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炮不動，必是十縱”

陳廣相

黃百韜兵團被殲后，淮海地區的國民黨軍尚有三股大的兵力，一股是位于徐州及其以東地區的邱清泉、李彌、孫元良3個兵團；第二股是位于蚌埠及其以北地區的李延年兵團和劉汝明兵團；第三股是從中原趕來增援淮海戰場、已進至澮河南岸南坪集地區的黃維兵團。

蔣介石為扭轉敗局，決定以徐州的邱清泉、孫元良兩兵團向符離集進攻，以李延年、劉汝明和黃維兵團各由現地向宿縣進攻，以求三路會師，打通津浦鐵路徐蚌線；以李彌兵團在徐州以北、以西組織防御，守備徐州和掩護進攻兵團。

蔣介石的這一圖謀，早在我軍的意料之中。當圍殲黃百韜兵團的戰斗尚在進行之時，中央軍委就運籌帷幄，以中原野戰軍全部及華野一部攻殲黃維兵團，以華東野戰軍主力阻擊徐州南援之敵，并求殲蚌埠北援的李、劉兩兵團一部或大部。

1948年11月21日，十縱接到華野首長命令，于黃百韜兵團殲滅、徐東阻擊戰結束后，轉歸蘇北兵團指揮，會同第六、第七、第二、第十一、第十三等縱隊，南下阻擊李延年兵團和劉汝明兵團。

23日，宋時輪、劉培善率部揮戈南下。

此時，中野部隊已逐漸將黃維兵團合圍于雙堆集地區，徐州南下之敵也遭到華野主力的有力阻擊無法前進，李延年、劉汝明見勢不妙，于26日星夜撤離宿縣，飛速向南撤退。

11月25日，中原野戰軍在雙堆集地區完成了對黃維兵團的合圍。

蔣介石見黃維突圍無望，決定以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官杜聿明率邱清泉、李彌、孫元良3個兵團放棄徐州，繞道永城南下，妄圖避開華野鋒芒，攻擊中野側背，接應黃維兵團突圍。

30日午夜至12月1日上午，杜聿明集團連同被裹脅的青年學生共約30萬人，成多路縱隊向南蜂擁而逃。

華東野戰軍首長查明國民黨軍動向后，即令各部隊實施圍追堵截。

十縱接令后，立即沿宿（縣）永（城）公路回師北上，一夜急行軍60公里，于12月3日占領百善集、李樓、魯樓一帶陣地。當晚，第二十九師八十七團又相繼攻克魯樓西側之董窯、魏灣、劉樓等7個村鎮，與兄弟縱隊一起，布下了合圍杜聿明集團的天羅地網。

4日拂曉，當邱、李、孫三兵團逃至徐州西南65公里的陳官莊地區時，華野部隊對其包圍圈已完全形成。

杜聿明發現所部陷入華東野戰軍重圍后，即采取三面掩護、一面突圍、逐次躍進的戰法，集中坦克和大炮，在空軍的掩護下，拼命向南突圍。

十縱據守的魯樓一帶陣地，成為敵人首當其沖的攻擊目標。

魯樓是個小村莊，位于引河東岸。正北1公里處，是敵屯有重兵的陳樓、王列莊和劉莊；魯樓以西的河西、胡莊、喬莊，也為敵軍所占；西北方向，是杜聿明集團總部盤踞的陳官莊。魯樓西南，是個方圓10多公里的大洼地，再往前就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地，沒有村落，無險可據。敵人一旦突破魯樓，就很容易沖過去與被困于雙堆集的黃維兵團會合。

華野代司令員粟裕給十縱打來電話，強調一定要守住魯樓，粟裕說：“守住了魯樓，就等于堵住了引河的口子?！?/p>

奉命扼守魯樓陣地的部隊，是十縱第二十九師八十五團，他們提出了響亮的口號：“守住魯樓，關死南大門，不讓敵人跑掉！”

這天，團長陳景三、政委張維滋帶領營以上干部剛看完地形，警戒部隊就和敵人的搜索部隊接火了。各營立即按照作戰方案進入陣地：三營在村南，二營在村西河堤一帶，一營在村東和村北面，特務營的兩個炮連分散配置在各營陣地上。當敵人的搜索部隊被打垮之后，各營立即抓緊時間，爭分奪秒地構筑工事。

12月5日上午，驚心動魄的魯樓堵擊戰打響了。這次十縱的對手又是邱清泉兵團。其七十軍一三九師由引河東側向南進犯，敵人在大批坦克掩護下，嚎叫著步步逼近，企圖乘我軍立足未穩，一舉拿下魯樓。

八十五團全團指戰員毫不畏懼，英勇頑強地打擊進攻之敵。團炮連和東南角上李樓的師炮兵營發揮威力，對準敵人猛烈開炮，打得敵人丟盔棄甲，狼狽潰逃。

但是，逃竄之敵在督戰隊的逼迫下，剛退下去又潮水般地涌回來，沖到了魯樓村沿。沖在前面的幾十輛坦克，氣勢洶洶地碾壓過來。八十五團戰士們沉著地隱蔽在洞穴工事里，等到敵坦克闖進了陣地后，立即跳出工事，殺向敵人。有的向坦克后面的敵人猛烈開火，切斷敵步兵與坦克的聯系；有的用火箭筒對敵人的坦克進行抵近射擊；有的順著交通壕鉆到敵坦克跟前，用炸藥和手雷炸斷其履帶。整個陣地殺得天昏地暗。

很快，沖在前面的幾輛坦克被炸毀了，后面的坦克見勢不妙，急忙掉頭回竄。坦克一逃，敵人的步兵完全暴露在我槍口之下，一個個成了活靶子，我軍各種武器一齊開火，打得敵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剩下的倉皇逃命。

敵人不甘失敗，從上午到深夜，連續不斷地發動攻擊，但都一次次大敗而歸。戰斗中，敵人兇猛的炮火把八十五團陣地上的地堡摧毀了一半；魯樓村內也多處被敵炮擊中起火，許多房屋和工事被燒毀，扼守在村內的連隊只好全部轉移到村外的野戰陣地，迅速修補工事，準備再戰。

第二天天還沒亮，敵人又開始了瘋狂進攻。邱清泉調集了百余門大炮，猛烈轟擊魯樓，我軍陣地上大部分土木工事被炸塌，許多塹壕被炸平，整個魯樓籠罩在炮火硝煙中。隨后，敵數十輛坦克和大批轟炸機，掩護著兩個師的國民黨軍，在距魯樓1.5公里的劉莊外，擺開了決戰的架勢，采取寬正面、多批次的戰法，實施集團滾進。我鋼鐵戰士臨危不懼，從塌陷的工事里、塹壕中跳出來，從炮彈翻起的焦土中鉆出來，從血泊中站起來，頑強抗擊著一批又一批數倍于己的敵人。

激戰中，幾輛敵坦克闖進了我陣地，敵步兵緊跟著蜂擁而來。戰士們便跳出工事，與敵展開白刃格斗，刺刀捅彎了，槍托拼爛了，就用石磚砸，拳頭擊，牙齒咬。五連連長、三級人民英雄石洪貞，帶著兩個排沖入敵群，三處負傷不下火線，多次擊退闖入陣地之敵。

敵人在正面進攻接連受挫，便以一部潛渡引河，從側后實施偷襲。魯樓西面的陣地，一度被敵突破，一股敵人插到了魯樓村沿。形勢十分危急！一營立即組織后勤人員和傷病員進行反擊，敵漸漸不支，東躲西藏，但一個也沒能逃脫，連鉆進“地瓜井”里的敵人也一個個地被戰士們揪了出來。

另一股偷襲之敵，以5輛坦克開路，進至魯樓北門，這里是一營三連的陣地，全連指戰員沉著應戰，堅決抗擊。六班副班長薛登平待坦克從交通壕上碾過后，拉響集束手榴彈，炸斷了坦克履帶。敵步兵在我強大火力反擊下，大部被殲。

8日的戰斗更加激烈殘酷。邱清泉孤注一擲，除第七十軍外，又增調來第五軍二○○師，并親自督戰，叫囂：“打下魯樓回南京，打不下魯樓別要命！”

上午9時30分，敵人在督戰隊威逼下，靠7架飛機和12輛坦克助陣，拼死向魯樓撲來。

八十五團團長陳景三后來回憶說：“這是一場少有的戰斗，敵人配合的大炮、坦克和飛機之多，氣焰之猖狂，敵兵的頑固程度，遠遠超過前幾天。我們北面的陣地，幾次被敵人突破，又幾次被我們奪回。敵人步兵在督戰隊的槍口下面，一個個像魔鬼一樣不顧死活，撲向我們陣地。整個戰場，煙霧迷蒙，血肉橫飛……”

在五連和七連陣地上，指戰員與沖上來的敵人展開白刃戰，拼死爭奪著每一寸土地。特等功臣尚立民躍出戰壕，挺槍直刺，連續捅死8個敵人，最后因身中數彈英勇犧牲。

3個多小時過去了，血戰還在繼續。堅守魯樓陣地的第八十五團大量殺傷了敵人，自身也遭受了重大傷亡。六連陣地上，只剩下指導員蔡同田和3名戰士在浴血苦戰。連部通信員氣喘吁吁地跑到團指揮所，向陳景三報告：“團長，六連只剩下4個人了。”

陳景三斬釘截鐵地說：“告訴你們指導員，就是剩下一個人也要守住陣地！”

為了增援六連，團政治處主任陳煐將團機關人員、傷病員和勤雜人員組織起來，直奔六連助戰。

這時，第八十七團副團長雷英夫帶著一、二營跑步趕來了。雷英夫一見陳景三、張維滋的面，顧不上客套，喘著粗氣說：“陳團長，張政委，快給我們下任務吧！”

第八十七團兩個營的增援，大大增加了阻擊力量。兩支部隊并肩作戰，打退了進攻之敵。

下午1時許，敵人又發起了一波大規模進攻。當敵人的坦克和步兵沖進第八十五團七連陣地時，三營營長劉振澤和第八十七團一營營長趙明奎指揮部隊，向敵人展開反沖擊，奪回了陣地。

戰斗中，第八十七團一連連長朱寶林，帶領全連像一把鋼刀插入敵人側翼，配合正面反擊的兩個營作戰，狠狠地夾擊敵人。該團一連三排謝副排長率領兩個班與敵人5輛坦克激戰。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他毅然拉響集束手榴彈，與敵人的一輛坦克同歸于盡。戰士們高呼著“為謝排副報仇”的口號，沖向敵人，打退了敵人步兵、坦克的聯合進攻。

8日這天的戰斗，一直延續到夜里21時，才以敵人的慘敗而告結束。

魯樓堵擊戰，沉重地打擊了急于逃命的杜聿明集團，華野粟裕、譚震林等首長對十縱深表嘉許，于8日向十縱指戰員發來了嘉獎令。嘉獎令說：“你們在淮海戰役第一階段，協同兄弟部隊，以堅決頑強阻擊動作，完成了光榮的阻擊邱清泉、李彌兵團之任務。此次聚殲杜聿明、邱清泉、李彌、孫元良匪部，會戰初期，你們貫徹了這種堅決頑強英勇奮斗的戰斗作風，給予妄圖奪路南竄之杜聿明、邱清泉匪之七十軍以連續迎頭痛擊，斃傷敵數千以上，確保了魯樓、李樓陣地，對于完成全殲杜匪任務，起著重大作用，特通令嘉獎。尚望不斷檢討總結經驗，改進戰法，始終如一，貫徹此種頑強戰斗作風，協同友鄰各縱，共同爭取此次決戰大勝利！”

這時，連遭慘敗的杜聿明集團仍在拼命向南突圍，十縱的堵擊戰繼續進行著。第二十九師師長肖鋒在后來寫的回憶錄中，詳細記述了以后幾天的鏖戰：

“12月11日，邱清泉集中了五軍、七十二軍3個師的兵力，在強大炮火的掩護下，成群地沿著開闊地向魯樓發起猛烈沖擊，妄圖從魯樓突圍，挽救危局。阻擊戰異常激烈，全師指戰員具有堅強的意志，決心誓死守住魯樓。激烈的戰斗持續了7個小時，陣地前，敵人遺尸累累，槍支彈藥遍地。敵人并不就此罷休，又從常凹向西沿魯小溪、郭莊線，連續4次向魯樓展開猛攻。八十七團的戰士剛接防，邊打邊熟悉地形，一次又一次打退蜂擁上來的敵人。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奮不顧身地同敵人拼搏。敵軍3次沖入一營陣地，戰士們用刺刀、槍托、手榴彈，打得敵人血肉橫飛，抱頭鼠竄。粟裕副司令員打來電話問：‘二十九師還有多少人？我回答：‘還有五六千人！請首長放心，我師決不放過一個敵人，死也守住魯樓。粟裕副司令員高興地說：‘你們守魯樓，我睡覺也放心。他還要我們講究戰術，關心部屬，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保存自己，消滅更多的敵人。

邱清泉企圖再次奪路逃命，12月12日，又命令七十軍、五軍3個師突圍。數十架敵機在十多平方公里的范圍內狂轟濫炸，把近百噸的炸彈傾瀉在魯樓、郭樓、常凹陣地上，加上八二迫擊炮、六○炮的轟擊，頓時，煙柱四起，火光沖天，塵土飛揚。午后2時，敵以連為單位向我魯樓陣地猛撲。我軍的指戰員都熟悉敵人的一套打法，也懂得怎么對付。敵人打炮時，戰士們都鉆進貓耳洞休息，警惕地準備隨時戰斗；當炮打過之后，敵步兵沖上來時，戰士們馬上各自回到戰斗崗位準備沖殺。敵人攻勢很猛，魯樓陣地前沿有幾處被敵人突破。在這危急關頭，八十七團趙明奎營長率領機動兵力，一個反沖擊將敵殺退。西頭溝壕的敵人又擁上來，機動排集中全力迎擊，刺刀見血，殺得敵人慌忙潰退。我們像鋼釬一樣釘在魯樓。總前委打來電話：‘你們打得怎么樣？今日又經過多少次嚴峻的戰斗？我回答說：‘今天已經是第十天了！敵七十軍，七十二軍，五軍四十六師、二○○師，不下3個師向我魯樓實施第七次反撲，我以一當十，只要還有一個人，敵人就別想上來。10天來，有72戶人家的魯樓只剩下一間破屋了。

在魯樓北邊的開闊地上，惱羞成怒的敵人擺好了南逃架勢。14日晨8時，數架重型轟炸機轟炸我們的運輸隊。9時，山炮、榴彈炮、迫擊炮、化學炮連續向我防區猛轟。9時30分，敵人從西、北、東三面撲上來。在八十七團童金水團長、雷英夫副團長、英雄營長趙明奎指揮下，經半小時廝殺，將楔入我陣地的敵人再次全部殺退。這時，趙明奎同志已12次負傷，仍然堅持指揮戰斗。

華東野戰軍第十一縱隊12月15日中午來接替防務，我們縱隊奉命將魯樓陣地交給了兄弟部隊，進到前后柳園、張店子一線休整。指戰員說到做到：敵人休想前進一步！”

1949年1月6日，華東野戰軍向被圍的杜聿明集團發起總攻，最終于1月10日全殲該敵。杜聿明集團的覆滅，標志著淮海戰役的徹底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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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本期止，本刊連載的《“排炮不動，必是十縱”——華野十縱阻擊風采系列》就告一段落了。華野十縱在人民解放戰爭的戰場上，屢建奇功，英勇無畏的十縱指戰員用自己的熱血為這支英雄的部隊譜寫下傳奇的戰歌。讓我們再次向這些英雄致敬！

（責任編輯：張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