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憤青的心結(jié)

1

沈芳一臉疲憊地來找我，她說：“幾天前亞東和一位知名的心腦血管專家約好，要帶他媽去看病。到了約定的那天，他說單位有個重要會議，讓我?guī)麐屓タ床　Ｎ蚁騿挝徽埩思伲屯聯(lián)Q了班，結(jié)果卻在電視新聞里看到，他在和一群人一起為我們隔壁小區(qū)的停車問題向物業(yè)抗議！這就是他和我謊稱的重要會議！沈芳氣得發(fā)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芳稍稍平靜后，又說：“一向老實穩(wěn)重的他，這幾年好像成了憤青，對社會上、網(wǎng)絡上的很多事件都愛打抱不平，經(jīng)常半夜在網(wǎng)上發(fā)帖；熱衷參加各類維權活動，而且還主動請纓當組織者，到處打電話游說；愛出風頭，言行激烈。有一次參加聚會，竟然砸了路邊的廣告牌，幸虧我找公安局的同學說情，才免予拘留。有些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他也積極策劃，積極參與，對家里的事卻不聞不問。”

沈芳越說越氣憤：“我們一家三口至今還住在一套60平方米的老房子里，那是我父母留下來的，已經(jīng)有三十多年了！”沈芳說，孩子10歲時，親朋好友送來賀禮，再加上平時辛苦積攢的錢，他們籌了三十萬元。看中兒子學校附近一套90平方米的房子，當時的價格才五千多元一平方米，手頭的錢付完首付后，還可以裝修、買家具。但亞東眼紅朋友投資股票，說要試一把，爭取一次性將房款付完。當時是2006年，股市很紅火，他們小試牛刀，獲利后，又希望買套更大的房子，結(jié)果2007年年底，股市開始飛流直下，中間折騰了幾次，現(xiàn)在只剩下五萬元。而房價卻一直上漲，那個地段的房價已漲到一萬元一平方米。“兩頭受損，腸子都悔青了！這輩子想彌補錯誤都不可能了。”說這話時，沈芳的臉痛苦得幾乎變形。

那么，亞東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2

約了亞東兩次，他都沒時間，他說他參加了本市的保釣聯(lián)盟，正準備組織一個抵制日貨的抗議活動。沈芳忍無可忍，發(fā)出最后通牒：“如果你覺得游行比家庭更重要，那我們就離婚吧！”亞東這才答應過來。但是，“我只想單獨和你聊。”亞東特意向我強調(diào)。

45歲的亞東雙目神采奕奕，面頰紅潤，呈現(xiàn)出年輕人特有的亢奮。他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他們保釣聯(lián)盟已經(jīng)發(fā)展了三百多人，擬定于下周末從中心廣場出發(fā)，沿東風大道舉行抗議活動，有一個民營企業(yè)家贊助五萬元。

我問他：“你參加這些活動不影響工作嗎？”亞東神情一下暗淡下去，感嘆道：“工作有什么干頭？我在單位都混了二十多年，多干一些少干一些，不都一個樣？”我說，那對家庭生活有沒有影響呢？亞東沉默了，過了一會，才說：“我知道沈芳對我不滿，在她面前，我就像個罪人，但事實上，我很無奈。”亞東長嘆一聲，剛才的神采飛揚已蕩然無存。

亞東說，他大學畢業(yè)后就分到這家單位，剛來時，和幾個年輕人一起住平房，單位分房子要排隊。好不容易輪到自己了，從1996年開始，政府實行住房改革，取消福利分房，實行貨幣化購房。年輕人剛成家立業(yè)，房價雖不高，但也大大超出他們的支付能力，只好望房興嘆。剛上班那會，提拔干部講資歷，講工作經(jīng)驗，沒人看重文憑，到了90年代末，推行干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yè)化，可這時，他這個80年代中期的大學生又過了培養(yǎng)的黃金年齡，連報考的資格都沒有。眼看年屆不惑，身邊的朋友當官的當官，發(fā)財?shù)陌l(fā)財，他急得不行，便將籌來的三十萬元投入股市，希望賺上一桶金，沒想到……

“前途無望，經(jīng)濟窘迫，家人抱怨。我能怪誰？我反省：是我自己不努力嗎？不是！是我能力很差嗎？也不是！那到底怪什么呢？我也說不上。這一生，反正就這么過了，雖然才四十多歲，感覺已經(jīng)老了。這兩年，經(jīng)常參加一些集會活動，跟大家一起拉拉橫幅，喊喊口號，甚至還可以打著‘聲討’、‘抗議’的旗幟，罵罵粗話，砸砸東西，倒也很過癮……”

3

至此，我對亞東的心理脈絡基本清晰：工作失意，投資失敗，機會錯失，他的內(nèi)心充滿委屈和憤怒，但是又無處發(fā)泄，于是，借集會等一些激進行為，釋放壓抑，排遣不滿。

的確，現(xiàn)代社會競爭激烈，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往前沖，難免會產(chǎn)生挫敗感。在現(xiàn)實生活中，這種挫敗感難以藏身，只能通過其他方式予以發(fā)泄。比如，有的人熱衷于網(wǎng)絡攻擊和謾罵，有的人虐待小動物，有的人對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態(tài)度惡劣。

這些行為如果傷及到他人利益，或者已經(jīng)嚴重影響工作生活，那就必須作出調(diào)整。亞東過于投入集會等活動，置工作生活于不顧，是對現(xiàn)實的一種逃避，不僅不利于解決他的心理困惑，而且會讓麻煩越來越多，比如，消極怠工會讓前途更加受阻，回避家庭矛盾會讓家庭關系更加緊張。

針對亞東的情況，我決定采取焦點短期治療法。我問他：“你參加集會，耗費了不少精力，卻沒有人給你發(fā)薪酬，也沒人給你封頭銜，你覺得值嗎？”

亞東馬上說道：“值啊！那種心理滿足感可不是錢和頭銜能買來的。”

“這么說，你并不是一個看重名利的人？”

“那是，我并不看重這些。我看重的是自我價值得到認可和體現(xiàn)。”

“那么，排除名利紛擾，我們來分析一下，在你的工作和生活中，有哪些方面能體現(xiàn)你的自我價值？”

亞東沉默了。也許，他不習慣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吧。

我引導他思考：“工作上，大家認為你能力如何？”

“那當然是沒得說！”亞東聲音突然高昂，掩飾不住的自豪，“我是科班出身，態(tài)度又認真，有鉆研精神，很多專業(yè)性的問題，同事都來問我，說我是本行業(yè)的百科全書，領導也說，有我在，他就放心。”

“不錯！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再想想，還有沒有，比如，在朋友圈里，大家對你的人品如何評價？”

……

通過一番交流，我們又找出了能體現(xiàn)他自我價值的三個方面，比如為人正直，很少被人說三道四；善修各類家電，是兒子心目中的偶像；對家庭忠誠，夫妻之間從來不為感情問題起疑心。

我說：“既然你不看重名利，這些東西都是你的財富，應該好好珍惜，并將它發(fā)揚光大，讓它帶來更多的心理愉悅。”

亞東點點頭，說：“也許吧，名利的迷霧遮了我的眼，讓我忘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忽略了自己已經(jīng)擁有的珍貴品質(zhì)。”

4

亞東現(xiàn)在還有一個困惑，就是關于得失的問題，心里有太多委屈。

我給他講了一則寓言故事：一棵蘋果樹，終于結(jié)果了。第一年，它結(jié)了十個蘋果，九個被拿走，自己得到一個。對此，蘋果樹憤憤不平，于是自斷經(jīng)脈，拒絕成長。第二年，結(jié)了五個蘋果，四個被拿走，自己得到一個。“哈哈，去年我得到了10%，今年得到了20%！翻了一番。”這棵蘋果樹心理平衡了。

亞東說：“是的，我就是這棵蘋果樹，付出太多，得到的太少，不如少付出，自己也少吃虧。”

我說：“你其實還可以這樣做：第二年，結(jié)一百個果子，被拿走九十個，自己得到十個，雖然自己得到的總是很少，但是畢竟慢慢在增多，自己還是受益了。”

亞東想了一會，若有所悟：“可能吧，我老是糾結(jié)于付出和得到的比例，而沒有想過如何讓自己更受益。”

一個星期后，亞東給我打電話，說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他們機關一般53歲就辦內(nèi)退手續(xù)，算算自己也沒幾年工作時間了。“反正，消極怠工是一種活法，積極進取也是一種活法，不如多做一些事，讓自己獲得一些滿足感和成就感。”

半年后，亞東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單位成立了文史研究中心，要從機關提拔一名干部當主任，他說他想也沒想過這事會和自己有關，沒想到，領導找他談話，認為他工作有熱情，有責任感，辦事沉穩(wěn)，考慮問題細致，希望由他來擔此重任。我向他表示祝賀。他說：“其實也沒什么，我更看重的是自我價值的認可度。”他還告訴我，他現(xiàn)在經(jīng)常跟沈芳一起做做家務，晚上一起去散散步。“以前可能覺得房子、票子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內(nèi)容，是決定幸福指數(shù)的關鍵，其實也未必，夫妻同心同德，家庭和睦才是最重要的。”（吳明星，國家一級心理咨詢師）

編輯 鐘健 124976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