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杰
(佛山科學技術學院中文系,廣東佛山528000)
謝發平先生的《湖湘文化十九講》[1],書不厚,卻將湖湘文化發展的歷史脈絡、湖南人的精神、湖南人自近代以來的歷史貢獻,等等,如數家珍,和盤托出,讓讀者從中深切體味到湖湘文化的博大精深,深刻感知湖南人敢為人先、堅韌不拔、富有血性的精神氣度,認識到自近代以來湖南人所承受的巨大犧牲,為民族國家的復興強大所做出的巨大貢獻。謝先生此書不單是一本“講”湖湘文化的書,也是一部宣揚湖湘文化,彰顯湖南人精神的力作。
肇始于清末民初的國民性討論在發展過程中蔚然成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化界、思想界的一大盛景。無論是梁啟超的“新民說”,還是晚出的魯迅的“立人”思想,都把改造國民性,改變國民的精神當作民族復興之道,強國之途。在魯迅身后的三、四十年代,盡管社會環境已經有了大的變化,廣大民眾有了大面積的覺醒,為了保家衛國,他們拋頭顱,灑熱血,以自己的生命書寫了一部又一部的驚天地、泣鬼神的壯麗詩篇,但對國民性的討論并沒有因此停歇,尤其是在部分作家那里,如老舍、沈從文,等等,改造民族魂靈仍然是他們文學創作的基本主題。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國民性批判一度讓位于階級批判。“文革”結束后,對國民性的討論才重又開始升溫,一些作家,如高曉聲、阿城等,在他們各自的創作中,執著于對國民性的發掘;與此同時,一部分學者開始執著于對民族文化的研究,包括對自己家鄉文化的地域研究,對不同地域的文化和民性進行探討。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歷史浩劫之后,這些不約而同的努力共同見證了知識分子們對民族國家命運的憂患意識,因而歷史地與魯迅、老舍、沈從文等前輩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謝先生的《湖湘文化十九講》新近才出版,與上世紀八十年代那場專注于國民性和地域民性的討論熱潮于時間上誠然已有不小的距離。然而,細心的讀者從書中不時表達出來的對湖南民性當下際遇的憂思、對承平時期全球化背景下湖湘文化所面臨的巨大挑戰的密切關注,不難感受到謝先生對湖南人文發展、經濟發展的古道熱腸,對湖湘文化走向全國乃至世界的虔誠心愿。對于湖湘文化這樣一種有著較多的優良質素的地域文化,如何在國家現代化建設之中加以有效利用,這正是謝先生所關注并深思的,而且,這大概也正是謝先生撰寫此書的一個初衷吧。
謝先生于2002年開始構想《湖湘文化十九講》一書,逾時十年,2012年十月才出版,正是所謂“十年磨一劍”,沒有一種霸蠻之氣是不能為之的。讀其書,如見其人,而著者事實上就是一位執教于珞珈山的湖南人。《湖湘文化十九講》一書以“回望瀟湘”為副題,其中“回望”二字所體現的正好是著者與自身母體文化的一種復雜關系:一方面,著者試圖與母體文化蠻霸地保持一種適度的距離,以冷靜客觀的態度為湖湘文化把脈;另一方面,著者在講述湖南歷史現況時又不時置身其中,流露出一種無以割裂的復雜情感。試舉兩例:
例一,“重‘義’輕‘利’霸蠻觀——呼喚湘商”一節。著者站在一個較遠的位置,首先以左宗棠于童子試中語出驚人起筆,對湖南人重義輕利的人生價值觀提出質疑。接著,又以論辯方式直接對這種人生價值觀給以批評,如書中所說:“湖南人重義輕利,舍生取義,本有他積極的意義。但把‘義’與‘利’置于絕對對立的狀態,非此即彼,以‘利’專門陪襯‘義’,舍去‘利’的自有屬性,特別彰顯‘義’,占據‘義’的道德制高點,這看似清高,其實剛好表現了其狹隘、偏激的一面。因為即便是‘義’主宰一切,它也要建立在一定的物質基礎之上。”再后,著者甚至對湖南人骨子里缺乏自信的劣根性進行批判,并深入剖析了湖南歷史上沒有形成“湘商”的文化根源。最后,在前面分析基礎之上,著者為湖南如何走出文化困境提出了三條建議:“一是在全省范圍內來一次文化觀念的大討論(這是湖南人的強項),培育正確的民主、平等、法制等市場觀念”;“二是加強制度建設,培養照章辦事的良好習慣”;“三是不妄取,不妄做”。順勢而發、水到渠成。像這樣既破又立,破得中肯徹底,立得自然遂心。綜觀全節,著者的批評十分尖銳刺耳,甚至可以說是毫不留情面。但由于著者本身就是湖南人,他對湖南這片廣袤的土地,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有著一種特殊的赤子深情,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在著者激烈批判的背后,實則隱含著他對湖南經濟、社會能有跨越式大發展的美好愿景。
例二,“小江也能掀大浪——屈原對湖南人性格的影響”。為了證明“湖南人常常為了‘大義’而犧牲自己的‘小利’,有時甚至是生命”,著者一連列舉了十數個湖南歷史人物,包括譚嗣同、陳天華、夏明翰、楊開慧、向警予、雷鋒、歐陽海,等等,并以他們的優秀事跡來證明湖南人具有舍生取義的血性精神。著者在列舉這些歷史人物時仿佛是一口氣道來,不僅盡顯歷史的滄桑和厚重,而且不吝言辭,激情贊美,充分表達了自身作為湖南人所特有的自豪感。接著,著者又似乎站到了一個較遠的位置,以“回望”的身姿,冷靜、客觀地分析了湖南人這種集體的“血性”精神的文化源泉,從而將屈原自沉汨羅江,以死明志的行動與湖湘文化中“血性”精神的養成邏輯地聯系起來。
總之,面對綿遠悠長的湖南歷史文化,著者撫今追昔,壞處說透,好處說盡,合情入理,情理并重,讓讀者在一種巨大的情感激蕩中產生強烈共鳴,因而格外具有說服力和感染力。任何一種地域文化都是一體兩面的,優點和缺點往往相互滲透,互為表里,因此討論時必須有所辨識和取舍,既不肆意夸大缺點,也不過度美化優點,如此討論一種地域文化,才能讓讀者在兩方面的比較中最大限度地接近客體對象,并獲得教益和啟發。
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地域文化不過是一種階段性的產物。當今,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同國家、地區之間,乃至一個國家內部不同地域之間,人員流動十分頻繁。因此,文化的輸出與輸入,不同地域之間文化的交流、融合與碰撞已成為常態。在此背景下,地域文化必將作為一種歷史的中間物而卷入歷史的輪回之中。在此過程中,湖湘文化必將在與他種文化的比較中競爭,在競爭中發展。“優勝劣汰”,是一條已被證明了的顛撲不破的歷史真理,因此,放眼未來,湖湘文化的優質成分必將在競爭中得以保留,并發揚光大,而其中劣質的不合時宜的成分則將被淘汰,各個地方的民性也必將在趨同中“化合”為一種全新的國民性,而在這一“化合”過程中,像謝先生這樣,將一種地域文化中的精華與糟粕加以厘清,以利于不同地域的人在交流中進行正確的取舍,也就顯得尤為必要。
一本好書如同一位好的老師,而讀一本好書恰如聆聽一位好的老師的諄諄教誨。《湖湘文化十九講》在“回望”之中,展現出宏大的視野,將對歷史的穿透力與對現實的敏銳感知有機結合起來,在品評歷史人物和地方風物的基礎上,為湖南人文、經濟和社會發展建言獻策,奉獻良方。不知湖南的父母官們是否已經讀到此書,倘若是一般讀者,在閱讀此書之后,若能結合自身所處地域的文化來反思當下現實,或許也能得到不小的收獲吧。
[1]謝發平.湖湘文化十九講[M].廣州:世界圖書出版廣東有限公司,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