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詞匯的提取談《紅樓夢》兩個英譯本的翻譯風格

摘要 本文從漢英雙語心理詞匯的提取這一全新的研究視角探討《紅樓夢》楊、霍兩個英譯本在詞匯層面的不同翻譯風格。文章得出的結論是：心理詞匯不同的存儲模式和提取規律會影響楊、霍的翻譯過程，從而使譯作在詞匯層面上風格各異。

關鍵詞：心理詞匯提取 《紅樓夢》 英譯本 翻譯風格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紅樓夢》現有的9個英譯本中，楊憲益、霍克斯的譯本較完整、權威。楊、霍中英文造詣都很深厚，但譯文風格迥異。前人從目的論、語料庫等多個角度探討了楊為何主要采用異化策略，霍為何主要采用歸化策略。現有研究視角雖廣，但對譯作的產生過程（即翻譯的心理過程）研究頗少。翻譯實質上是理解原文、表達譯文的過程。“從表面上看是一種語言活動， 但從翻譯的主體即譯者的角度來說，翻譯實質上是一種思維活動。”這一思維活動體現在楊、霍兩位譯者的詞匯翻譯層面上，原文詞匯的理解即是提取譯者中文心理詞匯的語義，譯文詞匯的表達即是從譯者心理詞匯提取英文詞匯。既然詞匯翻譯過程離不開心理詞匯語義的提取，翻譯必然受心理詞匯語義的存儲模式、提取規律的影響。本文將從漢英雙語者心理詞匯的提取這一全新視角，以語義激活擴散模型為理論基礎，來探討《紅樓夢》兩個英譯本在詞匯層面上風格各異的原因。

一 漢英雙語者心理詞匯語義的存儲模式和提取規律

心理詞匯指詞匯的語音、句法、詞法和語義等知識在永久記憶中的表征。目前絕大多數研究表明熟練漢英雙語者心理詞匯的形式分別表征，語義共同表征，即漢英雙語者的心理詞匯共享一個語義系統。語義在記憶中以概念為基礎，通過節點的形式儲存在語義網絡中。在語義網絡中，概念的語義越類似，概念聯系越緊密，在語義網絡中的距離也就越近。某個概念激活后，該激活會向周圍擴散，從而使鄰近的概念得到一定程度的預先激活，加快這些鄰近概念的語義提取速度。同時記憶系統提取心理詞匯的語義受詞頻影響，詞頻越高，記憶系統提取心理詞匯語義的速度越快。所以，對于任何熟練漢英雙語者，詞頻越高，詞匯越是經常出現，提取該詞語義所需的時間就越短。而且由于不同漢英雙語者接觸漢英雙語的語言和文化各不相同，其心理詞匯的語義存儲網絡也千差萬別。例如，熟悉漢語和中國文化的漢英雙語者的心理詞匯中，概念“紅”與 “幸福”、“繁榮”等概念聯系更緊密；熟悉英語和英美文化的漢英雙語者的心理詞匯中，概念“紅”則與“憤怒”、“血腥”等概念聯系更緊密。由于語義網絡的激活擴散作用，漢英雙語者提取任何心理詞匯的語義時，特定概念的激活會擴散到與其緊密聯系的其他概念中，并使這些概念也得到一定程度的預先激活。所以更熟悉漢語和中國文化的漢英雙語者在提取概念“紅”時，“幸福”、“繁榮”等概念也同時激活；而更熟悉英語和英美文化的漢英雙語者在提取概念“紅”時，記憶系統激活的則是“憤怒”、“血腥”等不同概念。

楊、霍兩位譯者在詞匯層面英譯《紅樓夢》的過程，實為提取心理詞匯的過程。這一過程必然受上述雙語心理詞匯的存儲模式和提取規律的影響。本文將采用詞匯聯想實驗探討兩位譯者在翻譯顏色、宗教詞匯時，心理詞匯的存儲模式和提取規律是如何左右譯者的抉擇，而致譯文風格各異。

二 對《紅樓夢》兩個英譯本翻譯風格的影響

1 顏色詞的翻譯

《紅樓夢》中顏色詞的使用種類多、數量大、頻率高、范圍廣，尤以“紅”更突出，且楊、霍譯法迥異。究其原因，有研究者解釋為：霍明確意識到漢語的“紅”和英語的“red”含義不同。中國文化中的“紅色”象征“幸福”、“熱烈”、“繁榮”、“運氣”、“革命”等， 語義接近英語的“金黃色”或“綠色”。英文中的“red”有“憤怒”、“血腥”、“暴力”之義。為顧及讀者感受， 霍采用歸化策略，即原文文化服從譯文文化。因而在霍譯本里 “怡紅院”譯成了“The House of Green Delights”，“怡紅公子”譯成了“Green Boy”。“紅”為“綠”所替代。

本研究采用詞匯聯想實驗，從翻譯的心理過程探索霍為何以“綠”替“紅”。實驗受試分A、B兩組，都熟悉漢英雙語。A組20人，均為西南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專業大三學生，母語為漢語，英語為第二語言；B組20人，均為西南交通大學、四川大學熟悉漢語的英美籍留學生或外教，母語為英語，漢語為第二語言。A組的刺激詞為“紅色”。實驗方式為連續聯想，要求受試看到“紅色”后，在一分鐘內寫出聯想到的漢語詞（顏色詞除外）。B組的刺激詞有兩個：一個為“red”，實驗方式為連續聯想，要求受試看到“red”后，在一分鐘內寫出聯想到的英語詞（顏色詞除外）；另一刺激詞為詞組“happy，jolly， prosperous”，實驗方式為單一聯想， 要求受試看到詞組后，寫出聯想到的第一個顏色詞。詞匯聯想實驗的理念是：刺激詞和首先聯想到的詞連接強度大，語義聯系也最緊密。

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看，霍英譯“怡紅院”時，首先要從心理詞匯中準確提取“怡紅院”的語義：賈寶玉的住所，大觀園中華麗的房屋。根據上述聯想實驗，A組20人，看到“紅色”，聯想到“鮮血”（11人）、 “熱烈”（8人）、“喜慶”（7人）、“幸福”（6人）、“玫瑰”（6人）、“繁榮”（5人）、“愛情”（5人）等詞。說明熟悉中國文化的漢英雙語者心理詞匯中的“紅色”與上述概念的語義聯系緊密。霍身為英國漢學家，中文造詣相當深厚，提取“怡紅院”一詞的語義時，記憶系統中與之緊密聯系的“幸福”、“熱烈”、“繁榮”等語義概念都會激活。

同樣，由實驗可知，B組受試看到“happy，jolly，prosperous”，首先聯想到“green”（8人）、“blue”（5人）、“white” （4人）等詞。說明熟悉英美文化的漢英雙語者的心理詞匯語義網絡中，“happy，jolly，prosperous”與“green”，“white”，“ blue”的語義聯系緊密。同時，B組看到“red”，更多聯想到“blood”（8人）、“angry”（5人）、“danger”（5人）、“violence”（5人）。說明在更熟悉英美文化的漢英雙語者的心理詞匯語義網絡中，“red”與上述概念的語義聯系更緊密。由于英語文化里的“red”缺失“幸福”、“熱烈”、“繁榮”等語義概念，更熟悉英美文化的霍在譯文表達，即語言輸出時，英語詞匯表征層的“green”，“white”，“blue”激活的速度更快，程度更深。因此，“怡紅院”譯成了“The House of Green Delights”，“怡紅公子”譯成了“Green Boy”。“綠”代替了“紅”。

2 宗教文化詞的翻譯

宗教信仰，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語言的影響不可小覷。英漢兩民族宗教信仰不同，自會體現在語言里。《紅樓夢》濃縮了中國佛、道傳統文化的精華；英語則主要受基督教文化影響。例如：

原文：“世人都曉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

霍譯：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done，but with ambition won’t have done，have done.

楊譯：All men long to be immortals.Yet to riches and ranks each aspires.

基督教認為，人生來有罪，只有篤信上帝，靈魂才能獲得拯救，才能從“罪孽”中獲得“救贖”，進入永恒的天國，享受真正的幸福。有研究認為，霍為了照顧西方讀者的宗教信仰，將“神仙”譯為“salvation”。霍譯的基督教價值取向明顯。而楊將“神仙”譯為“immortals”，則體現了中國的道教思想。“神仙”是道教里能達到至高神界的人物。逍遙自在、無牽無掛。

本研究仍采用詞匯聯想實驗，從翻譯的心理過程探索楊、霍二英譯本在處理宗教文化詞時形成不同翻譯風格的原因。本實驗受試同顏色詞實驗受試。實驗方式為連續聯想。

楊英譯“世人都曉神仙好”，須首先理解“神仙”的語義。由聯想實驗可知，A組受試看到“神仙”，聯想到“法力”（11人）、“萬能”（11人）、“神通廣大”（9人）、“逍遙”（8人）、“長生不老”（6人）等詞。說明對于熟悉中國文化的漢英雙語者，“神仙”與上述概念語義聯系更緊密。楊，生于長于漢文化中，必定受到中國傳統道家文化的影響。因而他從心理詞匯中提取“神仙”的語義后，也理解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即人們都希望具有超人能力，可以長生不老，得道成仙。由于語義網絡的激活擴散作用，楊從心理詞匯中提取了概念“神仙”，激活了語義層面“超人能力”，“長生不老”等概念。這些概念又進一步激活語義相似度很高的概念“immortal”——“永生不朽之人”或“有超人能力的古代諸神”。楊心理詞匯語義層面“immortal”概念的激活，使他在語言（翻譯）輸出時，自然、快速地“產出”了詞匯層面的“immortals”。

同樣，霍英譯“世人都曉神仙好”時，也須首先理解“神仙”的語義。同樣由實驗可知，B組受試看到“神仙”更多聯想到“God”（8人）、“immortal”（7人）、“eternal”（7人）、“free”（5人）、“happy”（4人）、“Heaven”（4人）、“save or Salvation”（4人）等概念。說明在熟悉西方文化，深受基督教影響的漢英雙語者心理詞匯語義網絡中，概念“神仙”和上述概念語義聯系緊密；同時，B組受試看到“salvation”更多聯想到“God”（8人）、“save or rescue”（7人）、“heaven”（6人）、“sin or sinner”（5人）、“death”（5人）、“immortal”（5人）、“happy”（5人）、“love”（5人）等詞。說明熟悉西方文化，深受基督教、《圣經》影響的受試心理詞匯語義網絡中，概念“salvation”和“原罪”、“死亡”、“上帝”、“救贖”、“天堂”、“永生”、“幸福”、“愛”等概念語義聯系緊密。不難發現，“salvation”與“神仙”在語義上看似相去甚遠，但對熟悉西方文化，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受試來說，這兩個概念在其心理詞匯的語義網絡中有不少共同的節點，包括“God”，“save”，“Heaven”，“immortal”，“eternal”，“happy”等概念。說明西方人希望死后能得到基督的救贖，幸福地長生不老。也說明“salvation”和“神仙”兩個概念聯系相當緊密。霍的母語和母語文化決定了他必然深受基督教文化和《圣經》的影響。因此，在他心理詞匯的語義網絡中，概念“神仙”與 “上帝的拯救”聯系緊密。因此，霍從心理詞匯中提取了“神仙”的語義，就激活了“逍遙自在”、“幸福”、“永生”等概念。語義網絡的激活擴散作用，使與這些概念緊密聯系的“上帝的拯救”也得到激活。而霍心理詞匯語義層面“上帝的拯救”這個概念一激活，使他在語言（翻譯）輸出時，自然、快速地“產出”了詞匯層面的“salvation”。

上述分析不難發現，心理詞匯不同的存儲模式和提取規律會影響楊、霍的翻譯過程，從而使譯作在詞匯層面上風格各異。

三 結語

本文從漢英雙語心理詞匯的提取角度，以語義激活擴散模型為理論基礎，運用詞匯聯想實驗探索《紅樓夢》兩個英譯本在詞匯層面風格各異的認知心理學理據。這一全新的研究視角是對現有《紅樓夢》翻譯風格研究的有益補充，有利于進一步深入研究《紅樓夢》的翻譯。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編號：SWJTU12BR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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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蒲茂華，女，1974—，四川廣元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西南交通大學。

黎明，男，1973—，四川南充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心理語言學，工作單位：西南交通大學。

蘭萍，女，1958—，四川內江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西南交通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