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存林
北京市十一學校教師
我 一直認為,“思想”這個詞的外延是非常廣的。
從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默默地做一名教師,竭力做一名優秀的教師。當有人問我“你的教育思想是什么”時,我慌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什么教育思想,覺得“教育思想”、“教學思想”這些詞離我特別遙遠。而正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教學,開始做一名有自覺成長意識的教師,而不是長期以來的“教書匠”。
從中學到大學,一直到走上講臺,對我影響最大,也是我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但現在來看,現實課堂之中,我所承擔的,或者說有意識承擔的,可能就只有“傳道”了,“解惑”雖有但不多見,“授業”幾乎被不自覺地忽視掉了。“要給學生一碗水,教師首先應有一桶水”,這是老一輩教育家留給我們的真知灼見。剛工作時,我就在思考,我要講什么。那個時候,我備課特別仔細,每節課要寫大量的備課筆記。但第二天一上課,所備內容不到20 分鐘便講完了,我當時緊張得全身冒汗,不知接下來的20 分鐘該怎么辦,實在沒辦法,只能讓同學們自己看書,自己也看看書。初登講臺,這種情況屢次發生。現在看來,這也許是符合正確教學理念——“老師少講,讓學生多看書”的明智之舉,但在那時卻是無奈之舉,我覺得自己特別失敗,準備那么多東西,怎么一會兒就講完了呢?我想給學生一碗水,自己居然連半碗都沒準備好。我不斷地反思,學生還缺什么,我還要講哪些東西。后來的課堂上,我就會滔滔不絕地和學生分享自己對文章思想的見解、對表達藝術的鑒賞。在逐漸能夠把控課堂的過程中,我獲得了一種自豪感、滿足感。
在這樣講了兩三年后,我已適應了站在講臺上向學生傾訴的狀態,不再緊張,不再惶恐。我開始思考,我該怎么講?換句話說,如何更有效地傳達我的意圖?原來,我所有的教學都是預設好的,我只需要思考以何種方式呈現它們,而現在,我要引導學生去思考問題,并盡量使他們思考的結果在我的預設之中。在課堂上,我逐步地引導,慢慢地使學生自己得出結論,而這個結論正是我所希望的,這個過程讓我大為得意。
再后來,我聽了一位教師的公開課,他從導入開始設計課程環節,一氣呵成,最后下課鈴響的那一剎那,他扔出的粉筆頭正好落在粉筆盒里面,恰當好處,完美無缺,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當時的研究課、公開課,所追求的教育最高藝術,也就是如此。我開始追問自己,與之相比還有哪些不足?再寫教案時,我會注意將每一個環節都設定標準,這個環節五分鐘,那個環節三分鐘,講課時嚴格遵循既定時間。學生討論時,一看時間到了,我便會打斷討論,開始總結。一段時間后,我所追求的這種課程結構的藝術性也小有成就,也能做到話剛說完,下課鈴隨之響起。
我聯想到了初中的一篇課文——《賣油翁》,原來的我是沒有油,怎么倒也倒不出來,后來的我是有很多油了,而且倒油的技術愈臻純熟。但是,現在來看,我忽然覺得那時的自己特別悲哀。哀在何處?那時的我,僅是個沒有思想的教書匠,所傳達和表現的,都僅是他人之物而已。
大約教了10 年書后,我開始關注“學生怎么學”的問題。在這個思考的過程中,我對“教師角色”的定位開始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變化:過去一切都是以“我”為中心的,我要講什么,我該怎么講,都是按照我的既定計劃來展開的,現在,由“學生怎么學”來決定“我該怎么教”。思想的轉變讓我清晰地看到了過去的問題:學生兩極分化嚴重,喜歡語文的孩子成績就很好,不喜歡語文的孩子成績就很差。
那么,如何站在學生的角度去思考?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開始從學生學的角度來看教學的流程:不同的課文往往會有不同的敘事方式,有的適合淺閱讀,有的需要深度鑒賞,作為教師的我,便需要用不同的方式來針對不同的學生進行幫助。如何去幫助學生閱讀呢?我進一步思考,課文是高于學生的,這是編輯教材、設立課程的一個基本思想。而對于學生來講,生活經驗的匱乏、背景知識的不足、閱讀方法的欠缺,都會導致對課文內容的無法理解。因此,教師需要做的,就是提供理解課文所必須的背景知識、合適有趣的閱讀方法,以此來幫助學生獲得正確的理解。
在這個過程中,教師從一個思想的宣講者,變成一個學習的幫助者,這是教學思想和行為發生變化的一個重要標志。我上了多年的語文課,回頭反思,有些課是不是一節合格的語文課,答案竟然是否定的。
縱觀我成長過程中的關鍵因素,第一個就是反思。在反思中不斷地否定自我,不斷地重新建構自我。反思,也是一名教師不斷進取的最佳途徑。如果一個教師停止了反思,那么他也就停止了發展。將三個階段的反思梳理后,我有幾點感悟:
第一,作為一名教師,必須要有自覺意識,它決定了個人成長的高度和廣度。
第二,教師不應為教材所束縛,應該超越教材去尋求學科的目的。原因之一:教材終究只是實現目標的工具,并且不是唯一的工具;原因之二:教材的內容其實是可以取舍和擴展的。拿我所教的語文來說:語文應該是實用的,是對學生生活實際有幫助的;語文應該是批判的,如果語文課堂上沒有一種批判意識,那它便是死氣沉沉的;語文應該是快樂的,是能教會孩子審美,帶來愉悅的;語文應該是和學生未來的人生相互聯系的,不僅是教給他工具,而且要教給他思想,教給他如何表達情感,教給他如何去欣賞別人的優點。明確了語文教學的本質,我們也就明晰了應該追求的目標。
第三,教師應該堅持不懈地閱讀。有人說:“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史就是他的閱讀史。” 有次聊天,一個物理老師大談他最近所讀的小說,陶醉其中而悠然自得,令當時在座的很多語文老師甚為汗顏。對語文教師來說,讀書量不如理科老師,這是莫大的悲哀與恥辱。
第四,努力為自己創造寬松、和諧的環境。法國哲學家丹納認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性質面貌都取決于種族、環境、時代三大因素。把這一原理具體運用到語文上來,第一是個人能力,第二是周邊環境,第三就是所處的時代。
做語文教師二十多年來,我一直生活在快樂之中。每次看學生畢業離去的背影,我好像也跟他們離去了,留下一片空空的寂寞。在這個周而復始的過程中,我深切地體會著單純的幸福,我快樂地走在路上,只希望我的學生能因我的語文課,而在今后的路上直面人生,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