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

林 珣

（肇慶學院 政法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法制建設方面已經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離法治國的目標，我們仍有較大的差距。一個良好的法律體系，如果不能得到全社會的遵從，那么就不具有真實的生命力。法制建設的問題歸根到底是人的建設，執行和運用制度的人自身要完成現代化的轉型。法學教育的目標，首先就是要培養具有守法素養和公共理性精神的優秀公民。然而在當前高校的法學教育中，公民素質教育卻未引起應有的重視，憲法教育也未能很好容納公民教育的內容。那么，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有何密切關聯呢？正確認識此兩者的有機聯系，有利于我們革新法學教育觀念，更好實現法學教育的目標。

一、從“憲法”和“公民”兩個概念說起

（一）憲法的概念

在英語中表達憲法的詞語是“constitution”，從辭源上考察，憲法一詞來自拉丁文“Constitutio”，最初的詞意是建立、組織和結構[1]。古希臘著名政治學家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最早使用憲法一詞，憲法（政體）為“城邦一切政治組織的依據，其中尤其著重于政治所由以決定的‘最高治權’的組織”[2]132。

盡管古代早有憲法一詞，但到了近代，憲法的含義已經發生了變化。憲法從原來僅僅作為國家組織法演變為一種控制王權的武器。最早具有近代憲法意義的文件是1215年英國的《自由大憲章》，而后來的《權利法案》、《權利請愿書》、《人身保護法》等其他憲法性法律，同樣體現了限制王權的理念。十八世紀后期，北美十三個殖民地脫離英帝國統治而獨立，建立了美利堅合眾國，誕生了世界上第一部成文憲法，憲法成為有限政府的工具。從對王權的限制逐步發展到對政府的權力限制是近代憲法的一大特色。現代憲法被普遍認為是調整公民權利和國家權力的法律，并以保護公民權利為宗旨。《布萊克法律詞典》將憲法定義為“整體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政府憲章。”而從各國憲法規范的內容來看，一般都體現為對國家權力結構的和公民基本權利兩大方面內容的規范。

（二）公民的概念

西方的公民起源于古代希臘、羅馬時期的城邦政治生活。古希臘的城邦公民是有特權的少數自由民，他們具有平等、公開地參與政治生活的權利。“凡得參加司法事務和治權機構的人們”就是城邦的公民[2]114。進入中世紀之后，有權參與國家事務的公民不復存在，只有被動接受統治的臣民；直至近代的啟蒙運動，公民概念才得以全面復興。隨著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成功和立憲國家的產生，在法律上具有平等地位的現代公民產生了。公民作為一種普通的法律身份，僅以國籍作為前提條件。

在我國，“公”和“民”連在一起組成一個新的詞，是近代以后才出現的，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并不存在“公民”這一概念。馬克斯·韋伯曾就此指出：“在西方之外，從來就不存在城市公民的概念。”[3]古代中國實行中央集權專制，缺乏民主與法治傳統，沒有公民概念產生的土壤。在傳統中國，家國一體，國家是家族組織的擴大，家是國的縮影。個人依附于家族才能生存，才有地位。在這種制度背景下，“公民”個人難以生成；相反，專制主義的歷史傳統養成了中國人根深蒂固的“臣民”心理。臣民是指屈從或被動服從于權力的人。臣民對國家具有強烈的依附性，缺乏獨立的人格和意志。臣民無需做自己的主人，只需做一個安分的守法主體、一個順從的義務主體即可。

因此，“公民”一詞對于中國來說，完全是舶來品。有學者認為公民一詞引自近代的日本，其原意指的是作為行使參政權等公權的主體。如近代著名的憲法學教材之一《比較憲法》認為：“公民這個名詞，系指享有參政權的人民而言”[4]。在我國，“公民”概念直到1982年憲法頒布才最終確定下來。憲法第33條規定：“凡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人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這就表明，在我國，公民除須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外，沒有另外的資格限制。公民以國家的一個成員身份而存在，平等享有權利和履行義務，不因出身、職業、地位、宗教、教育程度等因素而受到限制。公民的出現意味著一個普通人可以真正成為“公共領域”的主角。

以上對憲法和公民概念的梳理，我們可以看到，憲法和公民是密不可分的兩個概念。現代意義上的公民是在近代憲政運動中才產生的，強調公民作為平等自主的個體和國家發生聯系，自覺參與到國家權力生活。“公民是立憲政治的主體，公民也因此構成憲法存在的條件，沒有公民就沒有憲法”[5]。憲法意義上的公民，是抽掉了人的智力、財產、出身等等具體差別而在政治生活中真正取得了平等地位的人，是具有意志自由和行為自由，能夠對政治生活進行判斷并自主參與國家政治生活的人。在這個意義上使用“公民”，我們才能產生與憲政相契合的公民文化。

二、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的關系

沒有公民的參與，便沒有憲政的未來。凡是成功的憲政國家，均有一套成熟的公民教育體系。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一）憲法教育是現代公民教育的核心內容

所謂公民教育就是指通過適當的教育手段促使公民養成對自身主體身份的正確認識，從而塑造公民的政治態度，使之能準確地把握自己同國家之間的關系，調整自己的心態和行為。這就意味著，公民教育自其肇始之日起，就與憲法教育密切相關。亞里士多德認為，要維持政體正常運轉，最重要的還是公民教育問題。公民教育本身是應該而且必須按照政體（憲法）的精神來實施的[2]280。在現代社會，隨著憲法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日益彰顯，憲法教育已然成為各國公民教育的核心要素——以培養“忠于憲法，尊重人權，崇尚法治，熱愛民主與自由”的公民為基本目標的憲法教育已經成為各國公民教育的共同課題[6]。

首先，憲法知識是現代公民之基本常識。“公民教育首先要傳播的是憲法的知識[7]。”憲法不應該僅僅是政治宣言或是法律文件，更重要的是作為與公民息息相關的知識體系而存在；這種知識體系是公民把握自身角色的必要條件——憲法是調整國家和公民關系并以人權保障為終極價值追求的根本法。公民是民主政治參與的主角，是憲法權利的主體。憲法及其知識體系，都是以公民主體性的彰顯為著力點，以公民權利的最大化實現為皈依。憲法就是一部公民法，公民之訴求成為貫穿憲法和憲法知識體系唯一的主線。因此，憲法知識構成了公民意識的重要基礎，通過憲法知識的學習，內化為現代公民自我認同的基本常識。

其次，憲法意識乃公民意識之基本內核。公民意識就是民眾對自己在國家政治和法律生活中所處地位的認識，也即是公民對其主體性的認同。公民意識的核心是公民的權利意識。每一個公民都應知道自身擁有不可剝奪、不可侵犯、不可轉讓的基本權利，如財產權、生命權、言論自由權和政治參與權。這些權利是憲法所賦予的并且從根本上是通過憲法來給予保障的。公民意識還包括公民的責任意識，公民在享有權利的同時應該自覺履行自身角色義務、關心公共福祉，積極參與公共生活。公民的權利意識和責任意識的培養離不開憲法教育，通過憲法的規范教育和價值教育，克服“私民”的狹隘意識，形成對自身公民的主體地位的認同和對憲法的信仰，訓練公民素養。

（二）公民教育是憲法教育的基本內容

從憲法教育的內容看，憲法教育主要包括了人權規范教育和權力規范教育。人權規范教育并非簡單的規范教條的灌輸，不僅僅是讓公民了解人權規范與相關知識，更重要的是在于促使公民人權觀念、獨立人格和責任意識的形成和發育，強化公民對自身作為權利主體地位的認識。權力規范教育包括政府權力的產生、權力機關的設置、權力行使的規則以及政府與公民的關系等。學生通過學習憲法權力規范，應該認識到，政府的權力既不是固有的，更不是無限的，政府所行使的權力來自于人民的授予；憲法是政治國家的最高行為準則，政府權力的運行必須納入憲法運行的軌道；政府權力不是為個人謀取私利的工具，而是為維護公共福利和社會正義創設的力量。公民應成為國家政治生活的主人，自覺參與到公共生活中，為了使每一個公民都能夠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必須使政府的公權力得到憲法的規制。通過引導公民對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關系的正確認識，使公民在憲法教育中形成公民主體意識、權利意識、責任意識和法治意識。

可見，憲法教育和公民教育是同步進行密不可分的關系。公民這一主體總是跟國家的民主政治與憲法發展結合在一起的。脫離了公民教育的憲法教育只是政治灌輸；而缺失了憲法的人權教育和權力規范教育，公民對自身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就無法獲得清晰的認識。

三、加強法科學生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的現實意義

（一）克服法學教育功利化傾向

法學是人學，人文素質教育在法學教育中處于核心的地位。近二十年來我國的法學教育發展迅速，各級各類高等院校都開辦了法學專業，培養了大量的法律人才。然而，由于我國缺失法治傳統，使得法學教育也缺乏深厚的根基，尚未成熟的法學教育在快速發展的經濟大潮中逐漸失去了其內在的發展平衡，盲目性、短期性、功利性的行為充斥于法學教育之中。從法學專業的課程體系來看，外語、計算機、“兩課”等諸多公共課程或通識課程擠占了大量了專業課時；為學生奠定人文素質基礎的政治學、倫理學、社會學等相關人文課程幾近空白；法學專業課的開設，偏重于部門法，法理學、憲法學等理論法學課程的課時被嚴重壓縮，法學課等同于法條詮釋課，忽視了對法條背后的法律原理、法律精神的理解。憲法教育作為法學教育的基礎，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在教學和研究中明顯體現了泛政治化傾向。憲法學完全被作為政治課來學習，大量的意識形態教條不僅使學生對憲法學心生厭煩，同時禁錮了學生作為公民的主體性認識。政治灌輸無法喚起公民的主體意識和責任意識，反而加劇了功利化的部門法教育。功利化的法學教育培養出來的只能是同樣功利化的法律人才。如強世功所言，“現在我們的法律教育只強調權利，不強調正義（或者把正義理解為法律權利的實現），只強調自由，不強調責任，其結果只能培養出沒有靈魂的訟棍和沒有良知的法官。”[8]法科學生在維護自身利益的時候動輒就用權利話語來為自己的行為進行充分的辯護，而忽略了作為公民應該為社會承擔的公共責任。這不僅與法學教育的理念背道而馳，而且對國家的法治事業是極為有害的。克服法學教育的功利化需要長期的努力，要加強法科學生憲法教育與公民教育，培養學生的法治意識，喚起學生的公民責任感和對法律真理的追求，讓法學教育回歸到人文素質教育的軌道。

（二）培養好公民和優秀法律人才

“千差距、萬差距，缺乏公民意識，是中國與先進國家最大的差距”[7]。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比較緩慢，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沒有培養出合格的現代化公民。“即使有一部好憲法，如果人民沒有健全的公民意識，那么有了好憲法也是枉然”[7]。我國82憲法頒布已經三十周年了，但憲法至今卻得不到落實，國人憲法理念和公民意識依然淡薄，傳統的“官本位”和“臣民”意識根深蒂固，成為國家推行民主與法治的最大障礙。公民意識的欠缺正制約著我國現代化的進程。現代化不僅是物質層面的現代化和制度的現代化，更重要的是人的現代化。現代化的政治理念、民主精神、法律意識必須內化為全體國民的理性自覺，才有可能實現國家整體的現代化。公民素質對于法科學生而言尤為重要。法科學生從其報考法學專業的那一天，就立志從事公共事務，無論是做法官、檢察官、警官、公務員，還是當律師、法學教師，其職業選擇本質上都屬于公共事務。這些人構成了法律職業共同體，掌握著同一套法治話語，具有共同的法律理性和法律精神。如果這些未來執行制度的人自身都不具有健全的公民人格和公民意識，不具有堅定的法律信仰，法治國家目標的實現將會遙遙無期。正如英格爾斯所言，“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缺乏一種賦予這些制度以真實生命力的廣泛的現代心理基礎，如果執行和運用著這些現代化制度的人，自身還沒有心理、思想、態度和行為方式上都經歷一個向現代化的轉變，失敗和畸形發展的悲劇結局是不可避免的。再完美的現代制度和管理方式，再先進的技術工藝，也會在一群傳統人的手中變成廢紙一堆。”[9]如果執法者本身缺乏公民身份意識和守護法律的精神，則將可能成為消解法治的強大力量。一個法科學生只有首先是現代的好公民，才有可能成為優秀的法律工作者。加強法科學生的憲法教育和公民教育，使法科學生完成從“人民”向“公民”的角色轉換，讓公民意識和憲法信仰內化為他們的思維習慣、處事方式和道德自覺，這對于我國公民社會的形成和民主法治的實現是極為重要的。

四、加強法科學生憲法教育和公民教育的構想

(一)提高憲法教育在法學教育中的地位，改變泛政治化憲法教育

憲法是國家的根本大法，這決定了憲法學在法學課程體系中的核心地位。如何使憲法這一核心課程在法學教育中的地位得以體現呢？首先要明確憲法學的教學目標不僅是掌握憲法學的常識，更重要的是憲法思維的訓練和憲法觀念的培養。教師應該改變泛政治化的教學思路，要把憲法學當做一門法律科學來看待，引導學生運用憲法學的知識思考公民與國家的關系，加深學生對人類自身和國家政治的認識。其次是增加憲法學的課時。多數法律院校的憲法課僅為3學分，甚至是2學分，這與憲法作為根本大法的地位是不相符合的。也可以考慮增加“外國憲法”等選修課程，來進一步體現憲法教育的重要地位。

（二）將公民教育內容貫穿于憲法教育之中

在法科學生的憲法教育中，貫穿公民教育的內容，將公民意識的培養作為教學的目標。憲法教育要摒棄傳統的政治灌輸的模式，引導學生在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關系的框架下認識憲法的本質和要旨，喚醒學生作為公民的主體地位、獨立人格的認識，培養學生的公民權利意識、責任意識和公共精神。憲法教師自身要有公民的姿態，對國家的政治、人類的命運都要有深切的關懷，運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潛移默化地塑造學生的公民意識。

（三）注重課堂討論、辯論賽等研討性學習環節

對法科學生的公民教育包括公民理論素養和公民參與能力兩方面的訓練。公民理論素養方面的訓練應貫穿于各法學學科特別是憲法學、法理學等基礎理論的教學之中。不僅是公民知識的傳授，更重要的是學生的課堂參與。好公民是在參與之中成長起來的。法學教師應多運用課堂討論、辯論賽等形式來代替傳統的灌輸式教學，可以選擇具有一定爭議性的學術問題進行討論，也可以引導學生對現實案例或公共事件的思考。通過這種形式，發揮學生的學習主動性，激發學生探求真理的熱情，培養學生獨立思考、分析、推理和表達的能力和創造性思維，進而提升學生的公民身份意識和社會責任感。

（四）強化模擬審判、法律診所、法律咨詢、法律實習等實踐教學

公民教育具有極強的實踐性，單純依靠理論的灌輸是不夠的，還要培養公民參與能力。法學專業所安排的各個教學實踐環節，目的不僅是培養學生法律實務技巧，同時也是法科學生公民能力養成的途徑。法律實踐教學應該落到實處，讓每位同學都能從中得到鍛煉。例如，創建學生的實習基地，定期安排學生到法院、檢察院、律師事務所實習；在教師及司法人員的指導之下，經常性地開展模擬法庭活動，盡可能讓每位同學都有扮演角色的機會；成立法律診所等法律援助機構，開展法律咨詢和法律援助服務，為有需要的人提供法律幫助。通過這些實踐教學環節的開展，使學生熟悉法律程序，在各類法律活動過程中獲得對社會真實的感受，深化對法律的理解；在此過程中，可以更深刻洞察國家制度的現實，以及公民權益保護的現狀，加深對憲法原理的理解，完善公民人格，提升公民參與能力。

（五）參與社會調查研究與社區服務工作

法科學生公民參與的另外兩個重要的途徑是社會調查研究和社區服務工作。學校應創造條件鼓勵學生開展社情民意的調研，溝通政府與民眾的聯系，通過撰寫調查報告，監督和影響公共政策的制定，增強學生對公共事務的關注和解決社區公共問題的意愿與能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維護公共利益，促進學生公民責任意識的提高；學校應加強與校外機構的合作，讓法科學生參與多種社區服務活動，增強社會體驗，通過了解社會制度的運作，了解身邊每一個具體的人來感受身邊的憲法，感受作為公民的意義。

在法學教育中應重視憲法教育和公民教育，多途徑提高法科學生整體公民素質和憲法素養。只有具備好公民素質的法科學生，未來才可能成為優秀的法律人才；有了公民社會的基礎，民主與法治的實現也才有可能。

[1]許崇德.憲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4.

[2]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

[3]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彭強,黃曉京，譯.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22.

[4]王世杰,錢端升.比較憲法[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133.

[5]江國華.憲法與公民教育[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3.

[6]陳光輝，詹棟梁.各國公民教育[M].臺北：臺灣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9：23-24.

[7]李慎之.修改憲法與公民教育[J].改革，1999(3)：5-7.

[8]強世功.法律人的城邦[M].上海：三聯書店，2003：335.

[9]英格爾斯.人的現代化[M].殷陸君，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