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鄉土小說翻譯的難點

摘要 鄉土小說因其特有的鄉土氣息備受讀者歡迎。在翻譯中如何把這些鄉土氣息在目的語中表達出來，成為鄉土小說翻譯的一大難點。本文以葛浩文先生英譯的《生死疲勞》為例，具體闡述了翻譯過程中的這一難點，并在此基礎上探討了相應的翻譯對策。

關鍵詞：鄉土小說 鄉土氣息 翻譯 《生死疲勞》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莫言獲得了2012年諾貝爾獎文學獎后，不少國際讀者和學者開始紛紛聚焦中國文學。莫言的成功部分要歸結于美國漢語言教授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對其九部著作的翻譯。從《紅高粱》到《生死疲勞》，葛浩文先生盡量忠實于原著，與原著的風格保持一致，以展示原著的美，讓英語讀者在欣賞精彩故事情節的同時能感受到小說中的“異國風采”。但葛浩文先生在參加完莫言的頒獎典禮后的采訪中，曾坦言指出：“莫言作品的鄉土味是翻譯中最難的環節。”也就是說，很難用目的語把源語的“鄉土味”原汁原味地呈現出來。

一 鄉土小說簡述

鄉土小說最早起源于19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美國文學，以J·F·庫珀為先驅的作家開始以細膩的筆法描述他們所熟悉并深愛的故鄉的山水與人文。小說充滿了濃郁的地方特色與人文風情，受到了讀者的歡迎和作家們的追捧，并逐步發展為一種獨立的文學樣式。這種寫作之風很快遍及到拉丁美洲、歐洲以及俄羅斯文學，到19世紀末達到了鄉土小說創作的高潮，代表作如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和《還鄉》。“五四”時期，鄉土小說作為一種“反封建”的文學載體在中國悄然興起，代表人物為魯迅，他在《狂人日記》、《吶喊》等一系列白話文作品中開始嘗試這一新的寫作樣式，并取得了成功，讓鄉土小說開始扎根于中國文學。與此同時，周作人在理論上對鄉土小說作了較為全面的介紹與界定，他認為文學“須得跳到地面上來，把土氣息、泥滋味透過他的脈搏，表現在文字上，這才是真正的思想與藝術”。此后，鄉土小說迅速發展壯大并形成了鄉土小說創作流派，如20年代的廢名，30年代的沈從文，40年代的趙樹理等。“文革”時期，鄉土小說逐步失去了鄉土小說的風格，成為了政治代言的載體，直到改革開放后，鄉土小說才重新崛起，重新回到鄉土小說的本體之中，代表人物有陳忠實、賈平凹、韓少功、莫言等。

鄉土小說作為一種文學形態，其本體也就是核心是“地方色彩”和“風俗畫面”。作家通過通俗易懂，生動活潑并富有地方色彩的語言來展現和演繹當地人民大眾在歷史進程中所經歷的思想沖突、悲歡離合與酸甜苦辣；用民間故事、神話傳說等讓一方的風土人情、人生百態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鄉土小說的“鄉土味”是靠自身歷史文化積淀而成的，與特定的地方人文、風俗融為一體的，具有不可復制性。正因為如此，其濃厚的地方色彩和民族風格往往讓譯者在翻譯鄉土小說時，得其意而失去其神，無法用目的語把其中的“鄉土氣息”傳達出來。

二 歸化與異化之辯

要翻譯出鄉土小說里特有的“鄉土氣息”，不僅要求譯者有良好的雙語能力，同時要具有豐富的雙語文化知識背景，因為翻譯不是純語言的對譯，而是把語言所承載的文化內涵傳達出來。因此，譯者必須熟悉兩種語言所反映的文化差異。對于不同文化差異的翻譯，翻譯界存在多年的辯論，是直譯還是意譯，是忠實于源語作家風格還是便于目的語讀者閱讀等。1995年，美籍意大利學者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在《譯者的隱身—— 一部翻譯史》一書中提出了“歸化”與“異化”的概念，他認為：“‘異化’以源語或者原文作者為歸宿，‘歸化’以目的語或者譯文讀者為歸宿。”也就是說，“異化”是站在原作者的角度，強調忠實于原文，保持與原作家的寫作風格一致，讓目的語讀者能感受到異國文化中相異的成分；而“歸化”則站在目的語讀者的角度，用目的語讀者易于理解的本土文化去詮釋源語中那些相異的文化以便目的語讀者能更好地理解源語作者所表達的意思。

譯文采用“歸化法”還是“異化法”，讓譯者常常陷入兩難選擇。歸化法能用目的語讀者所熟悉的語言和文化表達源語言的語言與文化，譯文流暢易讀，容易被讀者接受，但“歸化法”易造成對原文實事的歪曲，不利于目的語讀者感受到外國文化的“異國情調”。而“異化法”能較好地保持原著的風格，傳達作者的本意，讓目的語讀者真實地感受到兩國文化的差異，但“異化法”難以克服的缺點在于譯文可能讀起來晦澀，難懂，有時可能讓讀者產生文化上的誤解。如葛浩文先生在《生死疲勞》中對鬼卒“牛頭”“馬面”的翻譯，直接采用了“異化法”Ox Head，Horse Face，讓目的語讀者初次閱讀時著實費解。但他對“閻王”的翻譯卻采用“歸化法”，用英語讀者所熟知的“Lord Yama”作為對等翻譯。有時譯者為了兩頭兼顧，同時采用了“歸化法”與“異化法”進行互補，盡管如此，譯者要把鄉土小說里那十足的鄉土味翻譯出來，讓英語讀者感受到作品中的鄉土氣息，并領悟到其中的精髓卻異常的困難。

三 鄉土小說翻譯的難點

鄉土小說翻譯的難點在于把其中的鄉土味翻譯出來。而濃濃的鄉土味則是通過作品人物瑣碎生活中嬉笑怒罵的語言，息息相生的地方風俗表現出來的。由于鄉土味的不可復制性，在目的語文化中有時很難找到與源語文化對等的文化，這就造成了翻譯的難點，如《生死疲勞》中關于狗的一系列俗語，“狗改不了屎吃”（You can’t keep a cat from chasing mice or a dog from eating shit）、“狗搶屎”（like a dog going after a pile of turds）、“狗眼看人低”等。前兩個，葛浩文先生都采用了“異譯法”，保留了中國文化對狗的輕蔑、鄙視，但這種直譯法讓英語讀者不但沒有體會到中國文化的諷刺，反而感到不舒服，因為英語文化中對狗的熱愛讓他們覺得這是對狗的侮辱。而“狗眼看人低”，葛浩文先生在譯文時，實在無法用英語表達其中的意味來，故選擇了不譯。這種文化的獨特性讓譯者在翻譯時“異化”還是“同化”常常顧此失彼。以下，以葛浩文英譯的《生死疲勞》為例，分析這種兩難現象。

1 稱呼

稱呼是一定的社會群體在社會交際活動中所使用的表示彼此身份和關系的名稱，一定程度上能反映人的教養、尊卑、親疏關系。由于地域的局限，知識水平的有限，鄉村人的稱呼都比較純樸、簡單，并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但正因為簡單有時讓翻譯變得復雜。具體可以歸為以下幾類：第一，帶有地方色彩的稱呼，如爹、娘、俺，葛浩文先生分別翻譯為Dad、 Mom、I，并未把當地濃厚的地方色彩翻譯出來。對于兔崽子、老子等鄉間粗魯的稱呼譯者采取了不譯，難以展示鄉村人粗獷的一面。第二類，就是具有時代意義的命名，如互助、合作、藍解放、藍開放等。譯文通過給名字加注的方法盡量在保留和原著風格一樣的情況下，闡釋名字的涵義：互助為Huzhu-Cooperation， 合作為Hezuo-Collaboration，解放為Jiefang-Liberation Lan。中國讀者看后會心一笑，但對缺乏中國社會歷史背景的讀者來說，可能很難領悟到那段歷史時期農民取名的特殊喻意。第三類是親鄰稱呼，如老張、小常、洪大哥、他大叔、干兒子等，譯者采用了異化法，直接翻譯為：Old Zhang、Little Chang、Brother Hong、Good uncle、“Dry”son，讓目的語讀者體會到了鄉村注重親鄰關系這一層面， 但有時卻誤導了讀者：老張并不老，小常也并不小；洪大哥實際并無親戚關系；而他大叔則是大人站在自己的孩子的輩分上來稱呼的；至于干兒子，這種譯法可能與原意相差甚遠。

2 民間俗語、方言

民間俗語是人們在日常生活勞作中根據自身經驗創作的，并通過口耳相傳的一種口頭語言，它能簡單、通俗、形象、直觀地表達鄉村人的思想與情感。俗語主要在下層社會中流傳，具有較強的口語性、通俗性、生動性、戲謔性和靈活性等特點。《生死疲勞》中出現了大量的俗語，葛浩文對其的翻譯可以歸為以下幾類：1、直譯，如一粒老鼠屎壞了一缸醋（A single mouse dropping ruins a vat of vinegar）、井水不犯河水（like well water and river water don’t mix）；2、意譯，如破罐子破摔（ You two can act recklessly if you think your own situation is hopeless）、雞飛蛋打（Leave the field without family jewels）；3、不譯，如：螃蟹過河隨大流，識時務者為俊杰（Stop being headstrong，an obstruction）；4、錯譯，如借坡下驢（Like a man climbing off his donkey to walk downhill）。鄉土文化中俗語的直譯，較好地保留了目的語文化與源語文化相異的成分，但很難傳達出俗語本身的含義，如井水不犯河水，指的是互不相干之意，表達說話人與聽話人的斷然決裂，可譯文讓讀者誤認為是不能混為一談之意。在意譯層面，譯文通過用目的語詮釋的方式把源語的基本意思表達出來，但源語俗語的形象生動就無法傳達出來，如破罐子破摔。而有些俗語，譯者實在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源語言俗語的通俗易懂之妙，干脆就不譯了，一語帶過。至于錯譯，可能是由于譯者本身對俗語的理解有誤，造成翻譯的失誤，如借坡下驢，指的是憑借有利的地勢下驢，以一定的借口從困境中走出來以避免尷尬，而譯文則為跳下驢下坡，英文讀者更多的理解為規避風險，害怕之意。

對于方言，如直杠子人（coarse laborer），順著竿兒往上爬（a smart little pole-shinnying monkey），翻譯中也采用了直譯或意譯，但都難準確生動傳達源語的意思。

3 民間信仰習俗

民間信仰習俗是一定的社會群體在歷史發展中逐步形成的一種約定俗成的文化模式，它是人民在生產生活中的一種情感寄托、崇拜，其最能反體現鄉土小說的“鄉土味”，因為民間信仰習俗是一種地域性較強的非正統文化，較少被官方文化接受與宣傳，因此由于缺乏相應的背景知識，譯者難譯，而目的語讀者難明白。如《生死疲勞》中描述了一段西門鬧挖到疑為太歲的不明物，葛浩文先生直接把太歲譯為wandering god，并未對其做進一步的解釋。Wandering 為漫游、游走之意，譯文只突出太歲為“值年使者”、一年一換的特點，而太歲負責掌管這一年人間的福與禍的職責卻未表達出來，同時，因為民間把生物太歲與傳說的太歲融為一體，認為生物太歲即為傳說太歲的化身，挖到生物太歲即為觸犯了神靈太歲，這點如果不加注釋，英語讀者由于缺乏相應的背景知識，可能很難理解譯文中的“太歲”究竟是神還是物，兩者有何關系，同時為何西門鬧挖到不明物成了他的大禍臨頭的征兆。

“沖喜”為舊時又一大迷信習俗，指家中有人病危時，企圖通過辦喜事來驅除病魔，以求轉危為安，喜到病出。葛浩文先生在《生死疲勞》中將“沖喜”譯為 ‘health and happiness’ wedding ，從字面意思來看是“健康快樂”的婚禮，未能突出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目的語讀者也只能望文生義了。

四 結語

在《生死疲勞》中，葛浩文先生盡量采用了“異化法”的翻譯方法，忠實于原著，保留原著的寫作風格，讓英語讀者欣賞精彩情節的同時，感受到了中國特有的文化與習俗，但這種直譯方法對有著極強鄉土味的稱謂、俗語、方言、習俗等翻譯不免牽強、晦澀、難懂，實際上，譯者可以采取底部加注或附錄的方式，對一些中國的俗語、習俗進行進一步的解釋，這樣既能保留原著的風格，同時也讓目的語讀者真正感受與了解到異國的風土人情。

參考文獻：

[1] 周作人：《自己的園地 雨天的書》，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2] Lawrence Venuti.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A History of Translation [M]. London：Routledge，2008.

[3] Mo Yan.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M].New York：Arcade Publishing，2008.

[4] 莫言：《生死疲勞》，上海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朱周賢，女，1981—，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外國文學，工作單位：重慶電子工程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