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樂韻

2013聯合會杯正在足球王國巴西上演,骨子里酷愛足球的巴西人卻沒有待在家看比賽。他們涌上街頭,向政府示威,兩周里,人群如滾雪球一般,從最初一兩個城市的六七萬人,發展到全國近百座城市的上百萬人,創下20年來最大規模。
巴西人為什么不高興,以至于對2014世界杯都可以說“不”?
車票漲價
導火索是5月份地方政府對火車、地鐵和公交車車票的提價。
在巴西最大城市圣保羅,原本公交車票的單價是3雷亞爾(1巴西雷亞爾約合2.73元人民幣),實行調價后,票值變成3.2雷亞爾。看似微調,卻激起了當地民眾的強烈不滿。
“交通費占了城市居民月支出的很大比例,普通勞動者平均月收入約為678雷亞爾,而每個月光是坐公交車就要花費153雷亞爾。”28歲的瑪麗亞娜·奎洛茲告訴《新民周刊》。如果上下班轉車多,0.2雷亞爾的漲幅對工薪階層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負擔。“所以,圣保羅率先發起了‘爭取公交免費運動,并且得到很多人的響應。”
5月下旬,圣保羅的游行者敲著手鼓、舉著橫幅,上街示威,高聲呼喊:“讓我們高舉雙手!反對3.2雷亞爾的恥辱票價!”類似的情形也出現在里約等大城市。
起初,抗議并未引起巴西主流社會的注意,不少中產階級民眾還表達了對部分抗議者趁機破壞公物、搶劫店鋪的鄙夷。但進入6月后,隨著事態發展,警方對示威者采取了越來越強硬的措施,發射橡皮子彈、投擲催淚彈,導致包括15名記者在內的100多人受傷。情勢急轉直下。
“人們聯想起1964年到1985年軍政府獨裁時期,警察殘酷鎮壓抗議者。”瑪麗亞娜說。網上,諸如一個警察對著一名手無寸鐵的婦女噴射辣椒水的照片,讓旁觀者憤怒。于是,猶如火柴掉進干草堆,參加抗議活動的人經由社交媒體的號召驟然增加,并在全國其他城市迅速蔓延。
諸如圣保羅之類的城市公共交通陷入癱瘓;在首都巴西利亞,抗議者甚至沖進國會大廈,爬到屋頂上……當時瑪麗亞娜也在現場:“太興奮了!我很高興看到巴西人關心政治,外界總是以為我們關心的只有足球而已。”網絡上流傳著一段富有巴西特色的示威現場視頻:警方向民眾發射了一顆冒著煙的催淚彈,又被一名年輕人腳法嫻熟地踢了回去。
雖然近年巴西頻頻爆發示威——去年年底,有10多萬民眾走上街頭,抗議國會提交的石油資源稅分配方案不公——但是,像這次大規模持續性的抗議活動是近20年來沒有過的。
在6月17日出現23萬人的抗議高潮后,迫于壓力,多個市政府先后取消了提高公交票價的措施。20日,來自勞工黨的圣保羅市市長費爾南多·阿達表示,市政府將做出“巨大犧牲”,終止公交票價上漲,24日起恢復原票價。里約熱內盧市市長當天也發表了內容相似的講話,他說,降回公交票價將會讓里約市政府每年多投入約2.25億美元。
劍指腐敗
但是,游行沒有因為票價的復原而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問題已不僅僅是公交車票而已。
來自圣保羅、目前居住在巴西利亞的瑪麗亞娜自稱是活躍的抗議者,巴西利亞的每場活動她都不落。“我覺得,一開始大家是為了維護合法抗議的權利,并沒有特別的訴求。但是漸漸地,參加游行的人數越來越多,訴求也多了起來,有的喊出反腐口號,有的希望改善公交設施,有的要求調查世界杯籌備項目的資金使用情況……”
“抗議活動沒有明確的領導者,參加者大多數是14歲到30歲左右的年輕人,社交媒體發揮了巨大的聚合作用。”瑪麗亞娜說。據巴西媒體的一項調查顯示,抗議人群中,53%是25歲以下的年輕人,其中77%受過高等教育。81%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是從臉書上了解抗議的進展的。
由于忙著參加運動,瑪麗亞娜忘記了6月19日是父親的生日。隔日她向父親補上祝福,父親卻說:“親愛的,你參加抗議活動本身就是給我的一份大禮了。”母親自己行動不便,就鼓勵瑪麗亞娜和弟弟們代表自己去現場。“我想很多年輕人的家長都是同意的,雖然他們自己由于各種原因沒有去現場。”瑪麗亞娜笑著說,這幾天未婚夫向她抱怨如果再不花點時間陪陪他,他就要在家抗議了。
巴西利亞的抗議活動每天傍晚5點左右開始,先是下了課的學生,然后下了班的上班族加入,集會一直持續到晚上10點、11點,有時候甚至到凌晨。大家制作標語,喊口號,唱歌,一直散步到國會大廈或者當地政府大樓前。警察就一直跟著人群。
“警察擔心太過粗暴會進一步惹惱公眾,因此從之前的沖突中吸取教訓,基本采取不干涉的態度,他們知道不是每個抗議者都是暴徒;政治領導人也急切希望平息抗議活動。”瑪麗亞娜說。
她還特別指出,巴西人的抗議不同于“阿拉伯之春”,不希望出現像中東那樣的政府更迭。“我們并不是要求總統羅塞夫下臺——在我看來,她依然很受歡迎,當然也不否認一部分人確實對總統不滿。大多數人是抗議政務系統內的腐敗現象,要求某些不合格的政客下臺,例如正在接受反腐敗調查的參議院議長雷南·卡列羅斯。”
所以在抗議現場,主流的聲音還是“非暴力”,社交媒體上召集抗議活動的帖子均聲明不歡迎暴力破壞行為。前往國會抗議那次,瑪麗亞娜看到有人在國會大樓墻上涂鴉了一個無政府主義標志,周圍的人立馬就把他趕了出去,同時用白色噴漆把標記覆蓋掉。“那些在現場使用暴力破壞手段的是少數,而且并非真的要抗議問題,而是趁機作亂或趁火打劫的。”
瑪麗亞娜發來一張她和朋友們在馬內加林沙國家體育場前抗議的照片,面帶微笑的姑娘們舉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少一些體育場館,多一些公共交通”。列隊的防暴警察就站在她們身邊看著人群。“在巴西利亞,我們有全國最昂貴的體育場,耗資15億雷亞爾。為了明年舉辦世界杯,政府還在修建大型設施。我們不反對世界杯,但不想看到有人打著舉辦世界杯的名義搞腐敗,我們要那些貪污的官員受到懲治。” 她新制作的一條標語寫的是“公開世界杯的不干凈賬單”。
眼下正在進行的聯合會杯,被巴西政府當作2014年世界杯的預先排演,已經花費了數十億美元。而為了籌備明年的世界杯,再加上2016年的夏季奧運會,巴西政府將投入150億美元。
“我們需要更好的教育、醫療以及安全,并不是為舉辦世界杯揮金如土……”一個帶著女兒參加游行的母親向媒體抱怨。還有一名年輕女導演拍視頻“我不會去參加世界杯”上傳到YouTube,斥政府為了面子工程而傷財,百姓的醫療保健和教育支出卻退居次要位置,獲得超高點擊量。
多名巴西國腳也通過社交網站對街頭示威群眾表示支持,前巴西足壇名宿羅馬里奧也現身支持游行討伐FIFA。他在視頻中指出,現在FIFA才是巴西的大總統,巴西在世界杯體育場館上花的錢是德國或者南非世界杯的兩倍,這些錢可以在巴西全國建8000所學校,買39000輛校車和建28000座體育場,他們在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浪費老百姓的錢財(注:巴西政府的世界杯預算是129億美元)。
“這個時候我不是球星和政治家,我只是一位巴西公民。FIFA來我們國家建立了一個國中國,他們帶走了他們想要的一切,我們的老百姓卻在為這一切埋單。”
總統表態
“和平的示威是合法的,年輕人示威是很正常的。”巴西女總統迪爾瑪·羅塞夫在第一波抗議高潮后,18日發表聲明說道。今年62歲的她年輕時參加過游擊隊,反抗獨裁政府,被稱為巴西的“鐵娘子”。她還表示,示威是“民主的一部分,年輕人適合去示威”,并承諾將通過系列改革來解決民眾關心的各種社會問題。
但態度溫和的總統聲明沒有阻止20日晚全國各主要城市超過50萬人繼續走上街頭,并有演變成社會動蕩的跡象。
專欄作者弗拉維奧·西凱拉認為,抗議活動不僅僅是群眾不滿的爆發,而且反映了一個被實用主義、腐敗和沉默吞噬的巴西社會中民主的缺失。他說:“耀人的政府支持率就像面具,人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這樣的官方言論成為阻止變革需求的借口,讓人覺得‘不滿是媒體禁忌話題,與此同時腐敗不斷堆積,銀行負債過度、斂財不止,稅收加重,還有政治游戲和權力集團……所有這些引發了普遍的不滿,至少有一部分群眾感到沒有希望,感到迷失。最近十年,我們的民主在倒退,批判、意見分歧、反對和質疑的聲音沒有生存空間,質疑者成為意識形態攻擊、司法甚至人身攻擊的目標。”
6月20日晚,瑪麗亞娜對要不要上街產生了猶豫。“看到一些打砸搶的場面,我們對局勢感到不確定,有些害怕。”她怕歷史倒退回上世紀60年代,又換來一個軍政獨裁政府上臺。“我甚至在博客上表示要退出游行了。圣保羅的‘公交免費運動也暫停了。”不過半小時以后,她又決定還是去現場觀察一下形勢,“太糾結了!”
當地時間6月22日晚黃金時段,總統羅塞夫再次對全國電視觀眾發表聲明。雖然只有10分鐘,但她宣布了多項挽救民意的方案。羅塞夫表示,當前最為緊迫的有三件要務:一是立即制訂全國城市交通計劃,優先發展公共交通;二是確保將國家獲得的石油資源稅百分之百用于教育事業;三是鼓勵與促使更多醫生加入現有的全民公共醫療體制。
羅塞夫還承諾,將嚴厲打擊官員貪污腐敗,管理好公共資金的使用,并就世界杯場館資金做出解釋,“我要尋求建立一個更透明、更能抵御不當行為的政府機構”,“政府首先要保證的是公民權利,而非經濟發展”。
對于混雜在合法抗議人群中的打砸搶分子,羅塞夫予以了警告。“我們這一代人經過不懈的斗爭才有今天。街頭的訴求必須被聆聽、被尊重。但這一訴求不能與某些借機鬧事者的暴力行為混為一談。”
看了總統的電視講話,瑪麗亞娜感到心定,“她在傾聽,他們(政府領導)在傾聽”。一位巴西政府高層官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不聽取人民呼聲的做法,是愚蠢的。”瑪麗亞娜他們對繼續合法抗議又有了信心,“公交免費運動”也表示會繼續上街。但另有部分民眾認為,人們需要的是真正的行動,并非只能傳話的政府。
新抗議時代?
和巴西因為車票漲價而引發大規模抗議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土耳其爆發的“近年來規模最大的反政府抗議活動”。后者的起因看上去也很小,本是民眾抗議政府強拆公園興建商業中心和兵營,后來發展到抗議總理埃爾多安的專權執政,要求其下臺。
同樣面對國內民眾的不滿,兩個國家的領導人的應對方式卻大相徑庭:羅塞夫聲明支持合法的抗議,傾聽民聲;而埃爾多安則稱反政府示威活動是“非法、不道德的行為”,受到了“境外勢力驅使,蓄意破壞土耳其的積極發展”,并指責推特等社交媒體是“新的危害”。
6月22日,上萬土耳其人再度聚集在伊斯坦布爾市中心的塔克西姆廣場舉行示威,防暴警察使用高壓水炮等驅散人群。埃爾多安表示,自己支持防暴警察。
“羅塞爾是革命者出身,相對土耳其總理的‘傲氣,她的表態更具安撫性。”美國CNN前制作人、時政專欄作家弗里達·吉提斯稱,“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抗議年代。”
她在給CNN的觀點專欄中寫道,在一個溝通網絡密集的時代,一個小小的抱怨就會引爆一場行動。政客們在選舉中或許能夠贏得高票,或許在國際舞臺上能夠擺弄政治手段,但面對國民的訴求,必須更加公開化和坦誠化。不然,看上去不起眼的事由,比如一座公園或是車票漲價,就會聚沙成塔般地爆發,而且不帶預警。
民主政府面臨的考驗之一是,要分辨什么是社會騷亂,什么是公民合法表達合理訴求。催淚彈和高壓水槍或許能夠逼退第一波抗議者,不過智能手機捕捉到的畫面會激起更多人的注意,繼而掀起更大規模的抗議。
與土耳其警方的強硬態度對應的是,示威人士也在改變策略。一名叫埃德姆·京迪茲的舞蹈老師,通過在塔克西姆廣場默默站立數小時的方式表達抗議,數百人開始效仿這位“靜站俠”,成為一種新“風尚”。
政府或許有能力監聽個人電話,侵入私人郵箱,但是他們無法完全掌控信息的流動,或妄圖轉移話題蒙混過關。換句話說,政府領導人不能再按以前的方法來塑造他們的公共形象了。新科技讓政府方便地知道人們在想什么,但也越發難以框定人們相信什么。
這是一個新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