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作家阿道斯·倫納德·赫胥黎創作的小說《美妙的新世界》被視為20世紀英國反烏托邦小說的代表作之一。在該作中,赫胥黎巧妙地化文字為音符,令全文小至英文單詞,大到句子,乃至篇章都頗具音樂的韻律性與節奏感。在《美妙的新世界》這部反烏托邦小說中,赫胥黎并沒有直接抨擊當時的英國社會,而是巧妙地將思想與音樂融入筆端,令讀者在字里行間享受奇妙樂曲的同時,反思當下的社會。
關鍵詞:《美妙的新世界》 音樂性 對位 賦格 隱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格蘭作家阿道斯·倫納德·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1894-1963)是著名的赫胥黎家族中最優秀的成員之一。赫胥黎一生中創作了諸多體裁的文學作品,有小說、詩歌、散文、游記等。小說《美妙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最初于1932年出版,是赫胥黎最廣為人知的一部作品,一般被認為是他的代表作,也被視作20世紀英國反烏托邦小說的代表作之一。《美妙的新世界》中籠罩著一種神秘主義色彩。這種幻想小說在當時屬于一種非常新穎前衛的文學體裁。赫胥黎在這部代表作的敘事中巧妙地結合了音樂技巧,譜出了一篇美妙的樂曲!
一 極富音樂韻律性與節奏感的語言
極富韻律的語言是《美妙的新世界》的最大特點。在該作中,赫胥黎巧妙地化文字為音符,令全文小至英文單詞,大到句子,乃至篇章都頗具音樂的韻律性與節奏感。
1 單詞的韻律性
中央倫敦孵化與條件設置中心的盾式圖案上的世界格言:“社會,本分,穩定”(COMMUNITY,IDENTITY,STABILITY)開啟了該作的韻律篇章。這三個英語單詞除了極富宣傳性與鼓動性之外,還具有標語口號式的作用。眾所周知,英語單詞一般有一個或多個音節,而重讀音節與非重讀音節錯落有致地形成了英語單詞的韻律性。首先,COMMUNITY,IDENTITY,STABILITY這三個單詞都各有四個音節。其次,這三個英文單詞的重讀音節都在第二個音節上,巧妙地形成了一種往復式的韻律模式。再次,這三個英語單詞都以同樣的輔音字母TY結尾以押尾韻,這大大加強了單詞的韻律感。類似這樣富有韻律性的單詞全文比比皆是,數不勝數。
2 句子的韻律性
在小說的第一章中,孵化與條件設置中心主任是這樣向學生們介紹“波坎諾夫斯基程序”(Bokanovsky’s Process)的:
“One egg,one embryo,one adult-normality.But a bokanovskified egg will bud,will proliferate,will divide.”
讀者一眼可以發現作者在第一句中用了三個one分別修飾三個不同的名詞,在第二句中用了三個will修飾三個不同的動詞。再仔細觀察,不難發覺,one所修飾的三個名詞與will所修飾的三個動詞不僅僅在音節數上是完全對應一致的,而且連這兩組六對兩兩對應的十二個單詞的重音及弱音都是完全對應一致的。在讀“One egg,one embryo,one adult”和“will bud,will proliferate,will divide”這兩組詞時,語氣都是逐漸加強的,呈遞增走勢,并且兩句的重音分別落在adult和divide這一對對應的詞上。毫無疑問,這種經過作者潛心創作的排比句子比一般的排比句更富有韻律性。
再如,睡眠教育專家伯納·馬克思在偷聽了亨利·福斯特與命運預定局局長助理的談話后,作者是這樣描述伯納憤恨的心理的:
Bernard hated them,hated them.But they were two,they were large,they were strong.
第一句采取了重復的手法,重復的hated them將伯納當時心頭對亨利和命運預定局長助理的憤憤不平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第二句中,雖然伯納對亨利和命運預定局長助理兩個人不滿,但因為他們是兩個人,加之他們不僅個頭高大,還非常強壯,使得伯納縱使對此二人有再多不滿也只好選擇忍氣吞聲,啞忍!這又將伯納在強者面前的怯弱心自卑心理暴露無遺!
3 篇章的韻律性:對位與賦格
《美妙的新世界》的語言以新穎見勝。赫胥黎在該作中借鑒了音樂中的一些結構和技巧,例如音樂中的對位和賦格的手法在第三章中表現得最為典型,也最具有代表性。賦格是一種被公認為最能夠表現音樂風格的賦格文體。整個第三篇章屬于一種非常緊湊、邏輯清晰、具有很強調式和聲功能并且層次清晰的結構。賦格是一種多聲部對位的音樂結構。大量話語的重復則如同復式音樂中的“對位”,讀者讀來并不覺得累贅,而是朗朗上口,可謂讀來令人耳目一新。《美妙的新世界》中語言間隔性的重復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如stability在小說的開篇中即已世界格言的形式出現在了中央倫敦孵化與條件設置中心的盾式圖案上,而該詞在第三章中更是反復出現:
“Stability,”said the Controller,“stability.No civilization without social stability.No social stability without individual stability.”
“Stability,”insisted the Controller,“stability.The primal and the ultimate need.Stability.Hence all this.”
“Stability was practically assured.”
上面這段話大有一唱三嘆的感覺,這恰恰形成了一種往復式呼應的韻律,反復表達了統治者清楚地知道:穩定是保證當前一切的先決條件!沒有社會的穩定就沒有文明,更談不上個人的安定。
賦格是通過不同音型的對位來實現的。第三章中有幾個場景同時展開:幼兒園(主任、學生與總統穆斯塔法·蒙德)、換瓶室(亨利·福斯特、命運預定局局長助理與偷聽的伯納·馬克思)、女更衣室(范尼與列寧娜·克朗),這與音樂中的多聲部相同。其實,赫胥黎正是通過這些不同的聲音來表現了同一個主題,真正體現了他在該作中的匠心獨運!赫胥黎通過反復、穿插、對比等手法所形成的賦格文體來形神兼備地表達自己的創作理念與思想。音樂與小說在此章得到了完美融合,也正是這種賦格式的復調音樂令該作充滿了音樂的韻律!
二 反諷
赫胥黎的反烏托邦小說《美妙的新世界》的含義深刻,發人深思。該書的名字源于莎士比亞的傳奇劇《暴風雨》的第五幕的第一場:當只見過父親而從未見過其他人的公主米蘭達在看到從海難中生還的人時驚嘆道:“神奇呀,這里有多少美好的人!人是多么美麗!啊,美妙的新世界,有這么出色的人物。”赫胥黎用米蘭達話中的“美妙的新世界”作書名,與莎士比亞的用意截然不同。莎士比亞旨在通過米蘭達之口頌揚人類世界的美麗,而赫胥黎的《美妙的新世界》一書中呈現給讀者的新世界卻絲毫談不上“美妙”,相反,此書名有一種反諷的效果。
當對現實世界心存異議時,作家往往會通過在作品中構建一個虛構的世界來映射現實的世界。《美妙的新世界》這部反烏托的代表作品展示了新世界與舊世界的沖突與對立:在新世界中,人都是按程序創造與培養出來的;新世界里的人有α、β、γ、δ、ε(阿爾法、貝塔、伽馬、德爾塔、伊普西龍)五大“種姓”,這實際上是將新世界中的人分成了五個等級;新世界沒有舊世界尊崇的親情(母子之情、夫妻之情等),也沒有了舊世界的一夫一妻制……讀者禁不住會反思:書中的新世界到底是人類社會發展的進步,還是人類社會發展的退步?赫胥黎稱自已的反烏托邦小說《美妙的新世界》為“寓言”——他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哲學問題:一切物質欲望都滿足之后,人是否就幸福了?在新世界里,人們的物質生活雖然富足,但人們的精神生活卻被扼殺了。在所謂的高科技文明世界里,人性在孕育期始,即被無情抹殺,連動物最基本的本能——親情也變得淡漠。這一切都反映了科技進步導致的非人性化!但令人深思的是,這一切真的都是科技進步帶來的惡果嗎?稍有邏輯思辨能力的人不難悟出科技還是取決于人,取決于統治階級,而不能簡單地將現實世界中的離譜現象歸因于科技的進步。無疑,赫胥黎在此作中所構建的所謂的“美妙的新世界”不過是對現實中所謂的科技發達的文明社會的一種譏諷!
三 隱喻
1 名字隱喻
赫胥黎在該作中大量使用了作者身處的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風云人物的姓和名。全文中多次出現了“福特”,例如小說的開篇第一章中,作者便用了“福帝紀元”,這些其實都與當時作者所處的時代有關。當時生產T型車的亨利·福特(Henry Ford)被視為美國的汽車大王。小說中的一個技術員也叫亨利·福斯特。亨利是汽車大王的名字,福斯特是當時美國共產黨中央主席威廉·福斯特的姓。而書中的艾澤爾正好與享利·福特的兒子同名,也是當時福特公司的一種名牌車名。男主角伯納·馬克思則結合了蕭伯納的姓和馬克思的名。像這樣帶有隱喻意義的人名在書中比比皆是,可見作者是有意為之的。
2 話語隱喻
作為一種重要的思維方式,在某種程度上,隱喻是作者間接表達思想的言語行為。對小說進行隱喻分析不能脫離小說中的特定語境。
“六萬二千四百次的重復使造就了一個真理。好一對白癡!
‘或者拿種姓制度來說。就曾經被不斷提出,不斷遭到否決。有一種東西叫做民主,好像人和人之間除了物理和化學性能平等之外還有什么別的東西也會平等似的。’”
雖然短短數語,卻頗能道出新世界革命的真相。總統穆斯塔法·蒙德所代表的統治階層很清楚,他們所期望的新世界的穩定取決于“條件設置中心大樓”的波坎諾夫斯基程序。此作將新世界所進行的這場號稱歷史上最革命的革命真相揭露無遺:統治者一邊抨擊基督教、取消人工生育,一邊采用生物學方法進行大規模生產(將以前的一個受精卵只能生成一個人進步為經過波坎諾夫斯基程序處理后能生成九十六個人);一邊設置人的條件,一邊設置人的命運;一邊采用睡眠教育法,一邊用唆麻來毒害被統治者……由此可見,此處的隱喻造成了一種意義的擴張。
小說的最后一章,達爾文·波拿巴拍攝的影片《薩里郡的野蠻人》放映后立即產生了巨大的效果。約翰則在園子里一邊挖地,一邊挖掘他的思想的實質,并最終領悟到:“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是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我們在上帝面前就像頑童眼里的蒼蠅,他們殺死我們只為了取樂。”——約翰的這番領悟比真理還要真實!
隱喻不僅僅是一種修辭手段,更是一種富有智慧的語言游戲。赫胥黎將普通詞語或話語再概念化而形成了新的概念范疇。小說中的隱喻表達往往并不一定會直接對應現實世界里的真實事件。字面的與隱喻的表達之間的差異在于語義的張力。為了準確理解一個隱喻,讀者必須依賴隱喻意義與字面意義之間的張力,在各種可能的、合理的解釋之間往復轉換。由此可見,隱喻不僅僅是一種意義的轉換,更是一種意義的創造!
四 結語
文學作品凝結了作者對現實生活的獨特的觀察與體會,但又高于現實生活,是對現實生活的直接或間接的反映。《美妙的新世界》的主題發人深省!整體把握作者的創作思想有助于客觀公正地評價與分析其作品。雖然赫胥黎在《美妙的新世界》中沒有對現實生活進行直接的描摹,卻給讀者以思想上的啟示。正如赫胥黎在二戰后的1947年在為該作補寫的序言中指出的:“原子能的釋放標志著人類歷史的一次了不起的革命,卻不是影響最深遠的終極革命……真正的革命性的革命不應該在外部世界進行,而應該在人類的靈魂和肉體上進行”。在《美妙的新世界》這部反烏托邦小說中,赫胥黎并沒有直接抨擊英國社會,而是巧妙地將思想與音樂融入筆端,令讀者在字里行間享受奇妙樂曲的同時,反思當下的社會。
注:本文系2012年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江西高校外國語言教學研究專項課題”一般項目(項目編號:12WW312)。
參考文獻:
[1] Aldous Huxley.Brave New World[M].New York: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2005.
[2] Lakoff,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3] [英]阿道斯·倫納德·赫胥黎,孫法理譯:《美妙的新世界》,譯林出版社,2008年版。
[4] 吳之凱:《正確掌握英語語音語調和韻律的技巧》,《遼寧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作者簡介:
江艷華,女,1981—,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賈夢姍,女,1976—,湖南沅江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外國文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