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中國翻譯史上著名的翻譯家,穆木天翻譯介紹了大量巴爾扎克的作品,其中包括《人間喜劇》中的主要作品。他的翻譯忠實于原文,以直譯手法為主,加以大量的注釋,為當時讀者所喜愛。同時對于巴爾扎克在中國的教學與傳播,穆木天的貢獻也當為歷史所銘記。
[關鍵詞]穆木天;巴爾扎克;翻譯;直譯;注釋;傳播
[中圖分類號]I0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13)04-0111-04
一、穆木天和他的巴爾扎克翻譯
穆木天是我國著名的詩人、評論家、翻譯家和外國文學研究家、教育家,也是兒童文學翻譯與研究的開拓者之一,通曉英、法、日、俄四種語言。他的文學翻譯生涯始于英語翻譯(他所翻譯的第一部作品是王爾德的童話《自私的巨人》,發表于1921年10月1日的《新潮》第3卷第1號)。穆木天畢業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法國文學專業,對法國文學的翻譯幾乎貫穿他的一生,在其文學翻譯生涯中,成就最高。
最早將巴爾扎克(Honoré·de Balzac)的作品介紹來中國的是清末民初的翻譯家林紓,1914年,經陳家鱗口譯,林紓用文言文編譯了《人間喜劇》(La Comédie Humaine)“哲理研究”中的四個短篇—《獵者斐里樸》《耶穌顯靈》《紅樓冤獄》《上將夫人》,“分別發表于當年的《小說月報》第5卷7-10號上,注明原著作者為法國人巴魯薩,這是巴爾扎克在中國最早的一個漢譯名。1915年5月6日,商務印書館結集以《哀吹集》出版,巴爾扎克小說在中國最早的漢譯本”[1]得以面世,與中國讀者見面。
穆木天對巴爾扎克的譯介起始于1935年,最先翻譯的是《人間喜劇》“哲學研究”中的短篇小說《劊子手》,發表于當年3月15日的《新小說》第1卷第2期上。隨后,他翻譯的《不可知的杰作》《信使》《再會》《石榴園》等短篇,分別在同年上海生活書店出版的《世界文庫》第6、7、10、12冊中與讀者見面。由于穆木天翻譯巴爾扎克作品是在對作者充分閱讀、潛心思考研究的基礎上進行的,迎合了當時讀者群的文學鑒賞口味,所以他的譯文在出版后得到了當時讀者的廣泛認同與接受。1936年10月,穆木天翻譯的單行本的巴爾扎克長篇小說《歐貞尼-葛朗代》(即《歐也妮-葛朗臺》Eugenie Grandet)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巴爾扎克長篇小說在中國的首譯版本。1936—1951年,穆木天翻譯的一系列長篇小說陸續出版發行,其中包括《從妹貝德》(上下冊)(即《貝姨》,1942年2月長沙商務印書館初版,1947年3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再版),《夏貝爾上校》(即《夏倍上校》,載1943年2月15日、5月15 日,《文藝生活》上,1951年12月上海文通書局初版),《從兄蓬斯》(即《邦斯舅舅》,1943年5月,桂林絲文出版社初版,1951年由上海文通書局出版),《勾利尤老頭子》(即《高老頭》,1951年3月上海文通書局出版),等等。
劉象愚曾經指出,文學“翻譯工作貫穿穆木天生命的始終,他一生共翻譯文學作品達120種之多,包括了王爾德、法朗士、巴爾扎克、雨果、司湯達、高爾基、萊蒙托夫、普希金、馬雅可夫斯基、涅克拉索夫、阿·托爾斯泰等”[2]諸多法國與前蘇聯名家的名篇。除了外國詩歌的譯介,穆木天從事翻譯的主要成就凸顯于法國文學和蘇聯文學的譯介與研究:“如《歐貞尼-葛朗代》《勾利尤老頭子》《從妹貝德》等,這些作品都是在中國最早的漢譯本,對于巴爾扎克在中國的傳播與研究,具有開創性的重要意義。”[2]另外,穆木天還在其創作的一系列文章中詳細討論了翻譯的理論、方法和原則,為當時翻譯界所重視與推崇,影響深遠。
研究穆木天文學翻譯的專家,曾擔任穆木天助教的陳惇教授認為,“作為外國文學的研究專家,穆木天總是將翻譯與研究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穆不但是翻譯家,同時又是學者,屬于學者型的翻譯家,因為他的譯著帶有鮮明的學術特色。”[2]每當翻譯巴爾扎克的作品時,穆木天“事先總是首先對該作品進行一番研究,翻譯完成之后,又將其研究成果寫成高質量的序言,供讀者參考。其中1935年出版發行的《歐貞尼-葛朗代》的序言尤為出色。該序言從巴爾扎克創作的總體特征出發開始分析,具體詳細地評價了這部作品,”[2]因此做到了“高屋建瓴,鞭辟入里,有深度,有見地”。其中特別為人矚目的是,這篇序言運用了馬克思主義觀點來分析研究巴爾扎克和他的作品,揭示其批判現實主義特征,這在當時的中國實在是相當可貴的,在某種意義上講,具有開創性的意義。毫無疑問,“這是中國最早運用馬克思主義學說進行外國文學分析研究的成果之一。”[2]穆木天在《歐貞尼-葛朗代》序言中提出的許多觀點,至今仍然具有相當高的學術價值,甚至為當代巴爾扎克研究專家所推崇。早在1935年,穆木天就編輯出版了著名的《法國文學史》,這是我國最早出版的法國文學史著作之一,其學術價值甚高,為相當多的高等學校文科院系采用為教學參考書,影響深遠。
二、《歐貞尼-葛朗代》的翻譯
穆木天關于巴爾扎克的譯作眾多,譯界普遍認為以其《歐貞尼-葛朗代》成就最高,影響最深。
1.穆木天選擇《歐貞尼-葛朗代》的原因及其意義
《歐貞尼-葛朗代》是巴爾扎克描述19世紀法國社會各階層的“最出色的畫幅之一”。穆木天之所以將其作為巴爾扎克長篇小說的第一個中譯選本,與他所具有的超人的文學修養與欣賞眼光是密不可分的。當年,穆木天在日本東京攻讀法國文學時,主要興趣集中在象征主義詩歌的翻譯上,然而“九一八”事件后,他深感日益嚴重的民族危機背景下,現實主義成為中國當時的最需。穆木天認為“西洋文學之翻譯與介紹,是中國現在所急急地需要的”,中國社會“封建的遺留太濃厚”,譯介者“進步性不夠”,“無形中受了侵略主義的影響還不自知”,“想辦好貨,結果,辦了劣貨來了”。他認為,中國的譯本,看不到“西洋文學的全豹”,文學青年不能從中“得到比較充分的創作上的修養”。于是,他“歷史地,客觀地翻譯介紹有真實性而能充分反映社會的作品”[1]。穆木天選擇了《人間喜劇》,將其代表作《歐貞尼-葛朗代》作為其巴爾扎克中文翻譯的起始。因為在他看來,《歐貞尼-葛朗代》不但是法蘭西文學,而且可以說是世界文學史上的里程碑式作品,是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之作。穆木天在詳細地“了解巴爾扎克之后,對其作品的翻譯,不再停留在其極富特色的短篇小說上,而是將筆觸深入直接到了巴爾扎克的”[1]靈魂深處,轉而以《歐貞尼-葛朗代》為始,進行其長篇小說的翻譯。
穆木天對巴爾扎克“小說”之于法國文學發展意義的闡釋,又是從他的法國文學觀中發展起來的。在法蘭西的現實主義文學建立之始,在給“小說”這一種以前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學樣式爭取了市民權而成為19世紀文學的支配樣式這一點上,巴爾扎克的確是一個功不可沒的巨人。在巴爾扎克以前的法蘭西文學史上,并不是沒有良好的小說,然而,那些小說作品自身沒有孳生的力量,它們只是人生的某個小角落偶遇的表現。能夠了解到小說的任務,認識到小說真正的技能在于制作出平凡的人間生活縮圖的第一個人,則是偉大的巴爾扎克了。
《人間喜劇》是19世紀法蘭西文學史上的一部偉大的劃時代的別開生面的作品。巴爾扎克始終同他作品中的人物毫不分離地共同存在著。“他清清楚楚地認識到他的當代的社會的發展的動向,社會發展的因果律,他對于在他的作品中所要反映出來的社會生活,同專門的歷史學者、經濟學者、統計學者一般正確地去研究、認識,然后,正確地描寫出來,正確地把因果理由闡明出來。”[1]巴爾扎克這種正確的意圖,在他那篇極富重要性的《人間喜劇總序》中,很強有力地主張出來、解釋出來了。這一種偉大的意圖,是法蘭西文學史上的空前創舉。
2.注釋法在其翻譯中的應用
穆木天對于巴爾扎克在中國的傳播所做的更大貢獻,不僅體現在他對《人間喜劇》的翻譯上,更體現在他開創了學院派巴爾扎克小說翻譯的注釋體方式上。在這方面他表現出了學者的嚴謹與認真。比如,《歐貞尼-葛朗代》全書分為四部分,“除正文外,前面附有《譯者之言》《歐諾雷-巴爾扎克年表》《人間喜劇-總序》譯文。書中附巴爾扎克像及插圖15幅,卷末附譯者注,包括正文注釋59則,《人間喜劇-總序》注釋35則。”[1]顯現了穆木天在進行充分研究的基礎上翻譯巴氏作品的嚴謹態度,印證了他在1948年7月15日《文訊》第9卷第1期《一邊學習一邊工作》中所說的“讀破原著”的原則。穆木天認為,“一個翻譯者不能有毫絲的主觀,他要把人家的作品,盡可能弄得‘不走樣’”[3],“對于原作要有正確的了解,這是從事翻譯的人的第一守則”,“讀破原作,是第一”,注意“那些(語言)符號里面隱含的,是一些什么”。
以前的譯者對巴爾扎克作品的翻譯,不是基于研究,更談不上客觀性的學術注釋,純粹是為翻譯而翻譯。而穆木天則“通過對原作的深入研究,詳細考證,進行疑問注釋”[4],對巴爾扎克小說的寫作與出版背景,譯文中的典故、事件、風俗習慣、人名、地名以及各方面的專用名詞等等,詳加注釋,充分體現了濃厚的學院派翻譯的特色,將翻譯與研究結為一體,從而給讀者更大、更全面的啟示與教誨。“1952年,趙少侯曾經對穆木天翻譯的巴爾扎克小說《從兄蓬斯》進行過統計,發現其中共有注釋323條,占篇幅達82頁之多,趙不由自主地感嘆道,對一部小說,肯這樣費力,是翻譯界不常見的好作風。”[4]
穆木天的巴爾扎克翻譯與同時代其他譯者的譯著的一個顯著的區別,在于他對原文所做的必要的不厭其詳的注釋。值得指出的是,以后陸續出版的眾多巴爾扎克小說漢譯本,延續借鑒與發展的就是學院派的翻譯范式,毫無疑問是深受穆氏的注釋體方式的影響。穆木天的翻譯影響之深遠可見一斑。
談到《歐貞尼-葛朗代》,陳惇先生對穆譯有如此評價:“《歐貞尼-葛朗代》中譯本雖然是巴爾扎克個別作品的譯本,而全書的編譯工作卻體現出一種全面介紹巴爾扎克的意圖。譯本的正文之前附有巴爾扎克年表和《<人間喜劇>總序》,書中還附有巴爾扎克像及插圖15幅,讀者通過這些材料,自然可以對巴爾扎克本人有所了解。穆先生為譯本所寫的序言著重論述了巴爾扎克的現實主義成就。”鐘敬文在評論穆木天的巴氏翻譯作品時,如此說道:“翻譯是和研究結合在一起的,他是在研究的基礎上進行翻譯的。他經常把研究的結果寫成譯序和注釋。譯序實際就是論文,注釋也常常帶有研究性質。所以,他的譯本富有學術價值。”
3.穆木天的翻譯方法與原則
對于翻譯方法與翻譯原則,穆木天極力主張直譯,強調譯者無論如何,首先必須忠實于原文,認為“一個翻譯者不能有絲毫的主觀,他要把人家的作品,盡可能弄得‘不走樣’,把譯文盡可能弄得跟創作一樣,引人入勝是必要的。可是,既不能‘偷工減料’,更不能‘錦上添花’。”[3]
穆木天主張“直接翻譯”,反對“間接翻譯”。《平凡集》中收入了他的幾篇關于“翻譯問題”的文章(寫于1933—1934年),主張翻譯要從現實需要出發對所譯作品有所選擇,最好以原著為底本“直接翻譯”過來,批評了一些譯著借助另一國家的譯本的“間接翻譯”做法,認為這不能保證翻譯的質量。
穆木天1940年在談到自己翻譯《從妹貝德》的體驗時,曾經說過,在“執筆翻譯之際,譯者永遠地是倒像一個小孩子跟著巨人賽跑一樣,永遠地是感到著那個巨人在牽拽著自己,而自己真是拼命才可以趕得上一樣。如果是譯者能達到什一的效果,我也可以感到十分的喜悅了”。[4]
4.穆木天翻譯作品的質疑與出局
“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后,穆木天的譯著不斷受到當時批評界的質疑與批評,其中不乏政治因素的影響。1952年,趙少侯在《翻譯通訊》3月號上發表《評穆木天譯《從兄蓬斯》》一文中,將穆木天所翻譯的巴爾扎克的長篇小說《從兄蓬斯》(1943年初版本)與該書法文版對比,舉例指出穆譯有以下四個方面的缺點:譯文‘佶屈聱牙,意義晦澀’;譯文中時常出現‘把原文的成語照字面譯成中國字’的現象;個別處存在著‘意義與原文相反或不符的譯文’;自創新詞。”[4]
在同期《翻譯通訊》上發表的《穆木天同志的答復》一文中,穆木天答復說:“在翻譯這些書的時候,我自認為還是認真的。絕沒有想到自己是粗制濫造。但客觀上形成了粗制濫造,是應當由我負責的。”[4]
以穆木天所譯的《歐貞尼-葛朗代》的最后一段譯文為例:
這位女人的手,給所有的家族的隱秘的傷創綁了繃帶。歐貞尼,被那些善行的一個行列伴隨著,走向天國去。她的靈魂的偉大,減輕了她的教育的狹隘和她幼年生活的諸習慣。這樣的就是這位女人的歷史,她生于世界之中而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她生來是為的很輝煌地作妻子和母親,可是她既無丈夫,更無子女,又無家族。數日以來,她的再婚的消息又哄嚷起來了。蘇繆爾的人們,關心著她和德-福羅阿豐侯爵的事體。如同先年克魯休家人在包圍她似地,現在德-福羅阿豐侯爵家在包圍她了。娜依和寇爾乃尤,據人說,是幫侯爵的忙的,可是,那是極為大謬不然。不管是大個子娜依,不管是寇爾乃尤,都沒有十分的機智,得以理解世界上的諸種腐爛的。
“羅新章曾經對照這一段的法文原文認為穆譯基本上順著原文譯,字真句確,認真得有點木訥。”[4]
為使語言傳達出原作的風格,穆木天“以為巴爾扎克的作品,可以譯得硬些,因為原文是硬的”。正是由于對“原文硬的”強調,使他的譯文語言不能達到流暢的效果。所以當傅雷那自然流暢“仿佛是中文的寫作”一樣的譯本出現后,穆木天的譯本就顯得有些過時,不能再吸引當代讀者的眼球,從而失去了其生命力。當然,此結果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新中國成立后的穆木天“對于法國文學的興趣已淡”,將方向調整到“譯一點蘇聯長詩”上了。
因此,再加上隨著時代的進展,特別是1949年以后,穆木天三四十年代的譯本逐漸為傅雷的譯本所替代,失掉了固有的讀者群。但是“作為巴爾扎克小說的第一代翻譯者,穆木天的譯著是特定時代的產物,體現了那個時代的特色”[4],時代的特征更是體現在他的譯本之中,擁有那個時代所固有的讀者群,其開創性工作不應為后世翻譯界所遺忘。
三、穆木天和他的巴爾扎克傳播
1952年,新中國進行高等院校調整,高校普遍制定新的教學大綱與課程設置,北師大中文系在全國高校中首次面向學生開設外國文學課,系統講授外國文學史知識及文學作品選讀。而擔當此開創性任務的正是曾經為巴爾扎克在中國的翻譯與傳播做出不可磨滅貢獻的穆木天。他具體負責此課程的創建、教學大綱的擬定、課程的設置以及講義的編寫。按照教學計劃,根據當時的政治形勢,在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為指導的基本前提下,穆木天系統地講授了從古希臘到19世紀的西方文學,巴爾扎克由此得以走進了中國的高校。穆木天“在文學史和作家作品的講解中,著重介紹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有關論述,并且按照恩格斯的有關理論來解讀巴爾扎克”[3],在當時具有一定的開創性意義,受到學校及師生的好評。1955年,穆木天又“率先在國內開始招收外國文學研究生;次年,北京師范大學開辦外國文學研修班, 穆木天擔當主講教師。其創立的文學史、作家、作品三者結合,突出重點作品分析講解的外國文學教學體系,成為后來外國文學課堂教學的基本模式”[2],至今仍為我國多數文科高校所廣泛采用。穆木天在課堂上“講授外國文學名著選讀課時,學生普遍認為,其思路開闊,語言生動形象,描述栩栩如生,古今中外地旁征博引,縱橫交錯地進行分析比較以及對比,使聽課者茅塞頓開,思想境界及文學欣賞水平大為提高。”[2]他所培養的學生,后來不少都成為有關高等院校外國文學的教學主力。
作為文學翻譯大家,穆木天為巴爾扎克在中國的傳播所做出的貢獻也將永為翻譯界及教育界所銘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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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蔣芳.建國后30年巴爾扎克傳播史述評[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4(1):112-116.
[4]陳方競.穆木天外國文學翻譯與中國現代翻譯文學[J].汕頭大學學報,2006(6):31-40.
[責任編輯 張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