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

我們都在年齡里生死。

一個人一出生，什么都還沒有，就先有了年齡。無論活得多富貴，或者多卑微，死了，最后比的還是年齡。這時候，生命里的好多東西，都煙消云散了，只有年齡留了下來。送行的人說，他比某某活得歲數大。一下子，就蓋棺定論了。

這，就是一個普通人一生的成就。

只要活不成愛因斯坦，每個人注定都是肉體凡胎，都是凡夫俗子。沒有成就可比的人，也只好比比年齡。與人見面，問話大都從年齡開始。即使再勢利的人，也要先從年齡上繞個圈，才問到收入、職位和身世背景。問年齡，是搭訕很好的突破口。

我們都是在年齡的追問中成長起來的。自有記憶起，大人就會問到我們的年齡。幾歲了？于是，深深刻進我們心底的，就是年齡。

人在青春里，韶光，素年，錦事，最容易記住年齡。比如，為成績哭過鼻子，或者欣賞或者恨過一個老師，要不就是懵懂地喜歡過一個同學。這時候，年齡就像打在一片樹葉上的陽光，華美，炫目，搖曳著光澤。這是一段牛奶一樣鮮潤的時光，燦爛，明媚，連憂傷也是彩色的。從這個年齡段往上看，所有的人都是老的，是一棵棵經歷了歲月滄桑的樹，與自己隔著年華上的距離。

記得剛上班的時候，也就二十歲出頭。印象中，有一次，單位一個同事問另一個同事年齡，說韓老師，你今年多大了？韓老師笑笑，摸一下頭，說，三十多歲了。我當時一驚，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清晰地記下他的頭發、眼睛、臉以及背心和腳底的拖鞋。哦，他都三十多歲了，怎么這么大了！當時覺得，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已經不算小了。

人在年輕的時候，會看到老，但不會想到老。總以為老是別人的事情，跟自己無關。甚至，都不會想到死，認為人原本就是要活著的，只會有生之絢爛，哪還會有其他。

這是多么寶貴的一段年華啊！說它寶貴，就是因為這時候，根本無視歲月的力量，也不用向歲月妥協什么。仿佛，歲月只是自己活著的一個載體，你載你的，我活我的，兩不相干。

人到四十歲之后，最大的變化就是不愿意記住年齡了。把年齡定格在某一個年歲上，不愿意加了，也不敢往上加了。但看春也來，秋也去，但見朝暾初出，也見暮色蒼茫，知道日子在一年年地向前走，卻情愿自己的年齡戛然而止，永遠不走了。這時候，最尷尬的事情，就是被問到年齡。一來是不愿被問，二來是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還得掰著手指頭算一番，最后還要在是報虛歲還是實歲上掙扎一番。

活到這一刻，才明白，歲月才是橫亙在人生路上最大的一座山，余生，就剩下跟它周旋了。

老早以前，我工作的單位，有一伙退休的老同志，每天都在一起遛彎，正著走幾圈，倒著走幾圈，算是鍛煉吧，結果，過一兩年就少一個。走著走著，一回頭，就少一個人，再一回頭，又少一個人，你說，這是多可怕的事情。

多少生命，都要敗在歲月里，最后，年齡戛然而止。

在最老的年齡上，怎樣活才好呢？我看畫家黃永玉就挺好，叼著一個大大的煙斗，對著一塊畫布畫啊畫的，畫著畫著就把歲月給畫投降了。然后，站在陽光下，看著一場風，越刮越小，小到，風的腳輕踩老而頑劣的心，小到，天地間風煙俱靜，最后，只剩日月江河，只剩，忘了年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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