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調”或“短調”中遠逝的河流（組詩）

支祿

博爾塔拉雪菊

在大風中，能把自己開放得

火焰一樣的，就是博爾塔拉

雪菊了

緊緊地抓住泥土，累了就喝一口

雨水

博爾塔拉雨多，一口氣下到天亮

入藥。熬湯。清肝。明目

沿著血液開放進骨頭

一路喊醒藏在深處的虛弱

就是多么貧病的身子

博爾塔拉雪菊都會用老中醫的

手指

為你徹夜把脈，退虛到天亮

我來的不是時候，在這個季節

博爾塔拉雪菊，在地頭只看到了

一朵

可有人已經下定決心，死心

踏地的

要等到全部開放，目睹花浪滔天

然后在濤濤的水聲中，走遍精河兩岸

怪石峪

此刻，風吹草低

十萬只羊回首，一一回到陡直的

山坡

臥成一塊一塊的石頭

佛音送來雨水，山風吹綠雙目

溫馨地注視中，柔長的毛蓋住

四蹄

長跪不起，四膝布滿老繭

靜思，默想，虔誠……必修的功課

摸著草木走路，走到安靜的

坐墊上

法師樣打坐，為的是一心修煉

成云

升騰的霧海里誰都能看清

沿著一株株香火爬上天空

迎來一場又一場雨，為漫山遍野的生靈

注定一生再也走不出山谷

靈魂早已安放在干凈的山坡

伊犁草原

躺在伊犁草原上

時光的鞭梢梢

雷電樣急促地揮動

如云的牛羊

奔過我的臉面

身旁跳出幾朵花

喚醒記憶深處

沒來得及落的雨粒

嘩啦啦而下

落在柔軟的草灘上

一棵草探出頭

拍掉雨的痕跡

咳幾聲，就出發了

天黑時，找到

遮風擋雨的帳篷

水邊的石人脫掉

穿了兩千年的風雨

坐下來飲酒

遍地的花香

已猜出它們的酒量

此時，我猛地發現

草原如此遼闊

一個人的盤纏

全部喝酒花完了

一時難能找到棲身的村莊

薰衣草

在南疆。伊寧

薰衣草頻頻出現的地方

我想起鄉下的她

那年出門后

獨自來到遙遠的伊犁

無需打聽門牌號

應該藍盈盈地生活在

薰衣草花怒放的午后

或朝陽初上

走得快了追上幸福

走的慢了，讓幸福追上

蓋上單薄的月光

一個個流浪的女子

懷抱柔靜和勤勞

歲月就不會辜負她

在甜蜜的嘴唇

時時，找到芬芳的愛情

也許，又爐火純青的

已經熬到只要

一只溫柔皙白的手

只要伸進春天

就能抓住花朵的心

多少好日子

玉米一樣掛在屋檐下

頂天立地

冰大坂

今夜，一個不知

天高地厚的人

提著腦袋過冰大坂

雪啊！活活地剝

一個人的皮

幸虧從前的

許許多多的日子

厚著臉皮過

雪的拳頭很利索

把一個人

左一巴掌，右一巴掌

打得像個革命烈士

從前，說大話

吹牛皮，吹死的牛

今夜，已經一一

活了過來

擋在必經的路上

鋒利的尖角

一陣又一陣狂頂

車到半山

天，開始下刀子

一個自命不凡的人

魍魎鬼樣

驚慌得不像個人的樣樣

借著一把一把雪光

清清楚楚看見

一個人光脊背上

掛把斧頭

正耍要命的大牌

人的一生，只要翻越

一次冰大坂

才算長大了

不可一世的高傲

終于磨去棱角

像霜打的半截子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