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瑩路
(上海交通大學建筑學系,上海 200240)
談到葡萄牙建筑師,大家最先想到的也許是阿爾瓦羅·西扎或是阿雷斯·馬特烏斯兄弟,而對這個在2011年獲得建筑界至高無上的榮譽——普利茲克獎的老人或許很多人并不熟悉。艾德瓦爾多·索托·德·莫拉(以下簡稱德·莫拉)1952年出生于葡萄牙波爾圖市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和妹妹都是醫生,母親負責照顧一家人的生活起居。與作為律師的哥哥不同,德·莫拉從小就對藝術充滿了興趣。他早年在意大利的一所學校學習,然后進入波爾圖美術學院(波爾圖大學建筑學的前身)就讀。在藝術的領域中,他一開始就對雕塑很感興趣。但是,與一個叫唐納德·賈德的美國極少主義雕塑藝術家在蘇黎世的會面促使他完成了從藝術到建筑的轉變。
作為一個葡萄牙建筑師,德·莫拉的成長歷程見證了二戰以后整整一代歐洲建筑師的成長,也見證了歐洲現代建筑發展的軌跡和脈絡。但他并沒有在全球的建筑浪潮中迷失自己,而是承擔起了繼承和發揚葡萄牙地方建筑的責任。
千百年來,葡萄牙建筑經過幾十代人與大自然的相互磨合與妥協,逐步形成了今天這樣具有明確特征和地域性的系統建筑——簡潔的墻面;水平舒展的屋頂;建筑與地形之間緊密協調;細部的連接方式直截了當;雪白色的墻面上很少開窗;前后各有庭院,輔以院墻圍合,墻內圍合著一顆翠樹……這些都是葡萄牙建筑的共性。而欣賞德·莫拉的建筑,我們會不停的被感動。他的建筑在繼承了所有葡萄牙傳統建筑的特性之外有一種特有的內在張力。通過對材料的細心選擇和天賦般的巧妙組合并置,使得建筑具有一種謙遜的吸引,一種永恒的歷史感,而精致的細部設計更增加了建筑的永恒性和私密性。
縱觀德·莫拉的多個作品,迄今為止,我們可以將他的作品類型劃分為三個主要階段:1)獨棟住宅階段(見圖1);2)由獨棟住宅到文化建筑的過渡階段(包括古文化建筑的修復工作)(見圖2);3)文化建筑和商業建筑階段(見圖3)。而最能體現德·莫拉細部設計的作品就集中在第二個階段。例如,米拉馬爾住宅、拜昂住宅、馬亞住宅、SEC文化中心和圣瑪麗亞多勃羅修道院等。這些建筑有著共同的形式特征:拉毛白色抹灰墻面;同時將粗糙花崗巖、玻璃、鋼材、木材和磚材等多種材料組合并置;屋頂甚至建筑整體的強烈水平運動趨勢……
因為經常塑造精致典雅的建筑細部,很多人喜歡將德·莫拉與密斯相比,甚至將其形容成“新密斯主義”。對此他也并不避言,德·莫拉曾在一個訪問中說過“我發現自己對密斯越來越著迷了,有一種對他的解讀方式是將他看作是極簡主義者,但實際上他總是在古典主義和造型主義之間徘徊……”。但是,與密斯相比,德·莫拉的細部設計更加具有親密性,更具有歷史感和雕塑感,也就使得細部所營造出來的室內外空間具有更好的私密性。身處其中的人自然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領域感,這是密斯的細部設計所不能營造出來的;與密斯的建筑細部的戲劇性相比,雖然他們的建筑都有著相同的結構形式和構成:大面積的墻體,清晰的板柱體系,精致的細部設計,尤其是多種材料的對比應用等等,但是德·莫拉的建筑細部則透著更多的謙遜和親和,卻都有著沉重的歷史感和非凡的地域意義。以博姆·熱蘇斯住宅為例,住宅前后二層都有平臺伸展,平臺外墻用灰色花崗巖砌筑,粗糙的外表本身就延續了葡萄牙地區傳統建筑厚重的建筑墩臺,同時與二層立面通透玻璃的對比更強化了材料的特性。我們可以注意到,在花崗巖墩臺上,設計師并沒有按常規的處理手法,以整齊的邊界轉角,而是創造了一個兩層疊澀的檐口,這樣的設計所帶來的好處是給予了花崗巖體量明確的建筑界面,制止了其無邊蔓延的趨勢,體現了建筑的有機塑造,并與周邊的自然環境形成對話。有意思的是,用以疊澀的石板本身卻還似未經雕琢一般。正是這樣微小的細部設計——在德·莫拉其他的大部分作品中也可以看到這種處理方式提升了作為建筑材料的石材本身的意義。這就正如他的細部哲學所表達的涵義一樣,他將細部和裝飾設計看作是一種皮膚,建筑的情感皮膚(見圖4)。

圖1 阿拉比迪山住宅

圖2 SEC文化中心

圖3 波拉·瑞格博物館

圖4 博姆·熱蘇斯住宅
在德·莫拉的博阿維斯塔大道住宅的設計中,更是體現了這種將細部作為建筑的另一層皮膚的理論。整個住宅都是依托于一面特別的花崗巖墻體。順著墻體的方向進入場地,可以發現這面特別的墻體上有著許多古老的窗臺和檐口,這些都是從一所女修道院和一座以“睡美人”著稱的廢墟中搬遷來的。這些古老的窗臺檐口和產自場地本身的花崗巖被隨機的排布在一面米黃色拉毛抹灰的混凝土墻上,因此形成了獨特的雙墻體系。雙重墻體上部同樣蓋以深藍色的石板,以此來宣布這件雕塑品的明顯的人工痕跡。然而,這些近似拼貼的細部設計在德·莫拉的處理下卻變得充滿了靜謐感和親切的歷史感。花崗巖墻體作為附加面并不承受任何荷載,甚至于它自身的重量還要依靠混凝土墻來承擔,但是這種類似于皮膚的墻體因為有了精致的細部設計而成為深入建筑本質的元素,不再是附加的部分。我想,這不能不說是皮膚哲學的又一次發揮作用(見圖5)。
莫拉的建筑經常采用比較通透的外觀,箱體的形式也為這種設計提供了天然的優勢。因為有了通透的外觀,使得細部設計顯得尤為珍貴。這種大面積的通透和細部裝飾的對比不僅增加了空間的敘事性,更有升華建筑意蘊的點睛之用。通透的外觀使得空間和細部成了建筑的靈魂,也成了建筑的自然屬性,也就是建筑的本質。就好像一個純凈的陶瓷,因為有了瓶口的紋飾才讓你更加關注瓶身為什么那么簡潔、精致。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莫拉的建筑因為有了精致的細部設計而使得建筑的表象變得不那么重要,而更注重對建筑最本質的內涵的描述。
葡萄牙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因此那里的先民們經過千百年的優勝劣汰,最終形成了葡萄牙傳統建筑中的圍院空間。即用矮墻將建筑主體圍合起來,同時在建筑的前后各留出一定的空間作為庭院,這種介于室內室外之間的延伸空間對于空間品質的提升至關重要。建筑空間的內斂性相對于開放性的優勢表現的也就更加明顯(見圖6)。因此,當人們在設計師預先設計的行動路線中行走時,會嚴格的按照設計師所設計的秩序行進,這種空間序列配合簡易的梁板體系,也就只有精致的細部設計才能增加空間的游覽性和序列感。多個細部的序列式的設計,其實是在試圖構建一個擬人的空間,用細部來引導人的視線,進而引導人的行為。“建筑是行為的物化”,那么,不斷呈現的細部就是物化的過程要素。

圖5 博阿維斯塔大道住宅

圖6 阿拉比迪山住宅庭院
德·莫拉的建筑細部設計不僅是基于葡萄牙富有特色的歷史傳統,更是對古老事物的個性化的表達。這不僅賦予了建筑一定的可識別性,同時在空間營造方面也創造了富有序列感和感染力的現代空間。
德·莫拉是一個本質建筑師,正如他所說“今天我們討論的是建筑本身的本質問題”。他的每一個建筑都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者,安靜的觀望著這個世界,深情的回憶著屬于自己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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