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致他羞澀的情人》以常見的“及時行樂”(Carpe Diem)為主題,但較之同類詩作,《致他嬌羞的女友》老調新彈,以其優美的音韻、生動的意象和深邃的哲思,散發出一種迤邐奔放而又莊重古典之美,讓人倍感清新而獨具魅力。
關鍵詞: 安德魯·馬維爾 《致他嬌羞的女友》 意象 永恒
《致他嬌羞的女友》是安德魯·馬維爾(1621-1678)的一首勸人“及時行樂”的詩,正如杜秋娘在《金縷衣》中所唱“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反映了人們對生命短暫、莫負青春好時光的自然反應。“及時行樂”(Carpe Diem)是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詩歌常見的主題之一,赫里克(Robert Herrick)在著名的《摘花需及時》一詩中寫道: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old time is still a-flying; and this same flower that smiles today tomorrow will be dying.“趁你有可能,快采摘含苞的玫瑰,時間老人總在飛跑;今天還在向你微笑的蓓蕾,明天就會死掉。”《仙后》(The Faerie Qveene)中的“玫瑰之歌”也表現了這一主題:“快采摘玫瑰吧,趁青春尚在,趁時間不晚,把愛的玫瑰采摘”(Edmund Spenser,第二卷第七章,75節)。詩人們紛紛勸告女友莫負年華,及時行樂,以免“時間枯萎了青春的嬌妍,時間摧殘了美人的眉黛”。[1]
較之同類詩作,《致他嬌羞的女友》老調新彈,以其完美的三段式結構、生動的意象、深邃的哲思和優美的音韻,散發出一種迤邐奔放而又莊重古典之美,讓人倍感清新而獨具魅力。
一、完美的三段論
自古希臘以來,修辭術(或論辯術)的一個基本目的就是“說服”,而進行“說服”最常用也最有效的邏輯形式就是“三段式”。阿里斯托芬在喜劇《蛙》中借埃斯庫羅斯之口稱:“教訓孩子的是教師,教訓成人的則是詩人。”[2]那么,《致他嬌羞的女友》是如何教訓成人女友及時享受青春的呢?
《致他嬌羞的女友》共46行,按其內在結構分為三部分,可稱為完美的三段論(flawless syllogism):大前提—小前提—結論。1-20行:省略了If的虛擬條件句倒裝,引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大前提:
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
This coyness, Lady,were no crime...
“如果我們的世界大,時間多,
小姐,這羞怯,就算不了罪過”。
(因為,)“你的美貌確實值得我千百年等待,我用二百年……因為你也的確襯得起這氣派”。第21-32行以but開頭,筆鋒一轉,呈現出大前提下的小前提:事實上我們不會永生,
But at my back I always hear
Time’s winged chariot hurrying near;
“我總聽到,在我的背后,時間的飛輪急促的逼近”,我對你的愛將隨著我生命的終止而消失。
因此,第33-46行導出結論:因為我們不能永生,所以不能等待,應該及時行樂。
Now therefore,while the useful hue
Sits on thy skin like morning dew,
And while thy willing soul transpires
At every pore with instant fires,
Now let us sport us while we may,
...
Let us roll all our strength and all
Our sweetness up into one ball.
...
《致他嬌羞的女友》一詩以三段論式結構全篇,以一個個意象貫穿全詩,向愛人嚴密論證了時間無情,韶華易逝,矯情不可多,行樂應及時。詩人說,與其“讓時間把我們吞噬,不如我們形成一體,凝成最具力量的圓球,撞開歲月的鐵門”,超越死亡,終成永恒。
二、詩歌中的永恒
“永恒”(eternity)一詞畫龍點睛,構成了全詩的“詩眼”。借助奇想妙喻(conceit,王佐良先生語),玄學派詩人馬維爾極盡擴張之能事,引經據典展開對時空的審美想象,由一連串的意象貫穿全詩,表示出深邃的哲思。
古羅馬文論家賀拉斯認為“意象是詩歌表現的心”。[3]近代詩人認為,唯有生動的意象、隱喻和象征才是詩歌存在的方式,而意象是詩歌美感的觸發點。
(一)復現創世初之永恒。追求永恒的東西乃是人的一種本能,但永恒只能存在于時間之外,凡是在時間之內的都是暫時的。有始有終的時間是直線時間,與無始無終的時間相對,而后者則是無限和永恒。在《蒂邁歐篇》中,柏拉圖在描述造物主的創世時指出:“制造一個運動著的永恒的影像,于是他在整飭天宇的時候,為那留止于一的永恒造了依數運行的永恒影像,這個影像我們稱之為時間。”[4](P288)簡言之,柏拉圖把時間看做是“永恒之運動的形象”。他認為,時間的出現伴隨著“天”,即與開始創造宇宙一起出現,宇宙終結時它也結束。宗教是從上帝與不朽這兩種形式里面去追求永恒。圣經創世紀1:14-18中,神說:“天空要有光體來作記號,分晝夜,定節令,算日子,計年歷;并要發光,照耀全地。”神就造了兩個光體,大的管晝,小的管夜;又造了眾星。神把日、月、星辰羅布天空,普照大地,管理晝夜,分別明暗。這樣,宇宙就按日、月、年等時間單位運動,既向前作直線運動,又作周而復始的循環運動。時間雖在創世時就已開始,但伊甸園里沒有時間,上帝是沒有變化的,也沒有任何轉變的陰影。《致他嬌羞的女友》開篇就把情人間的愛戀置于宇宙洪荒的亙古中,重現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之伊甸園時光。“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討論;你也大可以拒絕我,在恒河邊上慢悠悠散步,撿拾珠寶,我呢,我可以在亨柏之畔望潮哀嘆”。女友像女神一樣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這樣的氣派,只有伊甸園中的女神才襯得起。詩人以夸張的語言形容癡情男子對心上人的愛“始于洪水前十年”(“Love you ten years before the flood”),“用一百個年頭來贊美你的眼睛,凝視你的額眉;用二百年來膜拜你的酥胸,其余部分要用三萬個春冬。每一部分至少要一個時代,最后一個時代才打開你的胸懷”。但是,始祖犯罪(sin)開始了塵世的時間。作為亞當夏娃的后裔,嬌羞的女友存在于塵世的直線時間之中,即使她可以像舊約圣經里與神交好的人物一樣,悠然散步活到千年,但直線的時間如風似電,萬物都逃脫不了它如鐮刀一樣的割刈。
(二)享受現世,超越永恒。“時間的戰車插翅飛奔”,女友會變老,會死亡,“在她大理石做成的寢宮(墳墓)里”,“蛆蟲們將要染指于她長期保存的貞操,她那古怪的榮譽將化作塵埃,而詩人的情欲也將變成一堆灰”。詩人把時間被喻為“插著翅膀的戰車”,比喻為會咀嚼的動物,用突降的修辭手法,引入“塵埃”、“蛆蟲”、“墳墓”等腐亡意象,與第一部分中美好的意象如“恒河”、“寶石”、“植物般的愛情”、“發展得比那些帝國還寥廓,還緩慢”形成鮮明對比,勸誡女友與其“受時間慢慢吞吞的咀嚼”,不如“把我們的時間一口吞掉”,及時行樂。“甜蜜的愛情揉成一個球”,作者還把愛情比喻為一種幾何圖形,通過展示時間飛逝的畫面,形成令人震撼的張力;通過圓形幾何圖式的完滿意寓,預示愛情的美滿,造成形式與意味的同感。愛情是人類永恒的生活主題之一,而且在詩中人看來也是反抗死亡的永恒手段。與一般的歌頌青春激情慨嘆時光如白駒過隙的“及時行樂”的詩不同,這首詩中,詩人引入“沙漠”、“石棺”、“蛆蟲”、“灰塵”等眾多腐亡意象,直面死亡。大量運用了比喻和夸張的手法,如“旺盛的情欲之火”(instant fires),“一對發情的飛鷹”(amorous birds of prey),把我們的時光一口吞(at once our time devour),等等,取喻獨特,運思精巧,對抗“死亡來攫取我們應得的愉悅”(tear our pleasure ) 。作者似乎在表達真正的愛情不僅浪漫、幸福,而且可以超越死亡,像宇宙一樣永恒。
(三)愛情是短暫的,死亡是永恒的。有批評者提出,《致他嬌羞的女友》實際上根本不是勸愛詩,而是表現孤獨情感的東西:它講訴,但是不追求,而它所講訴的并不令人歡欣鼓舞[5]。誠然,詩歌的第一部分(大前提)中,“我們如有足夠的天地和時間,你這嬌羞,小姐,就算不得什么罪愆”,詩中人雖然聲稱因為女友的氣派,可以用“一百個年頭來贊美,二百年來膜拜”等,但口氣傲然,有淡淡的戲謔和諷刺,尤其在第二部分(小前提)中,腐亡氣息的意象層疊出現,“一片永恒沙漠,寥廓、無垠”,在那里,女友美貌不在,在“大理石的寢宮”里,“蛆蟲們”染指女友的處女之身,與第一部分的美好意象與追求對比,充滿了反諷。凱瑟琳·貝爾西指出,同其他許多文藝復興時期的抒情詩一樣,這首詩也呈現為一個表演的文本。它既不直接同讀者講話,假裝強烈感情自發流露,又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戲劇性獨白。它是以演說的形勢(三段論)呈現出來的,也可以說,它就是向情人發表的那個演說的排練或論點的整理。愛情模仿著死亡,共同舞起死亡之舞。時間的變動不居與永恒的死亡比較起來,也許是永恒的死亡更讓人感到心靈的寧靜。“正因為詩歌的說話者對時間采取了看似矛盾卻又十分辯證的冷觀態度,他就能得心應手地以夸張、戲謔的口吻調侃時間,好像他自身被時空維度隔離開,既在時間之內,又在時間之外。”[6](屈薇)中世紀哲學家兼神學家奧古斯丁(公元354-430)在其《懺悔錄》中,曾發起“時間之問”,受到后世哲學家的廣泛關注和高度評價。時間之問的兩個向度:上帝的創造和心靈的伸展,這兩個向度不可分割,前一個向度體現了上帝的預定,后一個向度體現了屬人的自由、人的存在處境及其命運,兩個向度之間是有張力的,即上帝的絕對自由與人的相對自由之間的張力。一方面,人類處于上帝設定的直線時間中,肉體會死,死亡的迫近使及時行樂更具有緊迫性,另一方面,選擇肉體的快樂就等于拋棄了不朽,愛情等同于死亡,只有死亡才是永恒。正如楊周翰先生分析所言:“生是有限的,死是永恒的,永恒也就是死……對清教徒來說,永恒里才有真正的幸福。”[7]《致他的嬌羞的女友》反映了詩人既反對又遵循的禁欲主義和它還尚未能承認的人文主義之間的矛盾。
三、結語
《致他的嬌羞的女友》詩作形式完整,段落勻稱,優美的旋律如歌如樂,“八音節的雙行體很輕松地再現了詞語的秩序和言語的節奏,產生了無法阻擋的平穩和緊張的結合”,時間的手掌盡管殘酷,然而對詩人來說,詩歌更是戰勝時間的有效途徑,因為詩歌可以傳世,能夠超越時間而不朽。正如莎士比亞所說:“只要人類在呼吸,眼睛看得見,我這詩就活著,使你的生命綿延”(十四行詩第18首)。這不是文人的自負,而是馬維爾的永恒。
參考文獻:
[1]羅素.西方哲學史(上)[M].何兆武,李約瑟譯.商務印書館,2009:75.
[2]楊冬.文學理論從柏拉圖到德里達[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3]羅良功.英詩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2:73.
[4]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柏拉圖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轉引自張榮創造與伸展:奧古斯丁時間觀的兩個向度《現代哲學》[J]2005(03):98-106.
[5]Barbara Everett 凱瑟琳.貝爾西轉引自張中載.趙國新編《文本.文論——英美文學名著重讀》[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4.
[6]屈薇,劉立輝.馬維爾詩歌中的巴羅克時間主題《外國文學評論》[J].2009(3):99-110.
[7]楊周翰.十七世紀英國文學,第164頁轉引自屈薇劉立輝.馬維爾詩歌中的巴羅克時間主題《外國文學評論》[J].2009(3):99-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