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女改變港片版圖

被遺忘的伍錦霞

1995年，美國《綜藝》周刊的主任影評人陶德·麥卡錫寫了一篇專題報道質問美國的漢學家和女性主義歷史學者們，為什么對一個偉大的女導演刻意違避，對她的女性主義和愛國主義情操全無研究。這個女導演的名字叫伍錦霞。

這篇名叫《伍氏影片散佚成謎》的文章在伍錦霞的家鄉廣東臺山并沒有多少人知道，同樣遺憾的是，在江門市編寫的五大卷《江門五邑海外名人傳》中，依然沒有關于這位女導演的記載。

多年后，當人們慨嘆男性意識和父權意識占據香港影壇、女性創作者（監制、編導）一直處于弱勢地位的時候，幾乎沒人還記得來自舊金山的她。更沒人注意到，作為電影人，伍錦霞的活躍時期是1935年到1949年，她是較早將西方的女權意識和海外中國人的民族意識帶入華語片的先驅。

在開始講述伍錦霞的故事之前，應該說一說美國西海岸的城市舊金山。在老華人的口里，這座城市不叫“舊金山”，也不叫“圣弗朗西斯科”，而是叫“三藩市”。這里有19世紀修建美國西部鐵路的華工，也有加州淘金熱中的礦工，他們的子女在以后的日子里從業于餐館、洗衣店和雜貨店，他們大多來自廣東。

去舊金山并致富的華人富商伍于澤把家安在一個奇妙的地址：三藩市華盛頓街1010號。“雙十”和“華盛頓”分別表示著中國和美國歷史里閃光的一頁，1915年，伍于澤的女兒伍錦霞誕生在這里。伍家有兒女10人，但伍于澤最疼愛這個女兒。

1906年的舊金山大地震把唐人街震得四分五裂，不過轉眼到了20世紀20年代，這里已有兩間戲院經常上演粵劇，一是“大舞臺”，一是“大中華”。劇團大都來自廣州、香港，間或也上演京劇（1930年梅蘭芳訪美巡回演出，就曾在“大中華”登臺）。但更受歡迎的還是粵劇，粵劇名伶馬師曾就在“大中華”登臺達一年半之久。

清末有很長一段時期禁止男女同臺，因此女角色都由男藝員扮演，但美國不受此制約，因此不少女演員就從廣東移師北美。粵劇演出讓舊金山華人生活中的戲劇不絕于耳，年輕人也躍躍欲試，這些名伶，在有聲電影興起之后，都參演了粵語片，他們成為了華語電影最早的一批演員。

去好萊塢建電影廠

1935年，伍錦霞開辦了一間電影制作公司，地址就在三藩市華盛頓街1010號。不久后，伍錦霞租了家電影廠，集資拍攝了電影《心恨》，其時她才21歲，電影廠的地址，在好萊塢日落大道。

《心恨》是伍錦霞在美國好萊塢拍攝的第一部粵語電影。故事的主角是一對在美國的華人戀人，一個是粵劇女藝人，一個是飛機師。他們正在熱戀，卻因為中國受日軍侵略即將爆發滬戰的時勢，女方毅然拒愛，迫使男友回到中國投身空軍為保護祖國而效力，最后為國捐軀……特有的女性視覺讓電影獲得了不錯的口碑，也讓伍錦霞周圍的人開始用尊敬的眼神打量這個年輕人，至少，她不是燒父親錢的“富二代”。

《心恨》在香港上映時片名為《鐵血芳魂》。期刊《每日電影》形容這是一部“以航空為背景的時裝戲，有著美國片的規模”。在香港淪陷時期，此片的拷貝被日軍掠奪，不知所終。

美國電影史專家蓓提·哥奈麗絲1946年在《西雅圖時報》寫道：“還是少年的伍錦霞闖到好萊塢，在沒有任何制作經驗的情況下，在日落大道租了個影棚，就此開拍她指向中國和美國華人市場的第一部影片。”

電影中交織的男女之情和祖國之愛，成為了伍錦霞所有作品的主調，電影也涉及了國難時期女性的位置，如何參與救國和男性分擔責任，以至質詢何謂真愛、無私的與自私的愛的差別、割愛與犧牲。

隨后，伍錦霞自編自導《民族女英雄》，她的朋友兼御用女演員韋劍芳飾演投身中國軍隊立志救國的女子，用行動證明女子也能肩負作戰的任務。

“霞哥”兩入香港

1936年6月4日，來自美國舊金山的胡佛總統號客輪抵達香港。伍錦霞和韋劍芳一同走下甲板，伍錦霞來港正是是為了籌備《民族女英雄》在香港的首映式。1937年3月13日這部電影在香港首映，其后在廣州等地公映，并獲得廣東女權協進聯會嘉許獎狀。不久后，全面抗戰爆發。

而為了籌集拍攝電影的經費，伍錦霞病倒了，她患上疫病，被迫臥床休養了一個多月。病愈復出后，伍錦霞用36個女演員演出了《三十六女天罡》（后易名為《女人世界》），講述36個來自香港社會的各個階層女性的故事，如老派的教師、花枝招展的女文員、乖巧的記者、正直的律師、糜爛的交際花、悲慘的棄婦等，一開后世香港賀歲片的先河。

在36個女演員之外，伍錦霞的打扮最為特立獨行。在香港拍片期間，她總是穿一身男西裝或獵人裝，留著一頭男式短發，風風火火，干練潑辣。她總在為拍攝電影奔走忙碌，一時之間，成為當時雜志的熱門人物，香港影壇中人更以“霞哥”相稱。伍錦霞將愛情劇細分為“愛情倫理喜劇”（《十萬情人》）、“愛情悲劇片”（《妒風花雨》）、“奇情悲喜劇”（《一夜夫妻》），也為后來的港劇所借鑒。

1939年英國對德國宣戰，正式加入二戰，孤懸海外的香港岌岌可危。遠在舊金山的伍于澤開始擔心女兒的安危， 伍錦霞只好放下了在香港的事業，乘船返回舊金山。她的朋友韋劍芳早她幾個月已先行回美。但她仍和香港的好友保持聯系，并念念不忘拍電影。

因為考慮到香港電影界資金的短缺，伍錦霞選擇了參考好萊塢的B級制作，她多次參觀了好萊塢的大小片廠制作情況，好萊塢的B級片制作周期短、成本低，拍攝快捷靈活而又不脫離主流商業片的格局。她把這些想法寫在一封信里，寄給了當時香港的娛樂刊物《伶星》編輯部。

在舊金山，她決定攝制一部“美國華語片”。因為讀透了在美華人的心理，她決定講一個淺白易明的故事，而且“全片要滿載著費斯高市周圍的熟見景色，特別是唐人街一帶，也有海濱、金門橋公園等等”。

影片拍攝的時候，需要找一個孩子來出演女主角的孩童時代，但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人選，當時在舊金山的華人藝人鼎力相助，粵劇藝人李海泉將自己初生的兒子帶來客串出鏡，完成了這部名叫《金門女》的電影。這部電影受到了當時美國評論界的廣泛關注，而這個小孩日后則給美國電影圈帶來更為強勁的震動，他叫李小龍，當時才3個月大。

在拍攝電影之外，伍錦霞更多的工作是忙于聯絡華人社區的戲院，擴充她和父親合辦的金門銀光公司的發行業務。直到1946年，幾經周折，伍錦霞回到了香港，試探著尋找開拍新片的機會。

當時伍錦霞整天奔波于廣州、香港之間，打算開拍一部有關抗日游擊隊的戰爭片，她甚至造訪了游擊隊的駐地中山。但那時，經過轟炸和日占據后的港島一片荒蕪，嚴重缺乏器材和膠片，盡管伍錦霞團隊攜帶了一些攝影器材和膠片，但到了秋天的時候，香港的報紙開始傳出她不滿于香港的制作環境——器材不足、制作費不劃算，甚至比好萊塢的B級片還要高。失望之余，伍錦霞返回了美國。

她的新片最終選擇在夏威夷的島嶼上開拍，講述一個海員的愛情故事。在此之前，并沒有哪個華人導演在上世紀30年代中就嘗試跨國、跨文化題材，且率先在美國拍制華語片，可以說伍錦霞做的是和李安一樣的事，只不過，她比李安早了60多年，并且是在戰爭過后的混亂年代里的創作。

在1946年的大洋彼岸，香港光復后第一間制片公司大中華影業公司成立了，同年拍攝了香港光復后的第一部故事片《蘆花翻白燕子飛》。而這時候的伍錦霞已經和電影漸行漸遠。20世紀50年代起，她居留紐約，轉業經營中國餐館，1951年在曼哈頓區首先開辦“寶寶酒家”，然后改作“伍錦霞餐館”。其間她執導一部邪氣十足的《紐約唐人街碎尸案》，結果拍了一半，不了了之，最后丟給了執導過最早一部黃飛鴻電影的導演胡鵬。

不得不說，這時候的伍錦霞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銳氣。1952年，完全由本土粵語影人紅線女、吳回、吳楚凡、秦劍等人自發組建的“中聯影業公司”宣告成立；1953年，香港電影之父黎民偉在香港病逝；1954年，香港第一部寬銀幕電影《新玉堂春》（國語片）公映；1957年，新一代的女演員林黛憑《金蓮花》第一次奪得亞洲影后名銜……一切的新跡象，都顯示了一個新的時代將臨。老一代電影人的身影，在歷史的洪濤中漸行漸遠。

相反的是，在餐館方面，伍錦霞經營得非常成功，數度被紐約的美食家評為二星食府（最高為三星食府）。直至1970年，伍錦霞去世，伍錦霞餐館結業了，但它仍偶爾在紐約的食經中被提及。

唐繼堯的海歸孫女

美籍華人伍錦霞的兩度赴港，并沒能讓普通的觀眾記住什么。她的作品至今大多難得一見，甚至殘缺不齊。然而她將西方的女權意識和海外中國人的民族意識帶入華語片，成為香港女導演的先驅。

當伍錦霞在美國經營著自己的小飯館的時候，香港國語片中的重要電影公司鳳凰影業公司，培育出了女導演任意之，她用《豆蔻年華》、《小月亮》等影片完成了“鳳凰”影片由社會人情喜劇向中產趣味愛情喜劇的轉變。

1967年，張徹導演的《獨臂刀》上映，票房超過一百萬港元，從此開創以男演員為主導的陽剛路線。在商業泛濫的香港影壇，女性電影工作者還停留在為男性審美和父權意識而服務的地位上，更遑論女性創作者的真實表達了。

1975年，一個名叫唐書璇的文藝片女導演創辦了電影雙周刊《大特寫》。《大特寫》有點類似網絡時代的專業論壇，不以訂購盈利為目的，只是為了同好交流，一共出版了66期，影響了一大批后來的香港電影工作者，雜志停刊后，骨干編輯們后來成立了新雜志《電影雙周刊》。

幾年后，尚未成為影界大佬的麥嘉、黃百鳴、石天組成了新藝城影業公司，為了尋找具有實力的導演，三人就找了幾本《電影雙周刊》，在上面找香港的新浪潮導演，結果發現拍了《名劍》的譚家明去了嘉禾，拍了《點指兵兵》的章國明去了邵氏，最后在吳宇森的推薦下，他們相中了徐克，拍出了喜劇片《鬼馬智多星》，位列當年票房第三。

說到唐書璇，必須要介紹她的家世。她出生豪門世家，祖父唐繼堯是民國歷史上著名的愛國將領，成年后，她在美國加州大學電影系就讀，畢業后在美國拍了一陣子廣告片，成為美國電影制片家協會唯一的外籍會員。1966年，她找到了一個在美國經商的華籍商人李朝宗支持她開拍劇情長片，于是回香港籌備自編自導的處女作《董夫人》。因為制片資金來自港、臺電影圈之外，因此唐書璇在創作時完全不必考慮市場。

深諳中國式隱喻的唐書璇，在電影里把寡婦接受貞潔牌坊的故事當作一個框架，以此探討人性被環境所壓抑造成的悲劇，使一個純地方性的中國古代故事化作具有世界性主題的現代電影。

沖破邵氏的片場制度

唐書璇處女作《董夫人》獲得了1971年臺灣電影金馬獎五項大獎，主演盧燕憑此片獲得金馬影后，并引起了海外電影界的關注，進入戛納電影節競賽單元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競賽單元。這部電影被看成是香港電影新浪潮的前奏。唐書璇本人電影作品不多，但是她在香港電影界的地位十分重要。在唐書璇之前，香港電影圈基本是中國傳統作坊式的師傅帶徒弟模式，邵氏的大片場制度，將拍攝地都定在了攝影棚里。1973年的香港股災，讓邵氏公司進入了省錢模式。

當時邵逸夫的紅顏知己方逸華全面主管邵氏事務，以縮減電影投資。方逸華的絕招就是“砍一半”，任何人來申報資金，一律砍掉一半預算。有回李翰祥拍片，找了10個小孩吹肥皂泡，打報告申請買10根吸管，結果方逸華只批準5根，李翰祥一氣之下，連電影都不拍了。

這樣落伍的大片場制度對于海歸的一幫導演而言，實在是難以接受，最終那幫年輕人直接甩開了舊制度，給香港電影業帶來強烈的沖擊，各種新人紛紛涌現，而老一代迅速地被淘汰。

唐書璇是第一個海外歸來的學院派導演，作為留學海外的電影專業出身的導演有別于以往各大公司師傅帶徒弟式方法培養出來的導演，無論是眼界、風格還是拍攝手法都迥然于老一輩電影人。

要知道，在此之前將近20年的歲月里，邵氏的制片模式，嚴重制約了電影新人上位的步伐，導演新人想要上位很難，要有師父帶，要熬資歷，要打點人際關系，才能熬到導演的位置。

曾給胡金銓做副導演的許鞍華，當時主要的工作是給TVB拍攝電視單元劇，她正是帶著電視臺的班底，拉了一筆投資，開拍了電影《瘋劫》，連電影的演員也是當時她的電視臺同事：盡管現在看來，這個包含了張艾嘉、趙雅芝、萬梓良、徐少強的主演陣容如同“夢之隊”。

以唐書璇為始，香港影壇陸續出現了方育平、譚家明、徐克、許鞍華、唐基明、蔡繼光、陳安琪等一大批學院派導演：張叔平，香港最優秀的美術指導、剪輯師，但是他的剪輯能力卻是在給唐書璇做副導的時候學的；王家衛，少有人知道他最開始出道時受唐書璇的影響最大，據了解唐書璇電影的人說可以從《旺角卡門》里看到唐的電影的影子。從某種意義上，說唐書璇是香港電影新浪潮運動的精神教母也絲毫不為過。

在香港20世紀六七十年代經濟飛速發展的社會背景里，唐書璇成為了不隨波逐流的商業片導演，在香港電影特殊的社會氛圍中，她也一直試圖用另一種路線來繼續保持其“女性作者”風格。之后，更多的海歸女性導演在香港涌現，例如許鞍華、張婉婷，或者因拍攝廣告片和MV出名的區雪兒。

唐書璇電影作品寥寥數部，但都給香港影壇帶來深遠的影響。也許未能真正走出抒發個人感性的“女性主義”之路，她也未能融入主流，和許多新浪潮導演退出公眾視線一樣，唐書璇選擇在1979年事業頂峰退出影壇，移民美國過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3年后，她創辦的《電影雙周刊》照例評選1981年十大電影的時候，主編之一的陳柏生忽然說了句：“我們可不可以搞大它？”

于是，香港電影金像獎就這么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