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對房琯的疏救及系念和評價原因論略

摘要 房琯是杜甫一生中唯一一次有可能平步青云的知遇者。杜甫的功名懷抱和對房琯的寄注，形成他對房琯的牢不可破的情結，這使杜甫不顧危殆疏救房琯，在感情上拳拳系念，也使他對房琯的評價出諸個人意氣，不免有失偏頗。

關鍵詞：感情寄注 情結 房琯 評價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杜甫對房琯疏救及評價概觀

杜甫至德二載在長安曾作《瘦馬行》、《義鶻行》詩。注家黃鶴以《瘦馬行》為杜甫因房琯罷相而作。詩“去歲奔波逐余寇”至篇末，以瘦馬“當時歷塊誤一蹶”喻房琯陳濤、青坂之敗，“委棄非汝能周防”比況房琯遭人讒毀而罷相，“失主錯莫無晶光”喻房琯被“委棄”而“失主”的慘淡之狀，末句“更試明年春草長”則是希望房琯復得任用，以展克敵立功的后效。詩人再三致意，表現對房琯的無限同情、惋惜和期盼的復雜感情。關于《義鶻行》，注家多以為是“感禽鳥能見義而動也”，有太史公“義俠傳”之概，但未明確杜甫的具體所指。從詩中顯示的蒼鷹遭難，義鶻激于義勇而為之復仇的情形看，杜甫定然先于心中存有一遭“惡物之殘害”的痛切、危迫之感，因而欲有一見義勇為的有力者扶危濟困、報仇雪恨之念而作。按，是時房琯已罷相居散位，其私黨猶紛紛為其鳴不平，劉秩、嚴武、賈至并被貶斥，杜甫也因為房琯的門客董庭蘭納賄事辯護，于八月墨制放還鄜州省親。房琯集團悉遭斥逐，亦猶詩中的蒼鷹全家悉受禍難，所以杜甫為之憤憤不平，發揮詩人的想象力，希望有一“義鶻”式的人物出現，“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得以宣泄憤怒。

以上二詩，顯然包含了強烈的感情因素。這樣的感情因素既可能影響杜甫對房琯的評價，也含有杜甫一生對房琯拳拳系念的原因。

杜甫對房琯的評價之詞甚多，首可從《悲陳濤》、《悲青坂》二詩見其消息。先是，作為總制元戎，卻又身無將略的房琯因戰法錯誤、用人失當，使唐軍先后敗于陳濤、青坂。房琯愚蠢顢頇，膠柱鼓瑟，對唐軍的大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詩人大意在于傷義軍之死，因其歸咎于監軍宦官邢延恩，而淡化了身為總戎的房琯的罪責。關于此事，杜甫在十二年后的大歷三年（公元768年）所作的《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詩里講到“兇門轂少推”，胡震亨以為這是“若為琯之自將咎”，似在批評房琯不諳軍事，卻以總攬軍務自任，終至敗衄。可是，在這十二年中間，杜甫對房琯的評價采取的卻是另一態度，里邊表現了對房琯濃厚的感情寄注。

關于感情寄注方面，可從杜甫居右拾遺之位，不顧危殆，犯難疏救房琯之事，以及屢屢發為吟詠表現他對房琯的痛惜和懷念的詩歌中見出。這方面前人評論甚多，茲不復贅。關于評價方面，杜甫和歷代論者也多有涉及，其中有一點值得注意。杜甫在疏救房琯時說：“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圣朝不容。”又其在上元二年（公元757年）作《枯楠》有云：“猶含棟梁具，無復云霄志。”仇注：“棟梁，傷大才莫用。”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云：“當為房次律徒作。”這是把房琯之“徒”比作棟梁之具，房琯本人更不在話下。而“宰相器”“棟梁具”的確指，就是廣德二年（公元764年）的《別房太尉墓》將房琯擬之“謝傅”。謝傅，即李白筆下“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的那個集風流放達與雄才大略為一身的東晉謝安。謝安在敵勢洶洶、人情震恐的淝水之戰前異常鎮靜，連東晉重臣王坦之也因謝安在大敵當前時不動聲色而有“吾其左衽”的擔憂。謝安侄謝玄前往問御敵之計，謝安夷然無懼色，淡淡地說“已別有旨”。謝安在從容閑雅的風度之下“已別有旨”的制勝之略的安排，終于為淝水大捷，使東晉王朝轉危為安立下奇勛，成為名士兼廊廟大器的非凡人物。杜甫把房琯與謝安相比，顯然有失允當。

歷代儒士文人，對房琯的評價褒贊備至，但都沒有顧及一些基本事實。史籍的記載有所不同。《舊唐書·房琯傳論》說：“房琯文學致身，全節義以避寇，阽危之時，顛沛之際，有足稱者……琯登相位，奪將權，聚浮薄之徒，敗軍旅之事，不知機而固位，竟無德以自危。”又《新唐書·本傳》：“琯有遠器，好談《老子》、浮屠法，喜賓客，高談有余，而不切事。”參之其它史傳、政書、筆記小說記載的房琯行事，兩《唐書》的評價是切中情實的。史稱房琯罷相，主要因為賀蘭進明的“進讒”。賀蘭進明如是評房琯：“晉朝以好尚虛名，任王夷甫為宰相，祖習浮華，故至于敗。今陛下方興復社稷，當委用實才。而琯性疏闊，徒大言耳，非宰相器也。”（《舊唐書·房琯傳》、《賀蘭進明傳》）賀蘭進明的話并非憑空虛造，房琯確實是一個像西晉王衍那樣徒有清高虛名，而無克敵制勝之實的空談誤國的人物。

對于這樣一個祖尚浮華、敗軍僨事者，杜甫為什么要舍身相救，進而又給予“真宰相器”、有謝安之才的評價呢？這應當同其感情寄注有關。產生這種感情的內在動力的具體內容，關涉杜甫一生事業和理想的追求，值得加以探究。

二 杜甫謬評房琯的根本原因

《唐音癸籤》卷二二：“集中詩為房琯傷者不一，傷琯正傷己也，而莫詳于《荊南述懷》之三十韻……無非宛轉為琯出脫，明己之救房琯者未為不是。生平出處，一大關目，莫備此篇。”今按杜甫《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云：“昔承推獎分，愧非挺生才。遲暮宮臣忝，艱危袞職陪。揚鑣隨日馭，折檻出云臺。罪戾寬猶活，干戈塞未開。”是明言房琯對自己的推獎之恩，這正是杜甫傷己的來由，也透露了杜甫對自己未能遂平生之志十分重視的消息。

我們已知，杜甫有“致身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弘愿，而實現這一弘愿的充分條件就是在仕途上一帆風順，居于為契為稷之位。盡管屢試不中，盡管身陷胡塵，但他在得到房琯的“推獎”之前仍然希望遭遇明主，以遂其用世之愿。其《避地》詩云：“避地歲時晚，竄身筋骨勞。詩書遂墻壁，奴仆且旌旄。行在僅聞信，此生隨所遭。神堯舊天下，會見出腥臊。”仇注：“上四避亂傷時，下思遭逢新主而光復舊物也。能寫出皇皇奔赴之情，汲汲匡時之志。”他知道“行在”之所，因而“皇皇奔赴”，并且還不顧陷賊的艱難處境，用詩歌來表達他為朝廷的抗敵大計謀劃軍機，這就是《悲青坂》里說的“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促”，以及《塞蘆子》里“誰能叫帝閽”所陳述的具體機宜。又黃生評其《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說：“公若潛身晦跡，可徐待王師之至，必履危蹈險，歸命朝廷，以素負匡時報主之志，不欲碌碌浮沉也。”指出了杜甫要趁神州擾攘，肅宗朝廷正欲用人之際，奔赴行在，冀得任用，以為進身之階，進而實現其治平天下的弘愿。詩有句云：“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這里的“所親”，應當包含房琯。杜甫見到房琯這個“所親”，是他可能受其推獎，從而實現平生之志的希望之人所在者。據此推測，杜甫身陷長安時，當已得知房琯為相、為總戎，他棲遑脫身赴行在，目的之一就是找房琯。

《舊唐書·杜甫傳》云：“房琯布衣時，與甫善。”一般認為房琯之所以推薦杜甫做左拾遺，是因于二人素有布衣之交的關系。征諸史籍，杜甫與房琯不僅為布衣之交，而且還有世交之誼。《新唐書·陳子昂傳》：“子昂資褊躁，然輕財好施，篤朋友，與陸余慶、王無競、房融、崔泰之、盧藏用、趙元最厚。”里邊的房融，是房琯之父，而陸余慶、盧藏用二人與杜甫之祖杜審言交好。同書《陸余慶傳》：“雅善趙貞固、盧藏用、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畢構、郭襲微、司馬承禎、釋懷一，時號‘方外十友’。”這十人皆尚佛教，盧藏用既與有相同信仰的杜審言為友，則杜審言也有可能與同盧藏用關系密切的房融相善。另據《文獻通考·經籍考》五三子部“釋氏”，房融曾為佛經《楞嚴經》譯文潤色。既然房融雅尚佛教，則其與杜審言就有宗教信仰相同的基礎交好。不但如此，房融與杜審言還在政治態度上趨向一致，并在宦途中有相同的遭遇。《新唐書·杜審言傳》：“神龍初，坐交通張易之，流峰州。”《資治通鑒》卷二○七：“收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系獄，皆易之之黨也。”又《新唐書·則天皇后紀》：“貶韋承慶為高要尉，流房融于高州。”同書《宰相表》：“融除名，流高州。”房融、杜審言皆交通張易之，政治態度上的相合當使兩人的關系非比尋常。

這樣，可以說杜甫與房琯的世交之誼有父執輩的親密關系做基礎，這一層關系也可能是兩人結為布衣之交的潛在因素。

有了布衣兼世誼交好的雙重關系，杜甫就可能寄希望于身居宰相之位而手執用人之權的房琯，而房琯采取的種種用人方式，又恰好符合能滿足杜甫之望的諸種條件。

概略而言，房琯用人一取故舊，二取習氣相同之人。

《舊唐書·嚴武傳》：“至德初，肅宗興師靖難，大收才杰，武仗節赴行在。宰相房琯以武名臣之子，素重之，及是，首薦才略可稱，累遷給事中。既收長安，以武為京兆尹，兼御史中丞，時年三十二。”嚴武因系名臣子，素被看重，而其父嚴挺之與房琯共有崇佛之交，故得為房琯所用。

又《舊唐書·崔渙傳》：“父璩，文學知名。渙少以士行聞，博綜經籍，尤善談論……天寶十五載七月，玄宗幸蜀，渙迎謁于路，抗詞忠懇，皆究理體，玄宗從之，以為得渙晚。宰臣房琯又薦之，即日拜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扈從成都府。”房琯薦“博綜經籍，尤善談論”的崔渙為相，而且以此為標準，重用劉秩等與其習氣相同之人。

按《新唐書·杜佑傳》、《劉秩傳》，《舊唐書·房琯傳》，《資治通鑒》卷二一八、卷二一九，房琯所任用的劉秩、李揖、劉匯、鄧景山、竇紹等人都以文學見長，被房琯授以兵權。而他們的習氣，與房琯更為投合。而杜甫本人呢？據《新唐書·杜甫傳》：“甫放曠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以此觀之，杜甫不僅是房琯的故舊知交，而且在個人習氣方面，也合于房琯的用人標準。對于杜甫來說，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遇到的最為有力、最有可能幫助他躋身高位的人，所以他也最為重視同房琯的關系。既然嚴武、崔渙、劉秩等人因房琯而得大用，則杜甫之初用雖為左拾遺，但他心中定將房琯視為未來前程的寄托者。只要房琯在相位，杜甫就有可能被授予要職，一展其自視甚高的經綸之才，他為稷為契的素志就有希望達致。另一方面，房琯對杜甫有實實在在的知遇之恩。在遭逢房琯之前，杜甫以獻《三大禮賦》擢河西尉，不拜，改授右衛率府胄曹參軍。這樣的閑職小官，遠遠不副杜甫的大望。而因房琯的汲引，杜甫得授左拾遺，雖為從八品上的小小言官，但得以親近皇帝，所以杜甫一直以為榮耀，自然把房琯的知遇之恩看得十分重要。

所有這些，構成杜甫一生在感情上拳拳系念于房琯的內在因素，而且也使他對房琯的評價出諸個人意氣，不免有失偏頗。當他還身陷長安時，聞聽陳濤、青坂之敗，以杜甫正常的識見和判斷力，不可能不清楚這是房琯的錯誤所造成的，但考慮到與房琯的關系，他就在敘述其事的詩中有意略其敗軍之罪不言。到達鳳翔之后，得到房琯的引薦，他同房琯的關系在原有的知交之誼的基礎上又加上政治利益的攝動，并且“士為知己者死”，因而不顧身危，冒險疏救房琯。在房琯、劉秩等人皆被貶斥之后，杜甫眼見得自己的知遇者和同一政治圈子中人悉被掃蕩，受政治利益和感情的雙重牽動，不免在極端痛切之中產生悲憤，遂幻想有一義鶻式的人物出現以拯其難。況且“結草”、“銜環”的報恩故事是古來美談，尤其是杜甫這樣注重知恩答報的詩人所服膺的應物態度，因此即使在后來的歲月里，杜甫都時刻注意維護恩相房琯的形象。這一點同其功名懷抱和對房琯的寄注，以及其一生中唯一一次有可能平步青云的人生轉折點結合，就形成其為對房琯的牢不可破的情結。這個情結是重大而深厚的，可能令杜甫歷久彌新，把一生都難以實現的事業理想的失望與惆悵都在心理上打并為一體，使其心目中的房琯形象不斷放大，光環愈益亮麗。這就是他對房琯這么一個敗軍喪師的元戎的評價始而不過“宰相器”，進而“棟梁具”，最后竟成了中國歷史上不多見的翦亂敉平的廊廟大才“謝傅”的原因。

參考文獻：

[1] （唐）杜甫，（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

[2] （明）王嗣奭：《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作者簡介：何錫光，男，1953—，四川南溪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唐代文史、魏晉文化，工作單位：重慶三峽學院文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