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陳日亮老師的《我即語文》,我最喜歡的是其中很特別的一輯《斷想——關于語文教學及其他》。這類“斷想”,日積月累,不求速成,不弄玄虛,自有深意。臨睡前翻上幾則,讀讀,想想,就覺得這一天沒有白白度過。
其中一則介紹了德國小學的一節體育課:只教幾個基本的舞蹈動作,沒幾個學生能做得規范,但教師卻認為學生“基本會跳”即可,跳得快樂就行。一節課讓學生至少跑動了2000千米,完全達到了鍛煉的目的。陳老師從這節似乎與語文毫不相干的體育課中,得到了三個啟示:掌握“基本會跳”的原則、未必要人人做得規范、要讓學生在課堂上“跑”個痛快。最后得出結論——多引發思考和激發想象,就是語文課的“多跑”,語文課程并不是真理課程,而是行為課程。
回到自己的教學實踐中,這則斷想頗給我啟發與鼓舞。課堂上,文學社活動中,我常組織一些短小活潑的語文活動,從學生的反饋來看,是能“引發思考和激發想象”的。活動之后,我總覺得應略作總結,讓學生有所收獲,卻發現效果并不是很好。我急于從某次活動中總結出的規律,往往只是對活動中自己和學生發言的簡單重復,或是對一些知易行難的語文方法的反復強調。導致這種結果,可能是我水平有限,但更深層的原因,是急于將“源頭活水”梳理成線性的科學規律,那活水就在線條與框架中漏光了。重復的廢話、盡人皆知的套話,不如不說,于是我停止了這類吃力不討好的總結。有時,一堂課看起來似乎不完整,確是“止于不可不止”,保留了活氣與開放性。
陳老師的思考,使我對自己的做法多了些自信:課堂上的充分“跑動”才是最重要的。在充分地“跑動”(聽、說、讀、寫)中,在積極的思考和想象中,形成習慣,提高素養,這些比“總結”更重要。因為,即使是高水平的“總結”,對學生來說,依然還是要還原到語文情境中,將“真理”落實到“行為”中。
我這樣說,并非是要否定規律總結與理論建設的重要性。但轉眼一想,語文教學真有那么多規律和理論可總結嗎?總結出來的就一定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嗎?更有很多名師、學者,熱衷于提出概念,建構體系,將豐富多變的語文硬塞入自己的“體系”,可這些體系經得起時間的推敲嗎?這個時代名目繁多的“XX語文”,會不會淪為后人眼中的笑話?
翻看一些教育類的專業雜志,常驚詫于研究者們如此擅長總結“一二三四”。初而觀之,整齊劃一;細讀下來,卻總覺得有些問題。比如有研究者總結語文教學應如何“寓教于情”:一、情境催情;二、文字悟情;三、朗讀宣情。還有作者總結探究文本應于“精彩處審美”、“關鍵處著力”、“疑問處探究”等。這類總結,實在談不上有什么新意。那么,究竟什么樣的教學論文有價值?我不是專家,對這類問題不敢妄加評論,但竊以為,論文總應提供新知新見。也有研究者“以小見大”,試圖以“動詞開發”,“實現語言與情感的相互邀請”,看似玄奧,其實只是談動詞的重要性及如何品味動詞。而目前廣受詬病的課題研究,最擅長的就是此類總結與拔高,且必須在短時間內取得“階段性成果”。北大學者鄭也夫曾撰文指出:語文不同于科學的“清晰、規律、有序、系統化和線性化”,將語文科學化的嘗試收益小,損失大。試圖將語文科學化,好歹還算是一種學術探究;而急于求成以得利,則另當別論了。
至于如何讓課堂“多引發思考和激發想象”,同樣是“行為”問題,而非“真理”問題。首先,教師應善于思考與想象,而思考與想象,絕不是“一二三四”的總結能帶來的,必須要有如朱光潛先生所說的那種對人生世相和語言文字的敏感。這種敏感,固然有天賦的差異,卻也可“習得”:從生活中來,從閱讀中來,將長期的積累化作“斷想”、“閃念”,以對抗思維的僵化和感覺的鈍化,燭照課堂,也燭照自己的人生。如果將閱讀和寫作局限于“一二三四”的羅列,卻希望課堂生機勃勃,則無異于緣木求魚,必定所得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