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永芳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湖北 黃岡438000)
納蘭詞最為重要的版本是《通志堂集》本,凡四卷,三百首,康熙三十年(1691)徐乾學編刻。其中,第四卷(卷九)有一首《減字木蘭花》:“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鬟心只鳳翹。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釵?!盵1](P330)這首詞,西陵詞人陳淏編選的《精選國朝詩余》作:“相逢不語,一抹芙蓉著秋雨。眉眼紅潮,斜溜金釵與鳳翹。待將低喚,無限疑情恐人見。欲訴情懷,選夢憑他到鏡臺。”[2]一直要到遼寧教育出版社校點本問世(與《精選古今詩余醉》合刊),《精選國朝詩余》本納蘭詞的價值才開始受到應有的重視。如趙秀亭、馮統一先生《飲水詞箋?!?修訂本)即認為,由陳淏選本異文可見其“初稿面貌”[3](P361)。
查陳淏選本,其中有納蘭《水龍吟·再送蓀友南還》一首,是該集之編刻不應早于康熙十五年(1676)。又有胡胤瑗《鵲橋仙·閏六月七日》一首,由“胤”字不避諱及“閏六月”四見于康熙年間(分別是康熙三年、康熙二十二年、康熙四十一年及康熙六十年),可推定該集為康熙刊本[4](P381-382),刻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后或康熙四十一年(1702)后。趙、馮箋校本又以為,據陳淏選本結句中“選夢”(沈宛之號并沈氏詞集名)一語和“鏡臺”所用典故,以及成、沈康熙二十三、二十四年之交結縭的事實,可知這首《減字木蘭花》應作于其時。而如果確實是這樣,卻恰好能夠證明陳淏選本之編刻只應晚于康熙四十一年。此時,《通志堂集》刊行已至少十余年矣。所以,如果能夠確定編者陳淏并未改竄原作的話,趙、馮箋校本“初稿面貌”的說法基本可從。
有意思的是,如果趙、馮箋校本的說法屬實,僅僅從這首《減字木蘭花》的選錄上看,《精選國朝詩余》的價值卻反而不免要打一些折扣。李清照寫過一首《點絳唇》:“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5](P83)雖然可能對韓偓《偶見》詩有所借鑒:“秋千打困解羅裙,指點醍醐索一尊。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盵6](P379)但下片短短五句,將嫵媚多情的少女一剎那間復雜、嬌羞的心理狀態刻畫得更為婉曲細膩,情辭兩臻絕頂,一切盡在不言中?!锻ㄖ咎眉繁舅丈陨愿淖兪闱椴呗?,在無我中寫出有我之境,如芙蓉著雨、鬟心鳳翹、凝情恐人、回闌叩釵,傳意會于言表,與易安詞同樣精彩成功。以兩本異文相比而言,后出的《精選國朝詩余》所收就顯得直致了許多,甚至跟《通志堂集》本所收因此而在思路上似乎也存在不小的差異。這樣看來,如果是實錄,可以反映出陳淏所謂“精選”,至少從審美鑒賞的角度而言,不能擺脫名不副實之嫌。而如果是陳淏“主動改竄”[4](P283)的結果,盡管這種改動甚至比選詞能更為直接地提供詞學批評的心理動機和具體操作方式等方面的信息,正是體認選本詞學理念乃至詞史嬗變所需要的,因而不宜輕易放過,但是,從去偽存真的文獻學角度考慮,擅改原作無疑是一種惡習。
《精選國朝詩余》還收錄了納蘭《通志堂集》以外的六首詞。其中,《南鄉子·秋暮村居》(紅葉滿寒溪)、《雨中花·紀夢》(樓上疏煙樓下路)兩首,以當時并無它本選錄,相比而言更為接近初稿面貌?!耳p鴣天·春閨》(背立盈盈故作羞)、《臨江仙·憶友》(昨夜箇人曾有約)兩首,雖已由先《精選國朝詩余》而出的《東白堂詞選》卷五、卷七選錄,但只是詞題分別作“離恨”、“無題”異,而且詞題的差異,在這里應該都只是操選政者依據自己對詞作內容的理解而作出的標示,所以,這兩首也基本上可以判定為接近詞作原貌。另外的兩首,就不一定是“應當更為近真”[2](校點者說明)的作品了,因為它們已被先出的佟世南編《東白堂詞選》卷十二、蔣景祁編《瑤華集》卷十二收錄,且頗有異文,分別作《水龍吟·再送蓀友南還》:“人生南北真如夢,但臥金山高處。白波東逝,鳥啼花落,任他日暮。別酒盈觴,一聲將息,送君歸去。便煙波萬頃,半帆殘月,幾回首、相思否??蓱洸耖T深閉。玉繩低、剪燈夜語。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不如莫遇。愁對西軒,荔墻葉暗,黃昏風雨。更那堪,幾處金戈鐵馬,助人凄楚。”《東風第一枝·桃花》:“薄劣東風,凄其夜雨,曉來依舊庭院。多情前度崔郎,應嘆去年人面。湘簾乍卷,早迷了、畫梁棲燕。最嬌人、清曉鶯啼,飛去一枝猶顫。背山郭、黃昏開遍。想孤影、夕陽一片。是誰移向亭皋,伴取暈眉青眼。五更風雨,莫減卻、春光一線。傍荔墻、牽惹游絲,昨夜絳樓難辨?!敝档酶綆岢龅氖?,后面這兩首,《飲水詞箋校》[3](P456)、陳乃乾編《清名家詞·通志堂詞》[7](冊4P81)均據乾隆三十二年(1767)刻本蔣重光《昭代詞選》輯入。這種舍前取后的做法,不利于彰顯詞作“初稿面貌”,不利于體現“當代”選本的文獻價值,自然也不利于推測后出的《通志堂集》編訂者何以舍棄這六首作品。
認定初稿面貌,有助于理解后出轉精這一美學與文獻學的雙重命題。他人稿本有時能夠幫助確認納蘭詞作的初稿面貌。如陳維崧有一首《賀新郎·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內艱)》(三載徐園住),所和納蘭原詞,《通志堂集》本作《金縷曲·姜西溟言別,賦此贈之》:“誰復留君住。嘆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不道只、暫時相聚。滾滾長江蕭蕭木,送遙天、白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曰歸因甚添愁緒。料強如、冷煙寒月,棲遲梵宇。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鬢飄蕭未遇。有解憶、長安兒女。裘敝入門空太息,信古來、才命真相負。身世恨,共誰語?!盵1](P246-247)這首詞,作于康熙十八年(1679)鴻博之后不甚久,于惜別、撫慰中滿含對姜宸英“才命相負”遭際的悲憤不平之鳴,低徊婉轉,出盡深摯情懷,也與同時友人陳維崧、嚴繩孫等作中物傷其類的悲哀慨嘆之意相通。而稿本《迦陵詞》所附作:“誰復留君住。恨人生、一回相見,又成間阻。曾向亂紅深處坐,春夜燈前聯句。應不到、暫時相聚。無限長江多少淚,聽遙天、一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丈夫因甚傷離緒。憶年來、棲遲梵寺,冷煙寒雨。更是傷心君落魄,兩鬢蕭蕭未遇。只凄惻、故鄉兒女。一事無成身已老,嘆古來、才命真相負。千萬恨,共誰語?!盵8]據考證,陳維崧詞的這個稿本,是陳宗石等人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刻版前最后核校其詞集的底本,最為原始地保存了陳維崧的詞作,自然也有可能同樣原始地保存了納蘭詞的面貌。兩相對照,足證后出轉精之不誣與不易。惜乎自《全清詞·順康卷補編》首次正式披露[9](P1506-1507)至今,這則材料還沒有被納蘭詞箋注者使用過。
在文學史上,類似的修訂初稿的情形比較多見,有的甚至差不多就是重寫一過,這代表的主要是一種精益求精的精神。王安石對“春風又綠江南岸”之“綠”字的反復推敲,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典型。黃庭堅《題子瞻枯木》的定稿和任淵注文所引初稿,是又一個著名的例證:“折沖儒墨陣堂堂,書入顏楊鴻雁行。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風霜?!薄拔恼氯赵屡c爭光,書入顏楊鴻雁行。筆端放浪有江海,臨深枯木飽風霜。”[10](P236)這種情況,詞史上也較為常見。況周頤《蕙風詞話·附錄》即有過這樣的記載:“一詞作成,當前不知其何者須改,粘之壁上,明日再看,便覺有未愜者。取而改之,仍粘壁上。明日再看,覺仍有未愜,再取而改之。如此者數四,此陳蘭甫(即陳澧)改詞法也。”[11](P4594)后來者從改稿的過程中,不僅能夠總結出后出轉精的一般規律,更重要的是,可以獲得一些在創作上值得借鑒的東西。在納蘭詞的研究中,對其文本的考察亦當作如是觀,求真更兼其善。
在這里,求善主要是基于納蘭所具備的自訂詞作功力而言。姜宸英《題蔣君長短句》曾經較為詳細地記載了康熙二十一年(1682)元夕納蘭與諸詞友的一段韻事,就中所云可為一證:“中席,主人(指納蘭性德)指紗燈圖繪古跡,請各賦《臨江仙》一闋。余與漢槎賦裁半,主人摘某字于聲未諧,某句調未全。余謂漢槎曰:‘此事終非吾擅場,盍姑聽客之所為乎?’漢槎亦笑起而擱筆。然數君之于詞,亦有不同。梁溪圓美清淡,以北宋為宗;陳則頹唐于稼軒;朱則湔洗于白石。譬之韶夏異奏,同歸悅耳。一時詞學之盛,度越前古矣?!盵12](集261P709)再以《沁園春》為例說明之:“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末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回腸。”[1](P324)詞以哀嘆長吟起筆,說亡妻命薄,也是說兩人情深緣淺?;匚锻斩虝憾L的恩愛時光,尤能見出今日永訣、“未許端詳”的痛苦不堪,以及“好夢”醒來、詩殘難續后“深哭一場”中包蘊的無盡恨憾。下片承上而來,運典無痕,運筆疾徐有度,進一步刻畫苦憶冥搜不可得的沉痛與哀傷。結三句真痛定思痛之筆。相比而言,“允當《納蘭詞集》之功臣”[13](P578)的汪元治刻本所錄,某些地方就稍顯拙稚,似應為初稿:“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自那番摧折,無衫不淚,幾年恩愛,有夢何妨。最苦啼鵑,頻催別鵠,贏得更闌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信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堪傷。欲結綢繆,翻驚漂泊,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入愁鄉。”[14]
清初詞人閻玚次,生平事跡不詳,亦未有集留存,迄今僅能據《瑤華集》所載,知其為山西人。顧貞觀納蘭合選、康熙十六年(1677)刊本《今詞初集》①卷下收錄閻氏一首《金縷曲·和成容若贈梁汾之作》:“且住為佳耳。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殺,爭顯憐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慚愧王孫圖報薄,只千金、當灑生平淚。渾不直,一杯水。歌殘擊筑心逾醉。似當年、侯生垂老,忽逢無忌。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矣。但結托、來生休悔。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里。君試讀,龍門記?!盵15](冊1729P533-534)《今詞初集》卷下所附納蘭十七首作品中,有閻氏所和納蘭原作《賀新郎·贈顧梁汾題杵香小影》(德也狂生耳),是《金縷曲·和成容若贈梁汾之作》可以當做閻玚次遺佚之作予以錄取。令人疑惑的是,顧貞觀《彈指詞》中也有一首《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赫然在目:“且住為佳耳。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殺,爭顯憐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慚愧王孫圖報薄,只千金、當灑平生淚。曾不直,一杯水。歌殘擊筑心逾醉。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無忌。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但結托、來生休悔。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里。名預籍,石函記。”[15](冊1725P106)兩相比較,閻、顧之作幾乎完全相同,應有一偽。《全清詞·順康卷》以輯佚的形式收入閻作,又按照詞作辨偽的一般操作規程將閻、顧二作兩存以資考證[16](P2488、7123),無疑是審慎的。當然,如果能夠像唐圭璋先生編?!度卧~》那樣,在閻、顧兩人詞作下都出注校記予以說明,就更為嚴謹了。輯佚與辨偽往往具有極大的關聯性,當代選本在輯佚與辨偽兩端也往往具有獨特的價值,以上所述,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這個清詞中十分罕見的詞作“互見”問題②,是趙秀亭先生首先發現的。查《彈指詞》,顧貞觀于《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所附納蘭“原贈”結尾有附記云:“歲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見即恨識余之晚,閱數日,填此曲為余題照。極感其意,而私訝他生再結語殊不祥。何意為乙丑五月之讖也,傷哉!”但是,如果僅僅依據此記,只能證明所附“原贈”同調詞確為納蘭所作,而并不能直接確證《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為梁汾之作。更何況,正如趙氏《納蘭叢話》已經指出的,收入《瑤華集》卷十八的這首《賀新郎·贈顧梁汾和成容若韻》,也署閻玚次。
閻玚次現存詞二首,另外的一首是也僅見于《今詞初集》的《臨江仙·題彈指詞后》(細雨樓寒春水去)。結合上引詞題“贈顧梁汾和成容若韻”來看,閻、顧二人應為詞友關系。當時和韻納蘭之作,至少還有毛際可《金縷曲·題顧梁汾佩劍投壺小影次成容若韻》(惟我與君耳)、徐釚《賀新涼·題顧舍人側帽投壺圖次成容若韻》(作達何妨耳)、沈爾燝《賀新涼·題顧梁汾舍人小像和成容若韻》(涼吹初喧耳)、陸進《賀新郎·題顧梁汾舍人佩劍投壺圖次成容若韻》(白面書生耳)、鄭景會《賀新涼·題顧梁汾先生小影次成容若進士原韻》(仕路浮沉耳)等五首。[16](P6414、6809、5468、4354、8655)諸作情、意相仿,正所謂“都下競相傳寫”[17](P363)之屬,也說明編者實在沒有隱晦作者身份的必要。又鑒于《今詞初集》、《彈指詞》皆為顧貞觀手訂,筆者推測,問題可能正出在這里,即如果不是因為無心之失,恐怕不能排除顧氏攘他人之作為己有的可能。
清初詞選如果能夠跟其它文獻相結合,對納蘭詞作??边^程中的“定是非”也是頗有協助作用的。如《河傳》:“春殘。紅怨。掩雙環。微雨花間晝閑。無言暗將紅淚彈。闌珊。香銷輕夢還。斜倚畫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記當時。垂柳絲?;ㄖΑM庭蝴蝶兒。”[1](P242-243)首二句,《今詞初集》、《瑤華集》作“春暮。如霧”,聶先等《百名家詞鈔》、汪刻本作“春淺。紅怨”。查《河傳》二十余體中凡首句押韻者,皆非平韻,這樣看來,前兩本所錄在格律上更為嚴謹,應從。能夠初步解決文本問題,類似于如何理解“掩雙環”等,也許就能迎刃而解,至少可以避免一些見仁見智的無謂論爭。又如《琵琶仙·中秋》:“碧海年年,試問取、冰輪為誰圓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輝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爭知道、盡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花徑里、戲捉迷藏,曾惹下蕭蕭井梧葉。記否輕紈小扇,又幾番涼熱。只落得、填膺百感,總茫茫、不關離別。一任紫玉無情,夜寒吹裂。”[1](P283-284)“爭知道”句,刊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的顧彩《草堂嗣響》不缺“爭”字,而《通志堂集》和同一年所刻的張純修本《飲水詩詞集》均漏刻。汪刻本《納蘭詞》取校不廣,因而疑其為納蘭自度曲。李慈銘更就此譏彈汪刻本“校讎不精,又指其《琵琶仙》、《秋水》等調為自度曲,蓋全不知此事者。”[18](P1231)《秋水》確為納蘭自度曲,與李慈銘同時代的謝章鋌在其《賭棋山莊詞話》中已經指出過[11](P3418)。李慈銘攻其一點的態度不僅有失溫厚,更不自知在意圖糾正一個基于版本因素的誤判的同時,犯了另外一個實實在在的錯誤。當然,選本的價值也確實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而且,將納蘭以上兩闋結合起來,也能看出清初選本對詞律是甚為關注的。這從一個方面揭示出了納蘭詞的創作生態。
因為社會和家庭的影響,納蘭早年受到過佛教思想的熏陶,也接觸過一些佛典。比較直接的表現是,《淥水亭雜識》中載有較多的佛寺資料,詞集取名“飲水”以及自號“楞伽山人”等。納蘭的漢族友人中,顧貞觀、陳維崧分別以“彈指”、“迦陵”名集,也屬于類似的情形,并且有可能與納蘭相互產生影響。更為明顯的表現是,他的某些詞作中或顯或隱、或多或少地帶有幾許禪意。如《浣溪沙·大覺寺》:“燕壘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香清梵有無間。蛺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相對一忘言?!薄朵较场?“拋卻無端恨轉長。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蓮花說試推詳。但是有情皆滿愿,更從何處著思量。篆煙殘燭并回腸?!薄端{歌頭·題西山秋爽圖》:“空山梵唄靜,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許塵侵。歲晚憶曾游處,猶記半竿斜照,一抹界疏林。絕頂茅庵里,老衲正孤吟。云中錫,溪頭釣,澗邊琴。此生著幾兩屐,誰識臥游心。準擬乘風歸去,錯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襪青鞋約,但向畫圖尋。”[1](P230、233-234、343)不過,相比于黃庭堅《漁家傲》(三十年來無孔竅)等詞中表現出的更為自覺和深入來看,納蘭似乎只是試圖從佛理中獲取精神資源,以求解脫,而事實上卻又總是不免剪不斷,理還亂。這是一種極其矛盾而又真實的狀態,往往扣人心弦,從而影響到讀者(包括納蘭詞輯編、選刊者)對其作品的解讀和接受。葉昌熾《藏書紀事詩》案語有云:“武進費屺懷(即費念慈)同年藏容若玉印,一面鐫‘繡佛齋’,一面鐫‘鴛鴦館’?!盵19](P396)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多情納蘭身上表現出的這種狀態。
跟以上狀態相聯系又有區別,誦讀納蘭詞時還有一個需要著力把握的地方。這不是指據目錄學著作《清人詩文集總目提要》,納蘭有一個著有《繡余詩稿》一卷的妹妹[20](P413),還有一個能寫詞的弟弟揆敘,也不是指據彭元瑞《知圣道齋讀書跋》所云可以局部知悉其昆仲能詞之由:“于謙牧堂(指揆敘藏書處,納蘭稱珊瑚閣)藏書中,得宋元人詞二十二帙,題曰《汲古閣未刻詞》?!盵21]而是從《采桑子·塞上詠雪花》的“白戰”之風[22](P43-44)以外看出來的:“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1](P209-210)這就是,納蘭以一介貴胄公子,不言富貴,反言少人憐惜,西風萬里,飄泊天涯,“不是人間富貴花”,悲戚郁結,借機宣泄,作品內涵深厚,但迥異于常情常軌;不僅與其另外的一首《洛陽春·雪》(密灑征鞍無數)不同,也與葉赫納蘭氏另一知名文人納蘭常安的《滿庭芳·途中遇雪》(亂剪冰綃)、《多麗·春雪》(斂春容)大異。了解了納蘭詞的某些不同尋常之處,就有可能理解,他在《水調歌頭·題岳陽樓圖》(落日與湖水)中自署“松花江漁”所包含的飄飄出塵之思?!端{歌頭》今存手書扇面,尾署:“題畫,書為孟公道兄正,松花江漁成德?!盵23](第三卷第三號)此中“孟公”,當即工于書畫的安璿(1629-1703)。順治十一年(1654),安璿曾與同里詞人顧景文顧貞觀昆仲、嚴繩孫、秦保寅等結“云門社”。亦可證曹鑒倫《皇清誥授中憲大夫江南廬州府知府加五級見陽張公墓志銘》所云不虛:“與長白成公容若稱布衣交,相與切剴風雅,馳騁翰墨之場,其視簪紱之榮泊如也?!?碑文拓片 http://tieba.baidu.com/f?kz=328159486)
注釋:
①《飲水詞箋?!凡徽J為《今詞初集》刊于通常所認為的康熙十六年(1677),見該書第154頁。
②迄今所知,清詞中的互見并非個別,如浙江烏程王翰青《東游草》、《鶴野詞》與江蘇丹徒高云《云笈山房詞》就同收有《重疊金·題荷凈納涼橫卷》(柳煙不隔鷗波近)等十余首,僅字句稍異,具體原因待考,分見張宏生主編《全清詞·雍乾卷》(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922-7937、8282-830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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