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痛苦》中的他者形象

許 錟，方何榮

（1.安徽財貿(mào)職業(yè)學院，合肥230036；2.合肥學院基礎部，合肥 230022）

小說《愛的痛苦》（Pangs of Love）是華裔作家雷祖威（David Wong Louie）的同名短篇小說集《愛的痛苦》（Pangs of Love,1991）中最具代表性的華裔文學作品。通過展現(xiàn)龐太太及其子的一些日常生活瑣事，小說描繪出一個普通華人移民家庭的真實生活狀況：由于家庭內(nèi)部存在著東西方文化的交匯與沖突，華人移民與其后代間的代際沖突往往會以一種較為激烈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從而給每個人的內(nèi)心造成深深的痛苦。在小說中，敘述者既展示了龐太太這樣一位典型的華人移民形象，又塑造出了其子阿偉一個地地道道的年輕華裔形象，二者針鋒相對，卻真切地反映出在美華人的現(xiàn)實生活狀態(tài)。在對這對母子形象的反思與批評中，作家表達了其本人對真實的華裔自我形象的理解與認知。“一切形象都源于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guān)系的自覺意識之中”[1]4。對于美國華裔作家而言，要創(chuàng)造出真實的華裔自我形象，他們也必須要借助一定的他者形象。只是，特定的生活環(huán)境使得華裔作家們所塑造的他者形象有一定的特殊性和復雜性：在書寫的過程中，他們會對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和美國社會的主流文化同時采取他者化的策略，將代表著這兩種文化的人物塑造為他者形象，而相對地，他們心目中的華裔自塑形象也會隨之建構(gòu)起。從法律意義上講，土生的美籍華人就是“美國人”，實際上，他們也的確是運用美國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觀去思考、衡量和闡釋陌生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并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因而，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于美國華裔而言就是一種“與其自身間隔著巨大時空跨度的外部文化”[2]，成了這些人心中的一個“他者”。然而，美國社會中種族主義的壓迫及其文化結(jié)構(gòu)中存在著的嚴重的排他性傾向又促使這些土生華裔在意識的深處產(chǎn)生一種對美國社會的主流文化的疏離，將其也視為“他者”。這些都是合理的。在形象學中，異國空間是按照自我與他者對立而進行分割的：它既可以指地理意義上的異國空間，又可以指一切使“外部”空間與（一個人物的，我這個敘事者）內(nèi)部空間同構(gòu)的因素，只要（異國）空間確定能夠復制和表示一片精神景色，在地理空間和心理空間之間可建立起一些關(guān)系來，至少在隱喻層面[1]135。現(xiàn)實的生存環(huán)境使得追求獨立自我的美國華裔只能將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和美國社會的主流文化都視為他者。事實上，整個華裔族群也是通過這兩個他者來反視自我、書寫自我，最終厘清相對真實的文化自我。在《愛的痛苦》中，作家雷祖威正是通過描述華裔青年阿偉在內(nèi)化強勢文化（主流社會的白人文化）后與仍堅守弱勢文化（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母親之間的矛盾，和他身為美國人卻無法在美國如其所愿地生活的尷尬處境，來表達其本人對于華裔族群身份的反思。本文將結(jié)合實例具體地探討作家如何通過龐氏母子的形象來表達華裔內(nèi)心一種非中非美的“華美心態(tài)”（Chinese American sensibility）[3]，有意識地建構(gòu)一種既不依附于中華傳統(tǒng)文化、又不屈從于美國主流文化的華裔文化形象。

一、龐太太：中華他者

小說中的龐太太是一位已經(jīng)在美國生活了40多年華人移民，可以說，她的身上具備了成年以后赴美的華人移民的絕大部分特征，非常具有代表性。龐太太一直堅持不學英語，可是，一旦她跟朋友們聊起廣東話來就沒完沒了。此外，她每天都想著要給家里備滿充足的食物和蔬菜，要按時收看她根本聽不懂的肥皂劇，卻對家庭之外紛繁復雜、變幻莫測的世界毫無概念。如果說她的人生中還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的話，那只能是：要回中國，去給她的兒子們找媳婦。顯然，龐太太是一個傳統(tǒng)的華人移民，謙遜、為人隨和、厚道，很受大家的歡迎，一生都在努力地實踐著中華文化傳統(tǒng)。在中華文化傳統(tǒng)中，儒家文化的影響力最為突出。儒家文化的孝悌、仁義、忠恕等倫理價值在中國人世界觀的塑造中起了決定性的影響。在儒家文化的種種表述中，孝悌是最基本的關(guān)鍵詞，而最能體現(xiàn)孝悌倫理的莫過于家庭[4]。在龐太太看來，身為母親就應當任勞任怨地操持家務，盡職盡責地教育好子女，守護好自己的家庭；同時，她也期待自己的兒子能夠盡快娶妻生子，從而延續(xù)家族的血脈。客觀地說，龐太太關(guān)愛家人，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但是，在兒子阿偉的眼中，龐太太的人生中并沒有什么值得稱道的東西。相反，她的種種行為令阿偉覺得既可笑又反感。首先，身在美國的母親對周邊的事情一竅不通，卻只顧著跟朋友們沒完沒了地聊廣東話，還鼓搗兒子們回香港娶會說中文的媳婦，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其次，母親總是熱衷于在家中儲存食物，且她其所儲存的食物的數(shù)量遠遠超過一個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所需，好像家人會時刻受到饑餓的威脅似的。

小到飲食起居、生活習慣、行為舉止，大到價值取向、道德觀念，龐太太的一切都成為自己兒子阿偉嘲諷乃至否定的對象。在阿偉看來，龐太太是一個令人同情的、單純而天真的人。之所以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根本的原因在于整篇小說都是通過阿偉的視角來講述的。于是，阿偉成了一個注視者，而龐太太則是被注視、被描述的對象。雖說在他者形象的塑造中，“‘我’注視他者，而他者形象也傳遞了‘我’這個注視者、言說者、書寫者的某種形象”[1]157，但是，在形象的塑造上，注視者還是占據(jù)著主導的地位。注視者本人的身份、立場、以及他們觀察的角度都決定著被注視者的形象的塑造[5]。與龐太太不同，兒子阿偉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華裔：講英語，基本不懂中文，像一個美國人那樣的生活。對阿偉來說，其心中早已形成的對美國主流文化的認同感本身就對異質(zhì)的中華文化具有一種天然的排斥性，而且，在實際的生活中，阿偉總是覺得自己與母親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根本無法融進母親的生活圈子，因而，更是會對中國化的龐太太產(chǎn)生“非我族類”的排斥心理[6]。“白人至上”的觀念始終在阿偉的內(nèi)心回蕩，促使其下意識地產(chǎn)生一種美國人的優(yōu)越感，通過一副有色的眼鏡去觀看、衡量、判斷母親身上所帶有的、任何的中華文化的痕跡，最終他所能看到的只會是母親不可理解的行為舉止，卻體會不到母親對子女所傾注的愛。阿偉也曾嘗試向龐太太解釋周圍世界里發(fā)生的一切，試圖將母親拉回到現(xiàn)實的生活軌道中來，而這個計劃卻因為其糟糕的中文水平而作罷。希望母親能夠真正地面對現(xiàn)實，固然有阿偉發(fā)自內(nèi)心的對母親的關(guān)愛，但是，不可否認的，這種行為的背后更多地蘊含著一種“拯救”的意味，他希望似乎患上了文化休克癥的母親能夠擺脫其對中華文化的濃重依戀，從而如自己一般真正地融入到美國的生活中去。

無需贅言，拒絕講英語、忙著準備充足的食物和回香港為兒子找媳婦的龐太太在自己的兒子——阿偉——的眼中是一個十足的他者。一方面是因為龐太太的行為正契合了美國通俗文化對華人固定形象的描述，華人是“有外國人的外表，遠離白人社會，只愿意和華人扎堆兒，堅守異國的風俗習慣的外來人”[7]40。身在美國卻只有在使用廣東話時才能進行酣暢淋漓的交流，這種顯而易見的語言的差異恰恰反映了這個華人作為“他者”與白種人的不同。但更重要的則是阿偉根本不了解母親的移民經(jīng)歷，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中華文化。龐太太背井離鄉(xiāng)、忍受著貧窮和偏見遷居到以白人為主的美國社會，后者給這些移民的只是帶有種族偏見的羞辱和長期的毫無道理的歧視，世態(tài)的炎涼徹底地剝奪了這些移民來美國之前的某些期許。阿偉所見到的都是主流社會對華裔的排擠與邊緣化，異質(zhì)的中華文化就代表著卑微、低賤，除了與主流社會同質(zhì)化之外，華裔似乎并沒有其它的選擇。因而，在一種生存心理的作用下，與中華文化劃清界限、完全融入到主流社會之中，才能幫助阿偉徹底的擺脫自身少數(shù)族裔的身份。

二、阿偉：美國他者

實際上，作為華人移民的后代，眾多的華裔青年在某種程度上與雷祖威在小說里刻畫得阿偉是一樣的：從小就接受美國的正統(tǒng)教育,受西方習俗、生活方式的直接感染，他們希望自己能按照西方的文化習慣和生活方式自由自在的行事，追求自己心儀的生活，從而徹底地擺脫上一輩華人移民身上所具有的中華文化對自己的束縛，一種他們千方百計要擺脫的束縛。但是，仔細閱讀小說，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身為兒子的阿偉也不是一個理想的形象。阿偉整天為世界上正在發(fā)生的各種恐怖事件而憂心忡忡，也為自己逝去的戀情而心痛，他認為昏眩是一種對現(xiàn)實世界最好的逃避方式。阿偉心疼自己年邁的母親，可他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來翻譯那些復雜的時事給母親聽，他的中文水平一直停留在5歲的水平。可是，阿偉從來沒有想過要主動跨越語言的障礙，學習中文，從而與母親之間形成有效的溝通與交流，反而一味地強調(diào)母親在語言上的異己性。顯然，為了強調(diào)自身所具有的是“美國性”而非“中國性”，阿偉堅定地站在了美國的主流社會的立場上，東方化自己的母親。在小說中，通過阿偉前女友——曼迪——這一人物的設置，雷祖威表明了這樣的觀點：阿偉以自我否定的方式泯滅自己的族裔特征而無條件的與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tài)相認同，這似乎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華裔自身所面臨的文化屬性的抉擇問題。會中文、能講一口漂亮普通話的美國姑娘曼迪為了能與龐太太交流，特意學會了廣東話；她還和龐太太一起過中國的節(jié)日、做中國的食物，深得老人家的歡心。白人姑娘曼迪尚能如此，身為龐太太兒子的阿偉又為什么不行呢？

華裔作家趙建秀（Frank Chin）在編選《哎咿！亞裔美國作家文選》（Aiiieeeee!An Anthology of Asian-American Writers，1974）時就指出，“認為亞裔美國人保持著亞洲人的文化操守，認為在五百年前就已經(jīng)不存在的某種上流的中國文化與在美國出生的亞裔之間存在著某種奇怪的連續(xù)性，這是神話”[8]，即美國的華裔應該與亞洲文化斷絕關(guān)系。如此看來，阿偉對中華文化的決絕態(tài)度就沒有什么特別的。對于阿偉這樣的土生華裔而言，中華文化也是一種需要擺脫的束縛。一方面，這些華裔內(nèi)心涌動的美國意識驅(qū)使他們與自己的移民父母、及父母所代表的中國決裂，以實現(xiàn)自我徹底的美國化[9]。另一方面，由于自身所具有的華人血統(tǒng)，這些年輕的華裔往往會被主流社會無理地邊緣化，這顯然是與他們純正的美國人身份是相悖的。但是，如果因為美國社會存在的種族主義和對華人的長期歧視與偏見就要徹底地除去自身與中華文化成分的任何聯(lián)系，甚至罔顧自己是華人移民后代的客觀事實，也不是一個上佳的選擇。華裔的身上藏匿著中華文化的因子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父輩的言行舉止、移民家庭內(nèi)部生活的點點滴滴都對這些土生的華裔施加著影響。中美兩種相異的文化同時對這些年輕的華裔提出了要求，且這兩種文化之間的對抗性要求他們必須做出某種抉擇，這是造成華裔痛苦的根源：他們不是中國人，卻做不了純正的美國人。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文化的沖突也鑄就了華裔族群與眾不同的特性，除去了自身所有的中華文化因素也就失去一切可以表明其族群特色的東西，就等于放棄了他們在美國生存的根基。何況華裔以泯滅族裔特質(zhì)為代價來融入主流社會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自身的生存環(huán)境，這無異于自我毀滅。

三、結(jié)語

作為邊緣族群，華裔生存于白人占主流地位的社會之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華裔文化。美國華裔文化指的是構(gòu)成華裔生活的實際的、具體的內(nèi)容，以及華裔在美國為生存而進行的拼搏中形成的華裔特有的精神和價值觀[7]41。華裔的身份和文化自然是美國的。華裔更多地將中華文化視作一種外來的意識形態(tài)，知之甚少。但是，他們在唐人街和家庭中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中華文化的因素，也就內(nèi)化了一些中國的行為模式。因而，在現(xiàn)實的生活經(jīng)歷之上，華裔建立了一種既不同于美國文化、又不同于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獨屬于自己群體的文化。而小說中的龐太太和其子阿偉這兩個他者形象則是中華文化和美國文化在作家雷祖威心中的具體反映。形象學認為，“我看他者；但他者的形象也傳遞了我自己的某個形象。在個人(一個作家）、集體(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或半集體(一種思想流派、一種“輿論”）的層面上，他者形象不可避免地同樣要表現(xiàn)出對他者的否定，對我自身、對我自己所處空間的補充和外延。我想言說他者，但在言說他者時，我卻否認了他，而言說了自我。”[1]123-124也就是說，雷祖威是在參照華裔真實的生存環(huán)境和生活經(jīng)歷基礎之上展開對虛構(gòu)的他者的想象的，從而使他者成為自我形象的映照。像龐太太與兒子阿偉這樣的移民父母與美國化的子女之間的代際沖突,實質(zhì)上是東方的儒家文化與西方的個人主義之間、中文和英文之間的激烈交鋒。在質(zhì)疑龐太太與兒子阿偉這兩種形象的過程中，雷祖威表明了自己對于華裔形象的理解。要想在這個多元文化與文化霸權(quán)并存的社會中勾勒出自己的真實形象，華裔必須充分考慮自己所面對的兩種文化傳統(tǒng)，即自身的中華文化傳統(tǒng)和西方的主流文化傳統(tǒng)，并對二者進行有效地整合，從而形成一種獨屬于華裔族群的文化資源以區(qū)別于美國主流文化。華裔可以西學為體、中學為用，擇中、西文化的優(yōu)勢而加以綜合利用。既掌握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資源，又能用標準而流利的英語表述自己的思想，這將十分有利于華裔向美國社會展示自己族群的應有的形象。惟有如此，他們才能避免被主流文化所同化而失去自身族裔特性的命運，同時，也能為自己族群開拓出新的生存與發(fā)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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