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賬留下細看看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看舊賬新官解難題。吳新登媳婦藐視李紈老實，探春年輕，試她二人主見，報完趙國基死訊，垂手旁侍，再不言語。探春斥之胡鬧，讓她取來舊賬。探春看過，邊遞與李紈，邊對吳家的說道：“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賬留下，我們細看看。”

李錦彰在《晉商老賬》中說：“山西人逢事設賬，無賬不立。”《紅樓夢》里，遇事設賬，憑賬管事，經常可見。賬是內部報告的重要基礎，借其歸集、傳遞內部信息，促進信息有效溝通和充分利用，對提高企業管理水平、市場競爭能力和內部控制效果具有重要意義。

一、內部報告形成的管理與控制

企業內部報告系統缺失，功能不健全，內容不完整，內部信息傳遞便失去了基礎，生產經營管理便可能陷入蔽明塞聰的危險境地。

1.名冊賬冊與內部報告體系。

僅榮國府一宅，即有三四百人丁，每天少則也有一二十件事情需要處理。偌大家庭，如果沒有有效的內部信息報告體系，混亂和矛盾在所難免。在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里，“冊”字拋頭露面近六十次，除“扶冊”外，其余都與內部報告相關。如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第十四回中的“家口花名冊”等，都屬于人力資源基本信息材料。第十四回的“命彩明定造簿冊”、“叫彩明查冊子與寶玉看了”，第十六回的“開冊籍”，第五十八回的“查清記冊收明”等，屬于會計信息系統的賬冊。這些名冊賬冊構成賈府內部報告的基礎，甚至直接作為內部報告的替代品用于家務管理和控制。

賈府的內部報告，書面的少，口頭的多，難言體系。在企業，人力資源和財務管理的內部報告不可或缺，但僅僅這些遠遠滿足不了企業內部不同層級、不同職能部門的管理需求。企業需要緊緊圍繞內部報告使用者的信息需求，建立健全內部報告體系，并且需要根據發展戰略、風險控制和業績考核要求，緊密結合全面預算管理，科學規范不同層級內部報告的指標體系。口頭報告具有較強的及時性、隨意性和難以復核性，在口頭傳遞過程中容易受到噪音干擾，賈府的衰敗與此不無關系。盡管如此，口頭報告仍然是企業里一種十分普遍的報告方式。對于書面報告和電子報告，可以通過明確文件編號、執行范圍、內容、起草部門、報送和抄送部門、保密與時效要求等進行控制。對于口頭報告，可由傳接雙方分別在工作日志中就相應的內容和時間等，進行必要的記錄和保存。

2.飛馬來往與收集內外信息。

賈政生日那天，被傳陛見，合家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探信。確知元春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之后，才心神安定，喜氣洋洋。賈家的榮辱興衰與朝廷息息相關，朝廷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必須要重點關注。面對太監的貪婪，只能逢迎滿足；面對王侯將相，極盡維護和攀附；面對太醫院的御醫，也要設法示好利用。雖然在財力和精力上付出很大，卻開辟了更多的信息渠道，獲益不菲。企業也應堅持成本效益原則，結合特定服務對象需求，關注市場環境、政策變化等對企業生產經營管理的影響，通過各種渠道廣泛收集、分析、整理外部信息，尤其要加大重點信息收集工作的力度。

邸報是傳知朝政信息的文抄，是報紙的雛形。賈政和賈珍都是閱讀邸報的，甄家犯罪被抄的信息首先是賈珍從邸報上看到的。賈雨村聽張如圭說“都中奏準起復舊員”，回至館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忙尋邸報看真確了”。雨村此舉具有對信息進行審核和鑒別之意。企業對已經篩選的資料需要作進一步的檢查，檢查信息在事實與時間上有無差錯，是否合乎邏輯，信息的來源單位、資料份數、指標等是否完整，以此來確定信息的真實性和合理性。

名冊和賬冊是賈府獲得內部信息的重要手段和渠道。探春正是從舊賬中獲得了不同情形喪葬賞銀的信息，她把賬留下來還要抽時間詳細看一看，以獲取更多信息，為其管家所用。在企業，可以通過財會資料、經營管理資料、調研報告、專項信息、內部刊物、辦公網絡等渠道，獲取各種內部信息。

3.門上帖子與投訴舉報制度。

門上被人貼了腌臟帖，賈政還收到了匿名信。舉報材料寫道：“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好聲名。”賈政不許聲張，叫人全部清除門墻上可能的帖子，詢問賈璉是否經常過問賈芹的履職狀況，要求賴大把女尼女道秘密接回府里關押。對于舉報，賈芹說：“這是誰干的！我并沒得罪人，為什么這么坑我？”賈璉想：“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賴大道：“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王夫人認為：“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由此足見人們對于舉報和投訴的糾結。在企業，要正確認識舉報和投訴的積極意義，明確向誰舉報，接到投訴后誰來調查、如何調查、辦理時限、調查結論提交處理的程序等。通過這樣的制度，鼓勵員工及企業利益相關方舉報和投訴企業內部的違法違規、舞弊和其他有損企業利益和形象的行為。至于賈璉給賈芹看舉報材料，現實中也不少，若是實名舉報，舉報人便可能因此遭受打擊報復。所以，建立并有效實施舉報人保護制度必不可少。

趁著賈政上班，賈璉和賴大商量要賈芹蒙混過關，囑咐他打死也不要承認。賈璉還假傳賈政之言，以解自己之責，請王夫人來作決策。如此晚輩，既欺其叔，又騙其嬸。這般行事，一些企業里不是沒有。因此，要使投訴舉報真正發揮效用，防范賈璉此等行為，企業需要通過審計委員會、紀律檢查委員會等組織，對信訪、內部審計、監察、接受舉報過程中收集的信息進行復查；需要建立反舞弊情況通報制度，定期召開會議，通報情況，分析形勢，評價現有的反舞弊控制措施和程序的健全性和有效性。

4.開了賭局與內部報告編審。

探春由賬中看到：“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所看可能是起著原始憑證作用的“草流”，也可能是“細流”中的“銀清簿”，還可能是“總清簿”。不管哪種賬簿，均有固定賬頁格式，裝訂成冊。企業需要突出不同內部報告的主要指標，編制內容全面、簡潔明了、通俗易懂的內部報告，促進企業各管理層級和全體員工掌握相關信息，正確履行職責。

對于鳳姐，吳新登媳婦每遇事項，“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這種表現與管理會計重在提供實現管理職能所需信息、積極參與企業管理的主旨高度契合，堪稱管理會計報告的典范。在企業，做好日常資料收集整理的同時，需要合理設計內部報告編制程序，提高編制效率，在第一時間向管理部門提供富有價值的內部報告。對于重大突發事件，需要快速編制并向最高層上報內部報告。

寶玉被嚇，驚動賈母。探春匯報了園內開設賭局進行賭博的基本情況。賈母道：“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進而批評她不知其中利害，耍錢就可能喝酒，就可能出門買物尋人，就可能藏賊引奸引盜，對于住在園內的姊妹們，存在著極大的安全風險。這番批評既是對探春口頭報告的質量審核，也具有評估內部報告的性質。在企業，建立內部報告審核制度，明確審核職責和權限，實施起草與審核崗位的分離，有利于提高內部報告質量。建立內部報告評估制度，進行內部報告評價，考核內部報告在生產經營活動中所起的真實作用，進行獎懲，有利于促進信息的及時準確傳遞和有效利用。

二、內部報告使用的管理和控制

信息傳遞不通不暢不及時，噪音干擾多，決策可能失誤，控制可能失效。泄露商業秘密，更可能危及企業的核心競爭力。

1.層層門衛與內報流轉程序。

李紈對平兒笑言，“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鴛鴦、彩霞和襲人對于賈母、王夫人和寶玉猶如平兒對于鳳姐一樣，都是所在單位的信息中樞，大量信息經她們而聚散，傳遞給主子、其他單位或者下人，她們對于榮國府的正常運行功不可沒。在企業，不同管理層級也需指定專人負責內部報告的有關工作，負責信息的上傳、下達及橫向傳遞。企業不僅要將這些通過內部報告傳遞制度加以規范，還要在制度中根據信息的重要性、內容特征等，確定不同的流轉環節。對于重要緊急信息，允許越級上報，便于迅速反映和決策。

寧榮兩府，外有大門，內有儀門，還有后門、角門、園門等，重要門口都配置有門衛，既擔安全保衛之職，又負信息傳遞之責。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在大門前遭受冷拒，好在一位年紀較長者指點，方得入府。粵東官員來拜，送了榮府主人兩小簍子茯苓霜，給了門上人一簍子作禮。三份之中得其一，這門衛還真是個肥差。賈雨村首次拜訪賈政，拿著宗侄的名帖，否則，難免尷尬。清朝嘉慶十九年刊印的《都門竹枝詞》中有如此描述：“客拜紛投片子紅，中間隔絕是門公。尋常來往渾閑事，只怕家書也不通。”信息傳遞因此而被阻隔，這是設立門公所始料不及的。在企業，為確保信息傳遞通暢，避免阻滯，內部報告要嚴格按設定的流程進行流轉，各管理層需要對內部報告的流轉進行認真記錄，對于未按照流轉制度進行操作的事件，在查清原因后必須嚴肅處理。

2.襲人建言與內報有效使用。

賈府使用花名冊進行人力資源管理的例子很多。探春使用會計賬簿，既作出了正確決策，又有效地控制了成本費用。在企業，各級管理人員需要充分利用內部報告管理和指導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及時反映全面預算執行情況，協調企業內部相關部門和各單位的運營進度，嚴格績效考核和責任追究，確保企業實現發展目標。

寶玉挨打后，襲人回說：“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要緊處停下，極富口頭溝通藝術，大大地吊起了王夫人聽下去的胃口。在王夫人點頭后，襲人繼續言道：“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么事來呢。”襲人所慮的是，“如今二爺也大了，里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象。”進而提出了一項防患未然的建議——把寶玉搬出園子來。王夫人最怕的是寶玉和誰作怪，有了不清不楚的男女茍且之事。襲人認識到了風險的存在，及時口頭報告了情況，提出了頗有見地的風險應對辦法。王夫人因此在暗中照姨娘的待遇給襲人加了月例銀子，對她進行了物質獎勵。鼓勵員工積極提出合理化建議，有利于拓寬內部報告渠道，有利于加強管理和風險控制。

賈珍早知賈芹管理女尼女道存在風險，他曾警告賈芹：“你在家廟里干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后來不知是沒有說，還是賈芹做了賈璉的工作，沒有再提這樁事。直到八十回之后，有人在榮府門上貼了舉報信，水月庵風月案才暴露出來，此時已經給賈府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襲人建言，賈芹丑聞，無不啟發和提醒著人們，企業需要有效利用內部報告進行風險評估，準確識別和系統分析企業生產經營活動中的內外部風險，確定風險應對策略，對風險實施有效控制。對于內部報告反映出的問題應當及時解決，涉及突出問題和重大風險的，應當啟動應急預案。

3.立刻捆人與降低噪音干擾。

噪音干擾存在于信息傳遞和溝通的全程，如語言模棱兩可、接收者成見太重等等。賈母八秩連天筵宴，尤氏晚間不回家，住在園子里李紈處。這日傍晚，來至園中，只見正門與各處角門大開，卻無人看守。她派丫頭找人，兩個喝了酒的婆子知是東府奶奶要求傳人，既不上心，也不傳人，還講了一些混話。周瑞家的得悉，先來安慰尤氏，繼而回了鳳姐。鳳姐指示：“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到那府里憑大嫂子開發。”因平素與這兩人不睦，周瑞家的從鳳姐處出來，邊命小廝傳話叫林之孝家的來見尤氏，邊傳人立刻捆起兩個婆子交到馬圈里派人看守。如此傳遞大大偏離了鳳姐的本意。賈府存在著十分復雜的關系網，噪音此起彼伏，干擾時斷時續，信息因此失真，管理和控制多受其害。

降低噪音干擾，確保內部信息質量，要求切實提高從業人員的專業勝任能力，尤其需要加強職業道德建設。吳新登媳婦的專業勝任能力沒有疑問，卻要試試新領導主見、看看新領導笑話，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探春心里或許是認趙國基這個舅舅的，畢竟她是趙姨娘所生，面對利益沖突，遵循舊例，不偏不倚，顯示了她正直的品德。企業的許多決策事項需要事先論證，這類論證與其說是技術工作，不如講首先是道德考問。放棄規則和道德，根據主要領導傾向編制論證方案，現實中并不少見。除卻唯上，內部報告的編制者、傳遞者和使用者身在其中，有些信息直接關系切身利益，屁股指揮腦袋的事情便屢屢發生。凈化內部環境，提升職業品德，對于編制、傳遞和使用真實的內部信息至關重要。

4.翠墨蟬姐與內報保管保密。

十月將盡，大觀園工程皆已完工，“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想來這些工程賬目都交給了榮國府的賬房保存和保管。只有這樣，探春要看舊賬時，吳新登媳婦才能給她取來。企業需要建立內部報告保管制度，明確各部門的保管責任；按類保管，便于查閱和對比分析；明確不同類別內部報告的保管年限，只有超過保管年限的才可銷毀；對影響重大的內部報告永久保管，還要建立電子內部報告保管庫，按照性質、類別、時間、保管年限、保密要求等分門別類地進行存儲。

賈璉求鴛鴦：“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家伙偷著搬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這件事竟被邢夫人知道了。鳳姐和平兒分析了半天也不知是誰、何時泄的密。賈赦討鴛鴦作妾不成，賈赦一房與其結下仇怨。鳳姐擔心有人趁機造謠生事，連累鴛鴦。因茉莉粉替去薔薇硝，趙姨娘與芳官等人大打一場。探春追查挑唆者，艾官悄悄告發了夏婆子。這悄聲細語被探春的丫頭翠墨聽到，轉而告訴了也在探春處當役的蟬姐。蟬姐是夏婆子的外孫女，血脈相通的關聯者，作一回耳報神，不在話下。探春的奴婢都不為其保密，都利用信息獲益，信息保密何等艱難。這種現象在一些企業不同程度的存在，不容忽視。企業需要制定嚴格的內部報告保密制度，明確保密內容、保密措施、密級程度和傳遞范圍，防止泄露秘密。涉及商業秘密的重要文件至少要由兩位較高級別的人員共同管理，查閱保密文件，必須經高層管理人員同意，由兩人分別開啟相應的鎖具方可打開。

（作者單位：深投教育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