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迎斌
為了擺脫危機,走出困境,長期以來我們學習、移植、借鑒西方的法律制度,以為通過求助于西方的法律制度就可以化解危機并能幫助我們走上現代化文明之路。我們提出了“依法治國”的口號,但卻從來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法律秩序。很多法律在相當程度上沒有被民眾認可,結果出現了“秋菊的困惑”。而出現這樣的結果有其必然性,并不是因為西方的經驗注定不能夠成為我們的信仰,也不是因為我們過去的經驗本身就不融于現代生活,而是因為我們沒有很好地處理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之間的關系。一個民族、一種文化都是在特定的時空下生成的,是“地方性知識”,法律作為一種文化的反映方式當然也不例外。法律作為地方性知識,是特定時空下人們應對生活的一種工具,是人們特定價值觀念和信仰體系的反映。
如梁治平先生所說:我們曾搬用了西方的制度,卻不問其精神所在;我們擷取了西方的思想,卻先把它放在自家歷史的染缸里浸泡;我們用以自己經驗鑄造的尺子去剪裁歷史,以我們自己的好惡居高臨下地去評點西方文明。可歷史向我們證明:一旦一種法律制度離開了其生存的土壤,那就像“把魚放到籃子里”,那樣的法律只是僵死的教條,甚至還會破壞被引入地方的原有價值觀念和社會秩序。
中國傳統文化是以儒學為代表的,所以我們將以儒學為解析對象來認識我國傳統文化如何構建穩定的社會秩序。儒家“由內而外、由外而內”的修為進路,強調了個體向內發展以完善自身對社會和自然的意義,提出了他們構建社會自然和諧的路徑。這也許是錢穆先生之所以稱中國文化為內向型的原因。“我常謂東方文化乃內傾型者,西方文化為外傾型者,亦即謂中國人追求真理重向內,而西方人追求真理則重向外。”[1]
因此,儒學在治理社會時提倡仁政、強調“德主刑輔”也是自然的了。法律僅為推行道德的手段而已,即道德法律化、法律道德化了。關于這一點瞿同祖先生在他的《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一書中論證得淋漓盡致。他在書中的結論中說:“古代法律可以說全為儒家的倫理思想和禮教所支配”。[2]可以說中國傳統社會中,法律的內核是儒家的道德精神,“儒家法思想注重調節人的心身關系約制知行、內外、靈肉關系的和諧,提升人的精神意境和做人的價值,以個人的完善作為導向終善的基礎。儒家法思想強化人與人的關系,提倡互知、互愛、互敬、相互參與、相互適應,調和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以社會整體的完善作為遷善、完善的必由之路,儒家法思想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提出知性、知物、成物、知天、體天、事天、成天、同天的大主張,以人對宇宙的絕對義務和責任的實踐為終善的標志。”[3]可見,在傳統社會中法律只是儒家道德精神的外化和具體表現,法律為道德服務。“‘法律’此乃道德之器械,它以內在的道德評判與外在的刑罰等級相配合,構成一張包羅萬象的大網,其中無所謂民事與刑事,私生活與公共生活,只有事之大小、刑之輕重”,[4]這種道德和法律的格局被梁治平先生稱為“禮法文化”。他認為在一種特定的文化氛圍中,古人把所有的問題都翻譯成道德問題。因此,在涉及財產糾紛時,懲錯糾正與其說在于保護財產權,莫如說要維護某種道德秩序。
盲目解構傳統讓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這條路子行不通。我們學習西方先進的法律制度必須要保持我們的“文化同一性原理”(使一個民族在法律中保持其文化個性的基本原理)。哲學解釋學也給我們帶來了方法論上的契機。我們必須充分挖掘自身文化的內涵,并結合新的實踐背景賦予其新的意義,確保在重新詮釋本土文化的基礎上保持傳統的一脈相承,以這樣的進路構建的法律體系才有牢固的基礎和自身價值觀念的支持,這樣的法律也一定是有生命力的,是值得我們信任和信仰的,是有效的。“如果一種社會和法律哲學根據一種文化為真實可信的,它即是有效的,每一種文化在相信它的人那里都是有效的,在不相信它的人那里則是無效的。”[5、6]
為此,我們不能再沉睡了,必須珍視我們傳統文化的精華并結合時代背景賦予它新的生命,而這要靠我們文化意識的覺醒。只有我們文化意識的覺醒,才會尊重自己的文化,我們的法治建設才會有希望。
[1]錢穆.人生十論[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33.
[2]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M].中華書局,2003:353.
[3]江山.人際同構的法哲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134.
[4]梁治平.法律的文化解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422-423.
[5][美]格雷·多西.法律哲學和社會哲學的世界立場[J].梁治平 譯.
[6]載梁治平.法律的文化解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