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微
如果《一的力量》中所寫的故事不是發生于二次大戰前夕的南非,如果小說主人公皮凱并不是一個英國籍的白人孤兒,那么這甚至像是一部中國古典的武俠小說。充滿了身世之謎、身份質疑、戰爭、歧視、使命、限制與突破,誠如大部分武俠小說的主題都充滿了克難、傳奇的勵志精神。《一的力量》的故事所塑造的個人英雄主義傳奇在澳洲暢銷二十年,銷售近兩百萬冊。小說寫遍南非風土人情、世情人心,也巨細靡遺地凸顯了主人公童年的磨難與后期的心靈成長。
從一個被同齡人嘲笑的“尿尿鬼”、“紅脖子”英國人開始,皮凱學會了用頭腦應對這個世界上未知的威脅。他當然不知道這些人為什么討厭他、排斥他,就像他不了解什么是國籍、母語與死亡。他是文化上的孤兒,在后現代與后殖民的理論家尚未給這些戰爭遺民以更為宏觀的理論闡釋之時,他只能通過孤獨生活中的小智慧來應對世界的不友善。從皮凱搭上火車的那一刻開始,就像初學武功、頭腦機靈的少年第一次走出自己熟悉的原鄉,拳擊手哈皮有如智慧的癩頭和尚或漁樵仙人般給予了皮凱以錦囊,哈皮留下的小字條上寫道:“永遠記得,先用腦,再用心 。”而故事的脈絡也終于在童年劫難的盡頭閃現出了燈塔般的光輝。
“一的力量”——一個想法,一顆心,一股意志,一份計劃,一種決心。更重要的是,“哈皮感受到我渴望成長,亟欲確定所處的世界并不是要置我于死地”。這也是絕望盡頭的轉機。故事到這里,才進行了五分之一,出場人物卻已不計其數,然而誰都不知道那些人中誰最攸關,誰最能熬過亂世,誰又能最終實現自己的生命價值。而皮凱的人生,其實直到那一節通往新世界、新可能的車廂里,才真正得以展開。
作者布萊斯·考特尼有著與小說主人公皮凱相似的出身背景。他1933年出生于南非,后來到英國求學,在英國教導非洲兒童卻因種族歧視相關事件被驅逐出境,之后隨澳大利亞妻子定居澳大利亞。令人驚異的是,考特尼原是一位廣告藝術總監,《一的力量》是他55歲方才開始寫作的第一本小說。結果這本半自傳體小說的成功,令他一發不可收,逐步有了自己的十五部長篇、一部回憶錄,若干詩歌、散文及童書。但顯然,《一的力量》作為傳奇的原點,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事實上,皮凱自從遇上哈皮以后,就越發像是一個通俗故事里的武俠英雄一般存在于讀者心中。他遇上了許多導師,又有著超人的才華與領悟力——書念得好,又是少年拳王,又是音樂神童,又是地質植物學者,又很會賺錢。他化解監獄紛爭,種族矛盾,簡直是一個總統的合適人選。更重要的是,皮凱時常能超越日常邏輯方式地絕境逢生,這令這部小說帶有了一些奇幻色彩。
在細節的描摹上,考特尼細膩、誠懇,就像酒吧里對年輕人不斷提及當年勇的老爺爺,多少有些夸張離譜成分,可還是會吸引人聽下去。且隔著歲月的滋味,會令對生活不那么滿意的年輕人,重回故鄉一聽再聽。至此,考特尼與讀者們產生了一種神秘的閱讀契約。正如另一些人相信JK.羅琳一切寫作的前提建立在魔法是存在的一樣,你若相信皮凱的存在,便會發現世界的光彩。圣誕老人、咸蛋超人、能和楚克爺爺發展出人畜友情的皮凱……他們都存在于同一個溫暖光明的國度里。
而寫到監獄場景,則是另一種突破。讀者大部分都沒有在監獄呆過,更不用說是南非反納粹時代的監獄……這就給故事籠罩了新的神秘力量。老博的小屋、監獄,到最后的礦場,處處顯露著危機,又處處生產著克難的驚險刺激。
2012年,布萊斯·考特尼因胃癌病逝堪培拉家中,享年79歲。帶著他傳遞給讀者的歡笑和淚水,“一的力量”像一個童話一樣鼓舞著年輕的孩子們“妄自尊大”起來,為這個世界做一點努力。在遭逢那么多尷尬痛苦的磨難之后,考特尼仍然選擇傳遞給這個世界以天真、奔放的光明,是令人尊敬而懷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