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世界:女導演成為今年春天的一景,3月份薛曉璐執導的《北京遇上西雅圖》票房過5億;4月底趙薇的導演處女作《致青春》上映6天票房就過3億,5月份楊采妮的新片《圣誕玫瑰》上映,似乎形成了一股女導演潮,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
陳念萱:我自己是女人,當然樂觀其成,尤其是國內外電影圈總圍繞著導演與女明星之間的性關系,作為入門必然條件看待,而偏移了關注焦點的本質,對于真正有演技的部分刻意忽略,我相信從事這行業的女性演員或導演,內心深處必然有許多無法公然討論的不樂意。
我看了《致青春》與《圣誕玫瑰》,有關這三部電影的相關評論也看了許多,總結一個論調(不論評者是男是女):技巧不夠成熟,剛好趕上風潮等等。似乎很少人愿意認真地肯定或者刻意地回避肯定,而鉆進夠不夠“專業”的死胡同里,貌似自己是最專業的“影評人”,讓我不得不沖動又好奇地要問:換你來拍好不好?姑且不論電影好不好,單單是要完成一部電影的難度,從籌備到人員調度甚至殺青后的剪輯,都是能殺死許多腦細胞的工作量,非常人能及。我自己做過發行,因此也接觸了后制的部分,尤其是宣傳短片的剪輯經驗,讓我體會了這看似不重要也不被關注的隱性工作,其實掌握了整個電影的成功命脈。若說拍片可以累垮半條命,那么剪輯,其實可能用掉的時間與精力更多。若非真有熱誠,誰會愿意擔當這樣的工作重任?打扮得美美地做明星,豈不輕松愉快得多?即便是這背后要付出的代價也很可觀。
楊早:這里面當然有趕巧的成分。但考慮到從去年到今年的票房井噴,除了銀幕數增加,“口紅效應”似乎也在呈現。在上半年的“感情檔”(三八節、情人節、清明節、端午節),女導演的作品比較應時,大概也是一個原因。當然以上這些原因,也可能純屬虛構,不過,女性主理的作品比較傾向于感情細微處與生活,湊到一堆兒就比較顯眼。
看世界:華人女導演中很多是“演而優則導”,比如徐靜蕾、趙薇、楊采妮,這是特別的現象還是一般的路徑呢?
陳念萱:不只是女演員,包括男演員,演而優則導,不論中外,都是電影從業人員的渴望與夢想。近年來好萊塢甚至流行編劇、攝影錄音師做導演,臺灣有好幾個資深攝影師都做了導演,錄音師接拍廣告片的也大有人在。畢竟,電影屬于綜合性藝術工業,彼此間的專業必有共通之處,否則很難合作,長期下來,只要對這行業有熱情夠認真,很容易便學會了其他原本不懂的專業,進入這行業,等于在藝術戰場上入學。我參觀過法國里昂音樂學院,里面的學生,無論選擇哪個行業,都必須有通識教育的觀念,選修并參與其他不同專業的課程,一起在這擁有百余實驗劇場的城市里定期發表作品。這個觀念很簡單,就算不夠專業也該理解別人都在做些什么,如此則必須仰賴團隊合作的呈現,才不至于發生溝通障礙,而讓一件作品陷入七零八落的尷尬情境。近年來兩岸三地的導演越來越多,是個好現象,表示大男人沙文主義在中文世界里,有了不錯的改善。
楊早:男導演中也有很多是演而優則導。好萊塢每年都會評“權力榜”,一個人權力增加后,就會有掌控整部電影的想法,你還沒有提到章子怡擔當監制呢。當然也有周迅這種專心演戲的。總之演而優則導一直是電影圈的某種不完全規律,甚至,就像不成功的球員會成為成功的教練產;演而不優則導,也是可以的,只要有人肯投資。
看世界:與男導演相比,女導演會有不同的視角,尤其在情感、家庭題材中,女導演的優勢還有哪些?您認為電影有性別嗎?
陳念萱:曾經在侯孝賢導演片中演出過的好友姜秀瓊導演,拍攝過紀錄片與劇情片,也在臺拿過許多大獎并得到業界相當的肯定。她得到的好評之一便是:“男導演無法掌握的情感細致度,尤其是家庭題材,姜導有非常獨到而細膩的表現,對于掌握演員,她已經擁有非常成熟的技巧。”作為電影人,性別,只是一種特質,在許多電影人必備的多樣特質中難以回避的一種,能夠用到的任何一種特質,都是好素材,沒有優劣順序。我相信導演要考量的,便是如何整合一群特質各異的人,完成概念與意識表白的鮮明旗幟,目的達到,就是成功的管理。曾經在看《八又二分之一》時,非常同情費里尼的江郎才盡,然而電影圈對他的尊敬,顯示在多年后的情境重現,尤其是幾乎陷入憂郁癥的費里尼,逃避媒體與無法完成的工作,躲到服裝設計師工作室里的那一幕,老友問:“導演的工作是什么?”非常簡單,只要說:“是,或,不是。”但就連這么簡單的工作,他都無法勝任,何故?電影是多媒材集體創作,主軸精神都在導演一人身上,這個靈魂若失去,便毫無意義。創作本身就是一個考驗內心深處的折磨,若非篤定的熱情,很難持續。無論男女,膽敢從事這工作,已相當不易。
楊早:我同意電影有性別,但并非截然兩分。記得以前上電影課,老師講過,從有電影開始,女性就是“被看”的對象,男觀眾和女觀眾都會自覺代入男性視角去凝視影片中的女性,不管瑪麗蓮·夢露式的性感,還是奧黛麗·赫本式的高貴,都處于攝影機的凝視之下。女性當導演,可能會有意無意地掙脫這種模式,當然也可能選擇妥協。《致青春》中鄭微比較強勢主動,就有可能被解讀為女導演的某種情懷。
不過老師又說,真正掌控電影“眼睛”的是攝影師,這是電影世界里最后一個性別堡壘。有很多女導演,但幾乎沒有女攝影師。所以可以討論電影性別,但不必打標簽,畢竟電影是一種團隊事業。
看世界:電影產業目前還是男性主導,女性導演要獲得成就和認可非常困難。國內有人認為,女導演的成功要靠超強明星陣容和廣博的人脈,您怎么看?
陳念萱:就我所知,《致青春》并沒有大量使用超強明星陣容,照樣表現不俗。明星是靠作品成氣候,而非作品靠明星揚名立萬,這永遠是投資者的迷思,跟導演的創作精神無關。
楊早:女性導演的不容易,也在于她們還處于男權主導的從業環境之中。男權社會不喜歡看到女強人,不喜歡讓女性發號施令,所以許鞍華說過她的團隊“從未把她當成女人”,似乎女性需要隱藏性別才能處于掌控地位。至于“超強明星陣容和廣博的人脈”,難道男導演成功不需要?
看世界:作為資深影評人,您最欣賞的華人女導演是誰?為什么?國外的女導演您最認可的又是哪位?
陳念萱:多年前在紐約林肯中心的意大利影展中,看過一個新銳導演的作品,自編自導自演,主題是特種行業的母女關系。很遺憾,我忘了那位女導演的名字,當時受到相當的震撼,但因剛在戛納影展十天內看完五十余部電影,又繼續在紐約看了百部電影,腦子不暈也難。
這種誰“最”的問題,最難回答。我看作品,是看導演想說什么,若看見了,其余的不重要。
楊早:許鞍華。她的戲路特別廣,關注也很深,但又與生活密切關連。能夠如此完整而深刻地書寫本土經驗,又能對異域的生活進行探索的,華人導演里獨一份。國外女導演也很少,我印象比較深的大概是卡嘉·馮·加納和索菲亞·科波拉。
看世界:給您印象比較深刻的女導演的作品有哪些?為什么?
陳念萱:姜秀瓊導演的《乘著光影旅行》,雖然是部紀錄片,其濃度與想要說的內容非常豐盛,這部電影讓我與姜導變成了朋友。
楊早:索菲亞·科波拉《迷失東京》,凱瑟琳·畢格羅《拆彈部隊》,許鞍華《女人四十》、《天水圍的日與夜》、《桃姐》,卡嘉·馮·加納《碧波女賊》。再加上尹麗川《牛郎織女》、薛曉璐《海洋天堂》。我想這些電影共同的特點都是:冷靜地書寫某種生活。
看世界:電影在您的精神生活中占了多大比例?平均一年您要觀影多少部?您是自己選擇電影還是因為影評的需要而去看電影呢?
陳念萱:因為看試片變成工作之一,每周看兩三部電影是常態,甚至因旅行而錯過的試片,我都會自己買票進戲院補看。我想,這應該已經不是工作,而是精神糧食了,電影是我的學校,失去學習,人生無意義,對我而言。
楊早:比例相當大。但觀影需要硬時間,所以跟生活狀態關系很大。比如2010年因為有工作需要,觀影接近150部。2011、2012年沒有工作需要了,加上孩子占的時間比較多,觀影都在40~50部。這里面自己想看的電影,與為了關注文化現狀而看新片/相關影片,大概一半一半。
看世界:在家看電影和去影院看電影,各占多大比例?
陳念萱:只看大銀幕,是對作品的尊重。我曾經因為電影發行工作而被迫看錄影帶,有回接著看大銀幕,發現自己的評價落差非常大,從此盡量避免看小屏幕,以免造成觀影偏差。
楊早:去影院看電影不超過15部。大多數電影不值得花去影院的時間與精力。
看世界:兩岸三地都有不少出色的女性導演,比如香港導演許鞍華、臺灣導演張艾嘉、內地導演胡玫、李少紅,雖然同是華語圈的女性導演,但文化的差異還是會對創作表達上產生一些影響,您認同嗎?
陳念萱:成長環境與價值觀,對每個人都會造成難以磨滅的影響,古今中外皆然,否則就不會有共業這樣的說法了。
楊早:當然。許鞍華是個異數,應該說她已經超越一般“女導演”的范疇。張艾嘉有女性自覺意識,但總覺得那種自覺是在承認男權的前提下表達的,老有種委屈感,或許她要表現的女性生活本身就帶有濃厚的委屈感。胡玫是個猛將,我猜她追求的大概是黑格爾所說“偉大的頭腦是半雄半雌的”,當然我也不知道她能做多少主。李少紅是大齡女文青,符合一般人對女導演的想像,現在這撥“演而導”的新晉女導演都比較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