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莉榮
(肇慶學院 外國語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英語中的“public signs”一詞,譯成漢語即“公示語”。“公示語是公開和面對公眾,告示、指示、提示、顯示、警示、標志與其生活、生產、生命、生態、生業休戚相關的文字及圖形信息”[1]。它是一種出現在公共場所的應用范圍廣泛的特殊文體,其目的是為人們在食、住、行、游、購、娛等方面起到一定的指示或引導作用。
漢英雙語公示語的出現是中國對外開放和經濟全球化的產物,在北京、上海、廣州等一些國際化大都市和桂林、杭州等國際旅游目的地城市,雙語公示語成為了中國展示自己國際形象的一個窗口,同時又是折射城市素質與文明程度的一面鏡子。可以說,翻譯得規范和標準的公示語可以為一個城市的形象增光添彩,相反,不規范的公示語不僅會給外國友人的旅游與生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有損于一個城市的國際形象。
因此,漢語公示語的英譯與其它文體的翻譯相比,有著特殊的意義。漢語公示語的英譯不應被看成純粹為了裝飾和美化,它是為了給不懂漢語的外國友人在華工作、學習和生活提供幫助,所以要更加關注譯入語讀者——來華的外國友人的感受,要注意中西語言文化和思維方式等差異,仔細體會漢英公示語的不同的語言特點和語言風格,實現源語言與目的語信息的有效傳遞,從而使漢語公示語的英譯更加規范。
漢英兩種語言的公示語有許多相似之處,從語言上來看,都表現為語言精練,結構短小,內容簡約;從功能上來看,都具有“指示性、提示性、限制性、強制性四種突出的應用功能”[2]。然而,由于中西方文化傳統、思維方式、語言結構和語用習慣的不同,使得漢英兩種語言的公示語表現出很大的差異。
文化與語言密切相關,一個民族的文化會對語言產生深刻影響,而“任何一種語言都是特定的社會文化的產物,并且根植于特定的文化背景”[3]。西方文化強調以個人為主體,強調追求個性,崇尚開拓、創新、競爭、冒險;相反,中國的傳統文化一直強調群體觀念,是以群體為核心的文化,它貶抑個體意識,崇尚謙虛、謹慎、含蓄、內斂。西方文化被稱為“我文化”、“個人價值至上文化”或“個人主義文化”;中國文化被稱為“我們文化”,“社團價值至上文化”或“集體主義文化”[4]。西方的價值系統以權利為基礎,重視個體權利的維護,而中國的價值系統則以義務為基礎,強調對他人及群體的義務的履行[5]。
在公示語中,這種文化現象表現為我們可以為了多數人的公共利益而使用具有較強權威性的禁止用語,而西方國家的公示語用詞大多比較委婉,避免使用強加性的禁止用語。如漢語中的“請勿使用非麥當勞食品和飲料”、“閑人莫入”、“請勿疲勞駕駛”等命令式的公示語對國人來說司空見慣,完全可以接受,但西方人會覺得其語氣太過于嚴厲而生硬,看了很不舒服。他們會反話正說,“采用表述肯定而表意否定的手法”[6],將其表述為“Consumption of MacDonald foods only”、“Admission by invitation only”、“Stay alert,stay alive”,等等。西方人看了這樣的公示語會有種個體被尊重的感覺,就會更愿意接受和配合此類規定。
“思維方式與語言之間存在互相制約、互相影響的關系”[7]。左飚認為,“在思維方式上,西方文化如同直線切劃,細分明析,注重抽象推理;中國文化猶如圓環內封,綜觀合察,尋求直覺頓悟。”[8]西方人直線思維的特點表現在語言上,就是英語更重邏輯推理,抽象思維;表現在語序上,就是英語的表達語序常常是先果后因,重心在前;而中國人曲線思維的特點則造成其習慣于把事物作為整體來觀察和認識,慣于形象思維,在語序上即表現為先因后果,重心在后。
公交車上的公示語“乘客須知:發生火災時,請用榔頭擊碎車窗玻璃逃生”,句子注重起承轉合,看起來流散疏放,不慍不火,卻實現了最終的表達目的——提醒乘客如何自救,是中國人環性思維的體現。而對應的英文公示語“Attention:strike the window with this hammer for escape in case of fire”,西方人的線性思維在此語中可見一斑。“Attention:strike the window”放在句首,讓處于危急關頭的乘客一目了然,給乘客提供的信息由主到次依次展開,條理清晰。
在城市綠地上我們經常可見“小草微微笑,請你繞個道”的公示語,讀起來瑯瑯上口,會讓人產生豐富的聯想——如此嬌嫩的小草,讓你如何忍心踐踏?但如此美妙的意境卻會讓外國游客心生困惑:“小草微笑”與“不踐踏草地”二者有何相干?這種語用差異恰恰反映了中西方思維方式的沖突與碰撞——中國人重形象思維,而西方人慣于抽象思維。此時,“Keep off the grass”更符合英語的表達習慣。
高壓電周圍經常會用“高壓危險”的公示語以告誡路人不得靠近,英語中亦有“Danger:high voltage”的提示,語序與漢語完全顛倒,先果后因,強調危險在即,目的是為了更好地引起人們的警惕。
英語與漢語分屬于不同的語系,所以其語言表達方式有很大的差異。“英語是屈折語,其動詞的使用由于形態變化而受到很大的限制”[9]。正因如此,漢語公示語中多用動詞,呈現出動態化傾向,而英語公示語中慣用名詞、動名詞、形容詞、介詞短語等表現動作意義。英語的名詞優勢使得其靜態特征體現得淋漓盡致。僅舉數例:
免費入場/Admission free,油漆未干/Wet paint,嚴禁停車/No parking,現在營業/Open now,此門停用/Out of use。
以上例子中漢語文本的“入場”、“干”、“停車”、“營業”、“停用”等動詞,在英文文本中都采用了詞類轉換的方法,相應地換成了名詞、動名詞、形容詞、介詞短語等,實現了由“動態”到“靜態”的轉化,行文順暢自然、靈活多變而簡潔。
漢語擅長運用各種修辭,排比、對偶、押韻等修辭手法的運用使得語言在視覺和聽覺上給人以美感。“漢語修辭講究詞句整齊對仗、音韻和諧,重視凝練概括,喜歡辭藻華麗、渲染烘托”[10]。漢語公示語受漢語言和漢文化崇尚詩詞曲賦的影響,大量使用詩一般的語言。
例如,公示語“人美,街美,城市美;靠你,靠我,靠大家”是通過排比和對偶的修辭方式,運用整齊對稱、頗具音韻美的文字,將“要求大家愛護環境”的意思含蓄地表達出來,可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英美人說話風趣,是富有幽默感的民族,他們的幽默感體現在其語言上。比如他們貼在辦公室門上謝絕推銷的公示語“We shoot every third salesman,and the second one just left”(每三個推銷員,就有一位會被我們擊斃,第二位剛剛離開),充分地顯示了其幽默感,詼諧的語言讓推銷者愉快地接受提醒而不顯尷尬,達到了應有的示后效果。
漢英公示語在用語習慣上存在著很大差別。將漢語公示語譯成英語時,要尊重譯入語讀者的感受與期待,使譯入語既能表達出源語的信息,又符合英語的文化及語言規范,即實現語用等效。翻譯過程中正確認識和了解漢英公示語的差別是實現語用等效的前提。
等效理論的根源應追溯到18世紀末,英國翻譯理論家泰特勒(Tytler)指出,“在好的翻譯中,原著的優點已經完全移注入另一種語言,從而使這另一種語言所屬國家的人能夠獲得清楚的理解和強烈的感受,程度和使用原著語言的人相等。”[11]這是等效概念的雛形。1964年,美國翻譯理論家奈達(Nida)提出了“動態對等理論”。他認為,“譯文接受者和譯文信息之間的關系,應該與原文接受者和原文信息之間的關系基本上相同。”[12]翻譯要遵循的原則是“從語義到語體在譯入語中用最切近的自然的對等語再現源語信息”[13]。奈達的“動態對等”理論使得源語與目的語之間的轉換有了一個相對對等的標準,減少了語際間的差異。
何自然先生將奈達的“動態對等”理論進一步完善,提出了“語用等效翻譯觀”。他認為,語用等效包含了語用語言等效和社交語用等效兩個方面。“語用語言等效翻譯近似Nida(1964)提倡的‘動態對等翻譯’;社交語用的等效翻譯,則是指為跨語言、跨文化的雙語交際服務的等效翻譯。”在翻譯實踐中,譯者可不必明確區分語用語言和社交語用這兩種等效,不必拘泥于源語的語言形式,只求譯文能“順從讀者的文化習慣,變洋為土,使他們樂于接受。或強調以原文精髓為目的,譯文力求體現原著的風格與文化背景,讓讀者領會異域的風土人情,增長見識。[14]”
等效很多時候只是譯者的一個難以實現的理想。林語堂認為,“凡文字有聲音之美,有傳神之美,有文氣文體形式之美,譯者或顧其義而忘其神,或得其神而忘其體,決不能把文義文氣文體及聲音之美完全同時譯出。”[15]在公示語的翻譯過程中,譯者要最大程度地實現語用等效,既要了解中西兩種文化與思維方式的不同,又要熟悉漢英兩種語言表達方式和風格的差異。譯者要著眼于譯文與原文語用功能的對等,而不是語言上的一一對應,盡可能地避免語用差異引起的信息障礙,實現不同文化之間的平穩對接。
翻譯工作要求譯者厚積而薄發,公示語的翻譯亦如此。翻譯人員不但要樹立強烈的跨文化意識,熟知本國文化與英美文化傳統的差異,而且要夯實自己的文字功底,不斷提高自己的語言修養。
語言是社會文化的產物,不同的語言根植于不同的文化,承載著不同的文化。文化不同,反映文化的語言表達方式也不相同。公示語的翻譯是一種跨語言、跨文化的語際交流活動,它不僅需要譯者掌握一定的翻譯技巧,更要熟悉中西文化的差異。翻譯人員如果不具備強烈的跨文化意識的話,翻譯出來的作品即使能再現源語的信息,也很難讓譯入語讀者接受和領會其意思。所以,這就要求翻譯人員熟悉中西特有的文化元素,在譯入語中找到相應的表達方式,實現兩種文化的有效跨越。
2008年北京奧運會吉祥物“福娃”名字的翻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福娃”是一個有著鮮明特色的體現中華民族文化的卡通人物。翻譯人員起初發現很難直接在英語詞匯里找到一個對應的或類似的表達,能夠體現出這種濃厚的民族文化,后來索性采用了漢語拼音Fuwa,既通俗易懂又貼切生動,體現了“全球思維,本土施為(Thinking globally,acting locally)”時代的本土文化特色,更體現了中華民族的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信心。
如果說對“福娃”名字的翻譯是將文化采取了“送去主義”的話,復旦大學陸谷孫教授對2010年上海世博會志愿者們提出的口號“世界在你眼前,我們在你身邊”的翻譯則是采取了“拿來主義”。“世界在你眼前,我們在你身邊”在句式上用到了對偶的手法,在空間順序上由大到小,由遠及近,在語序上先鋪墊后核心,展示了在世博會這個大舞臺上,志愿者們愿意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提供貼心周到的服務,是中國人的思維方式的淋漓盡致的體現。陸谷孫教授的英文翻譯“At your service at Expo”真是平實中見才華,讓人眼前一亮。“At your service”本是英美國家酒店或餐廳服務員為客人提供服務時經常會使用的一句話,意即“愿為您服務”、“樂意為您效勞”等。這個簡單樸實的介詞短語雖不像中文的濃墨渲染,卻能將志愿者愿為游客服務的熱情描繪得恰到好處。這樣地道的英語順應了英語公示語的語言結構特點,符合英語讀者的習慣,容易被他們理解、認可和接受,立刻就拉近了志愿者與游客的距離,讓他們油然而生賓至如歸的感覺。
翻譯工作者平時要注意知識的儲備積累,加強語言基本功的訓練,夯實文字功底,提高自身的語言修養和素質,必要時可以信手拈來,利用自己游刃有余的翻譯技巧,在為外賓提供方便的同時,也可向世界人民展示中國語言藝術的魅力。
吳偉雄先生對“桂林山水甲天下”一語的翻譯被傳為譯界佳話。他巧妙地借用英語諺語“East or west,home is best”,將其仿譯為“East or west,Guilin landscape is best”。該譯文跳出了漢語的形式,按照英語習慣進行仿譯,再現了漢語的美,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功能上都與原文形成了絕佳的語用等效,這讓我們不得不感嘆其深厚的文字功底,感嘆厚積薄發對于提高翻譯水平的重要意義。
翻譯工作者應該對語言運用有一種敏銳的語感。這種語感不是與生俱有的,我們可以通過大量閱讀來培養和增強這種對語言的“敏銳的”感覺。俗話說得好,“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翻譯工作者要博覽群書,通過平時多讀別人的文章來培養語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閱讀的同時也要動動腦,對一些富有特色的表達多加欣賞與品味,豐富自己的語感。要想讓翻譯出來的作品神形兼備地展示出原作的魅力,譯者就要歷經一個艱苦的語言學習、積累、實踐與領悟的過程。
例如,當你第一次見到英語諺語“Better late than never(遲到總比不到好)”作為公示語出現在道路兩側的時候,作為翻譯工作者,我們沒有理由不敏感地自問,“遲到總比不到好”與漢語中的“寧停三分,勿搶一秒”是不是有異曲同工、殊途同歸之妙處呢?
公示語翻譯的最終目標是為了實現交際。要讓目的語讀者理解和接受翻譯出來的作品,翻譯工作者就要研究兩種文化、思維方式的差異及兩種語言風格的不同,樹立跨文化意識,加強語言修養,培養敏銳的語感,使得譯出的公示語順應譯入語讀者的用語習慣,從而實現語用等效,保障跨文化交際的有效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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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林語堂.論翻譯[A]∥羅新璋.翻譯論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