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強
《鄒忌諷齊王納諫》作為先秦歷史散文的典范之作曾被人教版高中語文第一冊收錄,課文通過鄒忌借用自己親友間的平常瑣事及自己的切身感受,諷諫齊威王納諫除弊的故事來強調君主必須廣泛采納各方面的批評建議,興利除弊,才可以興國的道理。
在結構上,文章采用了奇特的三疊排比結構樣式:鄒忌的三問,妻、妾、客的三答,鄒忌解弊的三思,入朝見威王的三比,齊威王鼓勵納諫的三賞,納諫后齊國的三變。文章前后呼應,上下關照,層層推進;句勢整齊而又不失錯落有致,讀來朗朗上口;篇幅雖短小精悍,卻是妙趣橫生。
在實際的教學過程中,我將分析這種新穎的結構樣式納入課堂教學當中,通過比較分析來增進學生對文章藝術特色的理解,從而幫助學生理解、背誦課文。然而,在講課的過程當中,有一位學生提出了一個疑問,讓我思考了幾晝夜,他說:“老師,我覺得鄒忌問妻、妾、客的話意思差不多,而妻、妾、客三人回答的話也差不多,但是鄒忌思考的結果卻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為什么分別是‘私‘畏‘有求于呢?”由于問題來得太突然,我沒有做事先的考慮,當時真有點手足無措,最后也只是敷衍一下說:“私”是偏愛的意思,說明鄒忌與妻子的關系非常親密;“畏”是害怕的意思,說明妾的地位非常低下;鄒忌當時在齊國擔任大官,所以免不了有些客人“有求于”他。當時心里真的有那么一點慌張,更多的是一種愧疚。
為什么問相似答相似而思考的結果卻相差如此之大呢?抱著務必給學生一個滿意答案的態度,我反復朗讀、分析文章,查找資料,向其他老師詢問,經過幾天的努力,終于有了一點眉目。
我從“縱向比較、橫向聯系”的思考角度來分析,具體說來就是縱向上將三問、三答內部之間進行比較分析,體會作者選詞、煉字的精妙,橫向上聯系鄒忌與妻、妾、客三者之間的關系,做不乏依據的可能性推測。
首先,說說縱向上的比較。比較鄒忌問妻的話與問妾的話,最大的不同在人稱代詞“我”與“吾”的使用上,二者都是第一人稱代詞,“我”與“吾”有什么區別呢?在古代漢語中,“我”更具口語色彩,一般用于關系親密的人之間,不及“吾”嚴肅莊重,“我”既表現出鄒忌討好妻子的心態,也體現了夫妻間的關系親密乃至有股親昵、曖昧的酸勁兒。“吾”字是較莊重的書面語自稱,是一種正式的稱呼,語氣較嚴肅。鄒忌作為丈夫(嚴格來說是主人),對不具備真正婚姻關系的妾持有一份威嚴,可以想像這樣的場景:早晨,鄒忌同妻、妾在大廳小聚,鄒忌笑著臉用溫和的口吻問妻子:“我孰與城北徐公美?”他的妻子也笑著用親昵的口吻和非常肯定的語氣回答道:“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這時,他把頭一轉,端正自己的姿勢,用一種生硬的語氣詢問站在旁邊的妾:“吾孰與徐公美?”謹慎、膽小的妾在猶豫了千分之一秒之后,毫無疑問地重復了妻的話。再比較鄒忌問妻、妾的話與問客的話,又可以發現兩者重在一個文言句式的不同:孰與、與……孰……。“與……孰……”是“孰與”的變式,兩者都可以譯為:與……比較,哪一個……。不同的是“與……孰……”表示一種強調,在讀的時候要將“吾與徐公孰美?”中的“徐公”重讀,這也說明此時鄒忌雖得到妻、妾的肯定回答,但“不自信”的程度卻更深了,同時,他也在提醒客人:你要考慮清楚喲!是城北的徐公啊!是“齊國之美麗者也”。可惜客人還是違心地承認“徐公不若君之美也”,一副討好之相躍然紙上。
接著來看一下三答,妻說的是:“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君美甚”是一個主謂補結構(有的教師可能另有高見),“甚”是表示程度的補語,可以翻譯成“很”,表示非常肯定,這一程度副詞同樣突出了妻與鄒忌間的親昵、曖昧,而句子后面使用了助詞“也”,加強肯定的語氣,然后再補上了一個感嘆號,整個句子的語氣肯定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但實際上鄒忌“自以為不如”,且是“弗如遠甚”,兩個“甚”都表示程度很深,只是一個是對鄒忌相貌勝過徐公的肯定,一個卻是完全的否定,妻的話越是肯定越突出了他對丈夫的“私”。妾的話雖然也是非常肯定的語氣,但他是重復妻子的話,絲毫沒有自己的見解,其實也不敢有自己的見解,只有服從,服從妻,也服從夫,滿足夫的虛榮心,可見當時妾的唯唯諾諾、小心謹慎,這種畏懼害怕的心態用一個“畏”字描述可謂形象至極。客人的話與妻、妾的話有很大的不同,從語氣上看,至少有兩點值得注意:一、客的回答是否定句,語氣較弱,不及感嘆句的情感強烈。二、他的話是陳述句,情感、語氣上不及妻、妾的回答。 由此,我們可以揣測,客人正是“有求于”鄒忌而違心地說出那些溢美之詞。
此時,為什么用“私”“畏”“有求于”可謂一目了然了,然而這還不夠,我們可以從橫向的聯系上來稍作分析。中國古代家庭關系中,夫只與妻子有真正的婚姻關系,受法律保護,雖然這可能是一種畸形的保護,而妾與夫之間不具備婚姻關系,夫可以把妾像買賣牲口那樣自由轉讓,這也決定了妻在家庭之中的地位較高,與丈夫的關系較密切,說話比較有權威,而妾想要在家庭中站穩自己的腳根,不低三下四,不謹慎小心,不惟命是從是不行的。從社會關系上來說,鄒忌貴為齊之重臣,聯系著萬人之上的君主,能隨便“入朝見威王”,自然有某些人為著私利來奉承巴結他,這一點不難理解。
慶幸的是,在溢美之詞面前,鄒忌沒有被沖昏頭腦,從鄒忌問話中我們也可以看出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嚴謹、細致與敏感,正是由于這種細致,他才能由瑣碎的家事聯想到重大的國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與其說是鄒忌的細致、小心,不如說是作者在刻畫人物當中觀察之細致,煉字之精妙,特別是“私”“畏”“有求于”幾個字,將人物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如躍紙上,可謂絕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