995,(2).
[2]孫致禮(譯).街頭女郎瑪吉[M].沈陽:遼寧出版社,2000.
[3]Rogers,Rodney O.Stephen Crane and Impressionism[A].Nineteenth-Century Fiction[C].1969.
[4]吳甲豐.印象派的再認識[M].北京:三聯書店,1980.
[5]宇清,信德(編).外國作家談寫作[M].北京:北京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