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賓簡介
梁基永,青年收藏家、廣東文獻研究者、專欄作家、書畫家、電視主持人,著有《中國淺絳彩瓷畫賞玩》、《李文田》等。梁基永生于廣州西關望族,家學傳承,喜好藝術。而立之年,琴棋書畫、古器雜玩樣樣能通。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他讀理義書、臨法帖字,栽花種竹,聽琴煮茶,過一種從容雅致的名士生活,因此得名“西關遺少”。關于收藏,他認為志趣無價,梁基永年紀輕輕卻藏品頗豐,古籍文獻、扇子名畫、古琴古器皆有所涉。
看世界:您怎么看社會對您“西關遺少”這個稱謂?
梁基永:開始是朋友這么叫,后來自己也習慣了,覺得這個名頭有點意思,算是一種身份認同。在我很小的時候,叫這種名字人家會覺得很怪,表示跟這個時代是脫節的,甚至有點貶義的意思。一個時代如果你認為它很理想的話,你當然跟隨這個時代,如果你認為它不夠理想,你有你自己追隨的理想的話,那你可以追隨你想象中的時代。“西關遺少”算是我想象中的一個理想時代吧。西關這個地方原是廣州一個很富裕的老城區,現在當然是不行了,但老式的一種生活方式在這里還能找到一點影子。我很有幸能生在這樣一個地方,我跟下一輩的孩子也是這樣說,我們是從這里走出去的,我們的根是在這里。
看世界:您記憶中的西關是什么樣子的?
梁基永:在我有記憶的時候,西關已經不是最好時候的樣子了。小時候那里民風還是很純樸的,有很好的美食文化,在飲食習慣、禮貌禮節方面人們都很講究。比如以前人們常說香港的人素質多么好,我小時候西關的人就是這樣的,溫文有禮。走在古老的街巷里面,大部分人都是認識的,你甚至知道哪一家都是什么樣子的。因為每一家都是打開門,不像現在什么鐵門、防盜門。我們家還有一個老傭人,是一直從民國時期跟到我和我弟弟長大的。記得小學放學時來接我們都是一道風景,她們穿著對襟布衫,梳一條辮子。小孩子在前面蹦跳,她們會在后面喊小心摔倒。現在的西關拆得很厲害,原住民大部分都搬出去了,我在那住了28年才搬出去,我每次做夢回家,肯定是回到那個房子。
看世界:您琴棋書畫、古器雜玩樣樣通,這里面有家傳的淵源嗎?家族中對您影響深的人是誰?家族之外呢?
梁基永:是有一種家學傳承在,但我們家并不是做瓷器古玩的,這里面可能有一種誤解,以為我們是瓷器世家。我家其實不是古董商,只是做瓷器外銷生意。對于讀書的愛好、文化藝術的熏陶,倒是家里的一種遺傳。我沒見過曾祖父,祖父那一輩是音樂家,我叔叔、爸爸都是學音樂的,音樂是我們家真正的家學,他們各種樂器都會,我只會鋼琴和古琴。由于我們家族還是有一定歷史淵源的大家族,所以在對待歷史文化上可能更尊敬一些。現在大學里或研究所里面做歷史、文獻研究的一些人,我發現他們的愛好跟我有點不一樣。比如某一年發生的事情,對一般人來說它只是個歷史事件,或是研究事業中的一個材料,但如果你有家族歷史感的話,就會有相應的記憶。那一年正好我的哪一位祖先在哪里做哪些事情,你有橫向的對比,那個歷史就活了,你在學習和研究上就有更多的感受。現在很多人家都沒有族譜了,說不出自己是怎么來的。而你如果知道自己的來龍去脈,家族有個清晰的脈絡,就會很踏實,就像我的導師說我會有一種優越感,也是源于這個。比如現在有人研究康有為,或者在家里掛一幅康有為的畫,那只是一個藏品上的人物,跟你本人并沒有什么關系。而我的高祖父跟康有為是很好的朋友,當年還參加過公車上書,這樣的一個淵源,你對原本活在紙上的康有為感受就會不一樣。你帶著一種感情去做相關的研究或者收藏,其實比別人就會占更多“便宜”。
我還有比較幸運的一點是,可以接觸到一些真正的大師。可能因為我家里有很多老人,我又跟著我爺爺長大,我知道怎么跟老輩去溝通,怎么說話他們會高興。所以我后來跟很多年紀很大的老師交流,就有一種便利。比如李曲齋先生,也是住西關,離我家很近。他非常博學,書法很有名,但我見他寫字時候并不多,更多是生活中的交往。我們常常坐在一個古樸的小院里,海闊天空地聊,直到太陽落下。如果說嶺南畫派大師黎雄才先生是在藝術上影響我,那李先生就是在生活方式上影響我,言傳身教,一種環境的熏陶。比如跟他去喝茶,知道哪里有好茶,看他怎么做早餐,食物怎么才會好吃,這些細節上受益無窮。他是世家子弟,真正的遺少,我們還不夠格。這是一去不回的生活方式,所以我覺得很幸運。
看世界:怎么走到收藏的路上來?
梁基永:這個真有一種天分,我從小就喜歡收集各種古靈精怪的東西,家里人和親朋長輩都知道我喜歡這些東西。印象很深刻的是,在還不到一年級的時候,父親的一個朋友送來了一個煙花,說這個煙花放完后會掉出來一幅畫,家里的小孩肯定會喜歡。結果我們放完后,真掉出一幅畫,那幅畫我現在還記得是一幅黃山的迎客松,我當時很高興很珍惜,就掛在床頭,那是我擁有的第一張畫。
看世界:您收藏的文物資料多以廣東為主,為什么?您怎么評價廣東文化保護的現狀?
梁基永:在我當年剛工作時,市面上好東西還是挺多的。一開始也不太懂怎么買,就是覺得便宜的、還不錯的就買些。后來得益于我父親的一位朋友,也是教我畫畫入門的人,他說你不如就買廣東的東西,因為他家里也有一些收藏,我就采納了。那時候很多東西還比較容易找,結果越買越多,2000年時就辦了一次展覽,那時我才二十幾歲,在廣州也比較轟動。文物資料是對文化的一種保護和傳承,現在廣東有錢,在文化方面做的比別的地方應該要好一些。但另一方面,有錢對文化保護也未必一定是好事,對軟件可能是好的,比如中山大學在整理廣東歷代的詩,準備把它們都收集起來出版。但對于硬件,比如佛山東華里這樣的改造,對文化就是一種傷害,它的開發完全沒有顧及到原社會生態的保護,把里面的居民全部遷出來了。烏鎮做的是不錯的,它保留了部分原住民在鎮子里,那它就是活的。廣東真正保護比較好的城區是潮州,相對比較完整,可能因為窮的緣故,反而沒有大拆大建的折騰。
看世界:您收藏的古玩文物、古籍資料主要都是通過什么渠道?如何培養文物鑒賞力?
梁基永:以前的渠道有很多,地攤、古玩市場都可以淘到好東西。我收藏的書的數量在廣東算是有些名氣,特別是文獻資料方面,早年買的一本明代嘉靖年間的詩集才5塊錢,那時候你只要去找就能碰到好東西。我有一個收集舊家具的朋友,一次拉了一車舊書回來叫我去看,裝了五六個麻袋,才幾千塊錢全給我了。回家后把幾個麻袋足足攤滿了整個房子,在里面能挑到很多好書。現在這種情況沒有了,都是直接送到拍賣會去。
至于鑒賞力就是多看、多記,沒別的辦法。記住不同年代的都是什么樣子的,見得多了,自然就提升了。再一個就是撿漏,一張畫掛出來,別人都不看好或覺得可疑的,你看好了,知道它是早年一點或者晚年一點的,這就是你的本領。拍賣會上還有一種是大家都看好了的東西,如果你比別人更能發現它的內涵,也是一種能力。比如同樣是康有為的對聯,別人可能只鑒別出它是真的,如果你還能馬上知道這對聯的來歷,或者他送給誰的,你就能賦予它不同的價值。
看世界:您怎么看待這幾年的收藏熱?
梁基永:這個本身不是一個壞事情,但有一點是有些太人民幣化了,大家都關心它能換成多少錢,而不是更多去考慮和關心它的藝術價值。我這些年做估價做得很多,其實有些東西很難用錢來衡量。有次一個人拿了一些墊東西的舊報紙來,我一看那報紙是民國初年廣州出版的,這里面的信息量是很豐富的,它的價值很難單用錢來衡量。還有收集家譜的,如果不是自己家的,那它對你很難有太大價值,廣東的家譜時代都不會很遠。但如果那是你家族、你們那條村或隔壁村的家譜,記載你生長環境和脈絡的,那就有很重要的參考意義,你說它會值多少錢?
看世界:您比較得意的藏品有哪些?愿意數數家珍嗎?
梁基永:這個相當于問我哪個兒子好,其實哪個都挺得意的。這些收藏里面經濟價值和文化價值都不一樣,從經濟價值來講,我有一些明代的書畫是很貴的,但它們并不是廣東的,我最得意的還是廣東這部分的。我有幾把很好的古琴,元代、明代、清代的都有,我最得意的是清代廣東做的琴,因為很稀少。
看世界:您的藏品這么豐富,有沒有想過建一個私人博物館?
梁基永:一個是現在條件不成熟,沒有那么大的空間,另外我去看了很多私人的博物館,都不算成功。如果以后條件成熟我希望這些東西能有一個好的歸宿,那我是很愿意的。我已經把很大一批文獻都交到廣州圖書館里面,他們有一個專架去保存。書跟其他收藏品有點不一樣,它是古人精魂之所在。你只要尊重它,就會有好的回報。我覺得文字的東西留下來,比一切生前的榮華富貴都重要,哪怕刻在石頭上的東西都比不上印在紙上的能夠流傳得遠。從事寫作的人也總是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流傳下來,我想我收藏的書能在圖書館讓更多人去利用不是很好嗎。我現在的年齡還沒到去處理這些東西的時候,還在收集階段,以后肯定會在一個可以托付的圖書館或博物館里面,而不會讓它們散失掉。我沒打算拍賣,錢可以再掙,但這些東西能聚在一起是一個緣分。由于相當一部分藏品是文獻資料和書籍,所以我比較喜歡的一個方式是像國外高校那種圖書館,可以讓研究者更多地利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