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陌生化手法是霍桑《紅字》中一個突出的敘事藝術。這一藝術手法增強了作品的張力和含混,延長了讀者對作品的領悟,讓作品與讀者保持恰如其分的審美距離,從而增強了作品的文學美學效果,提升了作品的文學價值和藝術感染力。
關鍵詞:《紅字》 陌生化藝術 象征手法 詩性言語 審美效果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陌生化敘事藝術手法是俄國形式主義理論家維克托·什
克洛夫斯基在其文章《作為手法的藝術》中提出來的。他指出:“藝術技巧就是讓事物變得陌生,讓形式增添難度,讓感悟受阻延時,因為感悟的過程是一種審美過程,必須得以延長。藝術是體驗事物藝術性的一種方式,事物本身并不重要。”陌生化敘事藝術的深刻內涵就是把熟悉和習慣的事物敘述或描述成奇特而陌生的東西,運用深邃難懂的語言形式和違反常規的情節結構,將平常的事物變得“不尋常”,讓讀者從新的視角去審視客觀事物,讓他們有“新奇”之感。納撒尼爾·霍桑正是巧妙地運用了陌生化藝術手法,如反諷、對照、象征手法、意象、神秘主義等修辭技巧,使讀者延長和改變了對語言、人物、事件、情節的習慣和自動感知,從而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感染力和審美效果。因此,本文將根據敘事學和形式主義的相關理論深入解讀陌生化敘事藝術的概念及文學藝術功能,探究作者這一藝術手法在《紅字》中的運用及其藝術審美效果。
一 含混的主題及范式
打破常規,追求新異是陌生化手法的基本原則。開放式的主題和范式是《紅字》的突出特點,從不同的批評視角,將得出不同的結論。從清教主義的視角來解讀,《紅字》是一部有關“原罪”的說教小說,是美國新版的“亞當”和“夏娃”故事,每個人都是有罪的,但要真誠的懺悔,像海絲特一樣獲得新生,否則,就像丁梅斯代爾一樣痛苦致死。從浪漫主義的視角審視,它的確擁有許多幻想、超自然的元素,是一部超越時代、追求自由和個性的愛情故事,如潘志明所說的,“究其本質而言,《紅字》確實是部愛情小說,因為霍桑本人也在該書手稿上寫著:‘紅字,一部羅曼司’”。當然,這部愛情小說別具一格,除了森林中的一兩束幸福的“靈光”外,故事場景始終是昏暗、傷感、憂郁和恐怖。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它則被看著是心理小說,揭露和挖掘人類內心深處的罪惡和心理斗爭。根據女性主義批評理論,霍桑在故事中首次顛覆了父權社會的文學風格,顛倒了男女性別的角色,塑造了一個男性化的女子主人公和女性化的男主人公。該小說又成為女性主義解放運動的一面旗幟,海絲特則是霍桑女性主義思想的代言人,正如美國批評家理查德·切斯把《紅字》看成是一部“女性主義宣傳冊”。
當然,霍桑在《紅字》中既不像現實主義作家那樣去描寫新英格蘭的現實生活,也不像浪漫主義作家那樣完全采用虛構和想象,而是身居靜悄悄的房屋,獨坐在火光前和月光下,張開幻想的翅膀,去尋找現實與幻想世界之間的“中間地域”。所寫的人和事既不是純粹的虛幻世界,也非純粹的現實世界,而是兩者間的“交匯點”,猶如著名的文論家寧納·貝母所說的,《紅字》最具有原創性特征之一就是“半現實,半幻想的人物塑造”。在交匯過程中,又存在許多含糊和不定點,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是虛是實。霍桑堅持現實的含混本質觀點,所以故事中所有的人和物都具有多重意義。這樣的含混打破了“自動化”的感知,給讀者廣闊的想象空間,去補充和確定這些不確定的事物,從而延長讀者的注意力,增強陌生的審美體驗。正如朱元立提出,“審美理解具有多義性的特點,從而使審美對象的含義顯得豐富多彩和不可窮盡”。
二 反常的敘事結構
陌生化藝術同樣體現在《紅字》的敘事結構上。一個完整的敘事結構應包括開頭、中間和結尾。就此而言,《紅字》的情節結構是不完整的,因為故事從中間開始,其后的敘事中也并沒有對他們起初愛情故事的來龍去脈作任何講述,故事更多的是去描寫陰森恐怖的監獄、刑臺、森林等場景。正如多倫所說的,《紅字》“是一部沒有細節的偉大愛情故事”。沒有細節過程的愛情故事便是該小說的“異常”之處,是運用陌生化藝術的具體體現。故事的結尾也是虛構的,沒有真正的結尾。當一部故事中的沖突得到解決,那么故事就有結尾。丁梅斯代爾和齊靈渥斯最后死得其所以及珠兒回歸傳統女性似乎給讀者一種“沖突”得以解決的假象,但故事的根本沖突并沒有最終和解,因為女主人公與社會的沖突沒有真正的最終解決:海絲特受懲罰后七年中的根本仍然是她與自己、與社會和與上帝的沖突。霍桑通過陌生化手法,顛覆了傳統敘事文本的完整性和典范情節,有意破壞故事的敘事性,改變讀者習以為常的敘事感知,讓讀者從習慣的文本經驗中擺脫出來,給讀者許多懸念和驚訝,使他們體驗到一種新奇的心靈沖擊和震撼,感覺到驚奇之美感。
三 神秘的色彩
神秘主義是《紅字》的顯著特點之一,是陌生化手法的一種表現手段。由于深受超驗主義的影響,霍桑善于把超自然的因素添加給平常的人和物,使人和物超越常態,充滿神秘色彩,重新喚醒人們對凡人凡事的感知,從而獲得新奇的體驗。例如,海絲特胸前的紅字“A”在作者的筆下就變得神秘莫測,具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時而像“一道紅光在陰暗的內心深處中閃爍”,時而像“地獄之火在海絲特胸前燃燒,無論她夜間什么時候走出來都能看見發光”。又如,作者在丑化齊靈渥斯時也把神秘主義元素滲透其中:“他的眼睛里時不時發出紅光,如同老人心中著了火”。這一超自然手法打破了讀者的心理定式,使他們從司空見慣的人和物畫面中清醒過來,給予他們心靈極大的震撼和奇異的感受。布萊希特曾指出,“把一件事或一個人物性格陌生化,首先意味著剝去這一事件或人物性格中理所當然的、總所周知的、顯而易見的東西,從而制造出對它的驚愕和新奇感”。
四 詩性的語言
陌生化手法在《紅字》中最突出的體現是詩性語言的廣泛運用。詩性語言是一種難解、異化、阻抗式的修辭性語言,它必須顯得陌生和精彩。
1 意味深長的反諷
反諷事實上是普通語言的特殊運用,是《紅字》陌生化手法的體現之一。反諷分為言語反諷和情景反諷。布思在其《反諷修辭》一書中指出,言語反諷的一個特征是隱蔽的,有意地重構與字面意義不同的意義。語言的“重構”其實是對普通語言的變形和包裝,是一種潛在虛假或欺騙形式的隱含評論,是一種轉義比喻,說話人故意把“普通”變“奇異”,使讀者深入領會其中的深刻內涵,豐富閱讀體驗。例如,敘事者借用故事人物威爾森的視角來諷刺統治者們:“我已設法說服這位虔誠的年輕人此時在上帝和這些智慧、正直的統治者面前和你談談。”這位年輕人開始都是虛偽的,為了自己顯赫的地位和名聲不坦白自己的罪過,而讓海絲特獨自承受懲罰。這些統治者們的“智慧”和“正直”值得懷疑,因為連“一頭豬的所有權”之類的區區小事都讓他們在殖民地立法機構爭論不休,甚至“導致立法框架的重大改變”;權貴們明里宣揚簡樸,暗里卻追求諸如刺繡高領、精繡腰帶和繡花手套這樣的奢侈品。這些表面的贊揚之詞與權貴們的本質產生強烈的對比,是言語表達的變形和扭曲,以便延緩感知體驗并增強審美效果。
情景反諷指事件的情況與自然希望的相反,或者指事件的后果是自相矛盾的。用陌生化理論來說,這些事件和情景違背了讀者的心理期待,創造心理落差,從而產生審美效應。情景反諷是一種比言語反諷更微妙、更難解和隱晦的表達方式,懸念重重,需要讀者更高智慧和更多時間去感悟和體驗。例如,清教法官們指使丁梅斯代爾來審問海絲特的情景是對清教權勢和信條的極大諷刺,因為清教信徒們都把他看成是“圣潔的典范”,把他幻想成是“上帝傳遞智慧、責難和恩愛的傳聲筒”,他們永遠想不到他會犯“原罪”。再如,海絲特在刑臺上受審時,她的神態和外表出乎人們的預料。她不但沒有像眾人所想的黯然失色,反而脫胎換骨,楚楚動人,使以前認識她的人“感到驚訝,甚至震驚地發現她的姿色光彩照人,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作者精心創設這樣類似的反諷情景讓語言意義延伸到極致,在讀者心中制造強烈的反差對比,讓讀者慢慢地領會言外之意,領略弦外之音、韻外之旨,以達到美的享受。
2 生動形象的比喻
比喻是詩性語言的重要內容,也是陌生化手法的重要體現。比喻是一種非字面意義,是一種在文本中創造不確定性的表達方法,是一種變形、間接和隱蔽的表達方式。《紅字》可以說是一部比喻小說。故事一開頭,作者就給讀者展示一株長在監獄門口的“野玫瑰”,似乎在草叢中艱難的生存,吐露芬芳;它生長在圣潔的安·哈特琪申的腳印之下,似乎在步她的后塵。作者用新奇的方式突出女主人公海絲特的性格特征,間接地把她比作監獄門前的一朵野玫瑰和曾經受囚禁的一個女異教徒。這是一種語言的變形和錯位,它加深了言語表達的深刻內涵,給讀者巨大的聯想空間,同時對讀者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是極大的挑戰和沖擊,因為讀者不僅要理解表層的語義,還要仔細揣摩它們的隱喻、暗指。其中的審美效果來源于“一朵鮮艷的玫瑰”與周邊的“荊棘草叢”形成強烈的對比,來源于海斯特與一個敢于挑戰傳統的女異教徒類比。這種強烈的對比和類比更加凸顯海絲特美麗、堅強、有個性的性格特征,給讀者予以無盡的聯想空間,韻味無窮。
3 深邃迷離的象征
《紅字》是一部充滿象征符號及象征意義的小說,象征手法成了它最基本的表現手法。故事中的標題、人名、場景、物品、事物等都被賦予了深刻的多面寓意,“普通”的事物變得“不普通”了,寓意橫生,難以琢磨。如字母“A”在序言中形容為一塊“燒紅的烙鐵”,故事開始時寓指“通奸”和“地獄之火”等,后來隨著故事的發展就變為“能干”、“藝術家”和“天使”;海絲特的針線意象既喻指母性的特質,又象征著反抗的武器—墨筆,書寫著她內心的憤怒和抗爭;森林喻指自由、解放、人性之地;女主人公的名字海斯特則是希臘神話中火神Hestia的化身,代表美麗動人、激情似火。類似的象征牧不勝舉。正因為運用象征手法,普通的場景、詞語、人物或事物都變得陌生而意味深長,漂移不定,使小說產生了令人神往的神秘效果,耐人尋味,讓讀者從新的視角審視世界,延長讀者對作品的審美體驗。
五 結語
綜上所述,陌生化敘事藝術就是讓作品中的人物、事物、語言及事件變得新奇,把人們熟知的、司空見慣的東西進行“陌生化”處理,打破主體對客體的“自動化感知”,使主體獲得奇特的審美體驗。陌生化是《紅字》的重要藝術手法,小說沖破了傳統的敘事范式,選用異常的故事場景,運用超自然的敘事元素,使用撲朔迷離的修辭藝術,使故事情節跌宕起伏,主題思含糊隱晦,語言深邃寬泛,從而提升了作品的藝術品味和感染力。正因為陌生化藝術的巧妙運用使《紅字》的藝術魅力難以窮盡,給予讀者無限的審美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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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家和,男,1966—,貴州臺江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凱里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