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司·奧茲 楊振同
1
特里蘭村是一座拓荒者的村莊,已經有一個世紀的歷史了。村子周圍是一片片的農田和一個又一個的果園。葡萄園順著朝東面的山坡蔓延而下。引道的兩旁杏樹成行。一座座屋頂掩映在古樹濃密的綠葉當中。許多住戶在外國勞工的幫助下,依舊耕田種地,這些外國勞工就住在農場場院的小屋子里。不過,有的住戶已經把土地租了出去,靠出租房屋、經營畫廊或時裝店、或者到村外打工為生。村子中央已經開了兩家美食店,還有葡萄酒廠和一家出售熱帶魚的商店。一個本地的企業家已經開始生產仿制古家具。當然,到了周末,村子里到處都是游客,有來一飽口福的,有來淘便宜貨的。然而,每到星期五下午,大街小巷就都空無一人了,居民們就在關閉上的百葉窗簾后面休息了。
村長本尼·阿夫尼是個高高瘦瘦的,衣著不整的漢子,兩個肩膀總是耷拉著。他習慣穿一件套衫,而他穿著又太大了,就給人一種傻傻的感覺。他走路總是一種堅定不移的樣子,身體向前傾著,好像他要走進大風里了。他總是一臉的和善,高高的眉毛,莫測高深的嘴唇,棕色的眼睛里總是一副專注、好奇的神色,似乎要說:“我喜歡你,關于你的情況,我倒希望你講得越多越好。”然而,他還有一種本事,拒絕了你的要求,卻能拒絕得不露聲色。
二月份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一點鐘,本尼·阿夫尼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回復本村居民給他的來信。村議會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已經回家了,各部門辦公室星期五十二點關門。每到星期五,阿夫尼都呆到很晚,為他收到的信件親自寫回信,這是他的習慣。他只消再寫幾封信就完了,然后他計劃回家,吃午飯,沖個澡,睡個午覺。晚些時候,他和妻子娜娃應邀要去位于泵房崗盡頭的達莉亞和亞伯拉罕·萊文夫婦的家,參加一個社區歌唱晚會。
他還在寫信,這時候聽到有人怯生生地敲了一下門。他占據的是一個臨時辦公室,里面只有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個檔案柜,因為村議會各部門的辦公室都在進行重新整修。“進來。”他說著,從信紙上抬起頭來。一個名字叫阿德爾的阿拉伯年輕人走了進來。他是一個學生,或者說原來是一個學生,他給拉海爾·弗蘭科打工,在她家花園最下面的棚子里住,她家的花園在村子的邊上,離那一排標志著公墓分界線的柏樹不遠。本尼認識他。他沖阿德爾溫和地笑了笑,叫他坐下。
阿德爾個頭不高,瘦得像皮包骨,戴著眼鏡。他仍舊站著,面對著村長的辦公桌,離桌子有好幾步遠。他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對在工作時間以外打擾他表示道歉。
“沒關系,坐下。”本尼·阿夫尼說。
阿德爾躊躇了一下,在椅子邊邊上坐了下來。
“是這樣的,”他說,“剛才,您妻子看見我朝村中央走來,就讓我朝這里面瞧一瞧,把這個給您——是一封信,實際上。”
本尼伸手接過那張便條。
“你在哪兒見到她的?”
“在紀念花園的附近。”
“她在往哪個方向走?”
“她哪兒都沒有去。她當時就在一條長凳上坐著。”
阿德爾猶猶豫豫地站起身,問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村長需要他做的。本尼微微一笑,聳了聳肩,說,他什么都不需要。阿德爾謝謝他,就離開了。直到他走開了,本尼·阿夫尼才把那張折疊著的紙條打開,在從廚房里的便箋簿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發現娜娃用她那不慌不忙的圓體字手寫的五個字:
別為我擔心。
他發現這幾個字讓人摸不著頭腦。娜娃每天都在家等他吃午飯。他一點鐘到家,而她呢,十二點鐘她那個小學就放學了。結婚十七年后,娜娃和本尼依舊互相愛著對方,只不過他們之間的日常關系有一種標志,即大多數時間相互之間有些許的漠不關心,某種程度上還帶著一層克制著的不耐煩。她對他從事政治活動和村議會的工作深感不滿,他還把村議會的工作帶到了家里,她受不了他不管對誰都不加區分地和藹可親,平等相待。而他這方面呢,他不喜歡她對藝術的熱愛,不喜歡她用泥巴捏成型,然后在特殊的窯里燒制的小雕塑。他討厭那股泥巴的焦糊味,有時候她衣服都粘上了這種味道。
本尼·阿夫尼往家里打電話,電話鈴響了八九聲,他只好暗自承認,娜娃不在家。她居然在吃午飯的時候出去,他發現這件事很蹊蹺。更加蹊蹺的是她給他送來一張字條,連她去哪兒了,什么時間回來這些話都懶得說。他發現這張字條很是不合情理,她選了個送信人,這件事很是出人意外。不過,他并不心急。他和娜娃如果是不期然要出去了,都是在客廳里那個花瓶下面互相給對方留字條的。
于是他寫完了最后兩封信,一封是給阿達·德瓦什的,回復郵政所搬遷的問題;一封是給村議會財務主管的,答復有關一個職工津貼權利的問題。然后他把收信托盤里的信件歸檔,把他所有的復信放到郵出托盤里,查看了窗戶和百葉窗簾,穿上他那件絨面革的短大衣,給門上了雙把鎖。他打算從紀念花園那兒走過去,叫上妻子,跟她一塊兒回家吃午飯。她這會兒說不定還在那條長凳上坐著吶。然而,他轉過身去,回到辦公室,因為他有一種感覺,他可能忘了關電腦了,或者是讓廁所里的燈還亮著。不過,電腦關過了,燈也全都關滅了。所以,本尼又一次把門上了雙把鎖,去找他的妻子了。
2
娜娃并沒有在紀念花園旁邊的長凳上坐著。事實上在哪兒都見不到她。可是,那個瘦骨嶙峋的學生阿德爾在那兒坐著,就他一個人,一本翻開的書面朝下放在他大腿上。他兩眼盯著大街出神,而樹上的麻雀在唧唧喳喳叫個不停。本尼·阿夫尼把手放到阿德爾的肩上。
“我老婆來這兒了沒有?”他問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害怕會傷害了這孩子似的。阿德爾回答說,她原來在這兒來著,可是現在已經不在這兒了。
“這一點我能看得出來,”本尼·阿夫尼說,“可是我原以為你可能知道她朝著哪條路走了。”
“很對不起啊,”阿德爾說,“我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系的,”本尼·阿夫尼說,“這又不是你的錯。”
他就走了,經過會堂大街和以色列部落大街,回家了。他一邊走,身子一邊朝前傾著,仿佛在和某種看不見的障礙搏斗似的。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沖他笑笑,和他打招呼,因為村長是個頗有人緣的人物。他也笑一笑,向他們問好,問他們有沒有什么新鮮事,有時候還會加上一句,鋪路的石頭裂縫的問題正在處理中。不久他們就都回家吃午飯,睡午覺了,因為是星期五嘛。全村的大街小巷不久就空無一人了。
前門沒有鎖,收音機在廚房輕聲播放著。有人在談鐵路網的開發問題以及鐵路運輸之于公路運輸的優越性的問題。本尼·阿夫尼到老地方——客廳里那只花瓶下面——尋找娜娃留下的字條,可是一張字條都沒有。然而,他的午餐在等著他,在廚房的餐桌上放著,盤子上蓋著另一只盤子,用以保溫:四分之一只雞子、有土豆濃湯、胡蘿卜和豌豆。盤子兩旁擺放著刀又,刀子下面放著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餐巾。本尼·阿夫尼把盤子放進微波爐,加熱了兩分鐘,因為飯菜雖然是蓋著,但已經不很熱了。同時,他從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給自己斟了一杯。他饑腸轆轆地吃完午餐,可是幾乎沒有注意到都吃了些什么。因為他在聽收音機,收音機里這會兒在播放輕音樂,中間常常插播很長的廣告。有一次播放廣告的間歇,他以為他聽見了娜娃在外面花園小徑上的腳步聲。他朝廚房窗戶的外面望去,那里一個人都沒有。草叢和垃圾堆里有一根斷裂的馬車車軸,還有幾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
他吃完飯,把那些臟的碗盤放進洗碗池里,順手關上收音機,就去沖澡了。整個房子籠罩在深沉的靜默之中。唯一的聲音是墻上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響。兩個十二歲的雙胞胎女兒尤瓦爾和因巴爾都不在家,參加學校組織的旅游團去上加加利旅游了。她們臥室的門關著,他從門口經過,開開門,朝里面瞥了一眼。百葉窗窗簾關閉著,有一股香皂味兒和新近熨燙了的亞麻被單的味道。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去了洗澡間。在脫掉襯衣和褲子之后,他突然恢復了神智,就走到電話機旁。他還是不擔心,但他想弄明白娜娃消失到哪里去了,她為什么沒有像平時那樣等他吃午飯。他撥通了吉麗·斯泰內爾的電話,問娜娃是不是有可能跟她在一起。
“沒有哇,她沒有跟我在一起呀,”吉麗說,“怎么?她對您說過她要來看我嗎?”
“問題就在這兒,她什么話都沒有說。”
“雜貨店開門一直開到兩點,說不定她出去買什么東西了呢。”
“謝謝,吉麗。沒事兒,她可能很快就回來了。我并不擔心。”
話雖這么說,但他還是查到了維克托雜貨店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長時間,才有人接聽了。老利貝爾松那鼻音很重的男高音終于開了腔,拖著像禮拜儀式上誦經般單調的腔調:
“維克托雜貨店,我是什洛莫·利貝爾松,請問有何貴干?”
本尼·阿夫尼問起娜娃在不在那里,老利貝爾松不無哀痛地回答:
“不在啊,阿夫尼同志,我很抱歉地說,今天在這里就沒有見到您可愛的妻子。我們也未能榮幸地陪伴在她身邊。我們也沒有可能陪伴她了,您看,再過十分鐘我們的商店就要打烊了,我們就要回家去歡迎安息日新娘了。”
本尼·阿夫尼回到洗澡間,脫掉內衣內褲,調好水溫,沖洗了很長時間。在他擦干身體的時候,他覺得他聽見門“吱呀”響了一聲,于是他叫了一聲“娜娃?”但沒有人應聲。他穿上干凈的內衣褲,穿上一條咔嘰料的長褲,像篦子篦一樣把廚房仔仔細細搜索了一遍,尋找線索,然后去了客廳,查看放電視機的那個角落。他朝他們的臥室里面看了看,又朝封閉了的陽臺上看了看,娜娃把陽臺當工作室用。在那里她一工作就是幾個鐘頭,捏泥人,捏想象出來的動物,或者捏拳擊運動員,那些拳擊運動員都長著四方下巴,鼻子給打斷了。她在庫棚里的一個窯里燒制這些泥塑。他走到庫棚里,開了燈,站在那里眨巴了一陣子眼睛,然而,他所能看到的都是那些七扭八歪的小泥人,還有那座冷冰冰的窯,四周是在那布滿塵土的架子上跳蕩著的黑影。
本尼·阿夫尼拿不準是不是應該去躺下來,不等她了。他去廚房,把他的臟碗碟放進洗碗機里,尋找娜娃出去以前是不是吃過飯了的線索,可是,洗碗機差不多滿了,他認不出來哪些盤子娜娃曾經用來吃午飯了。
爐子上座著一個燉鍋,里面有一些燉好的雞肉,可是要弄清楚娜娃吃過飯沒有卻是不可能的。本尼·阿夫尼在電話機旁坐下,撥通了巴特婭·魯賓的電話號碼,看看娜娃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可是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就是沒有人接聽。“真是的啊。”本尼自言自語,然后就去臥室,躺了下來。娜娃的拖鞋在床邊放著。那雙拖鞋小小的,色彩明亮,后跟磨得很舊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玩具小船。他仰面躺了十五或二十分鐘,兩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娜娃動不動就發火,經過這么多年他已經學會了,你要是企圖讓她消消火吧,她火氣只會更大;所以,他倒更喜歡什么話都不說,讓時間的流逝來撫慰她。她能夠克制自己,但她從不會忘記。有一次她的朋友吉麗·斯泰內爾醫生提議在村議會的美術館舉辦一個娜娃泥塑的小型展覽。本尼微笑著承諾,他會考慮這個提議,并且給吉麗一個答復。最后他認為,在村議會的美術館舉辦展覽是不合適的。娜娃畢竟只是個業余藝術家,她可以在她工作的那所學校的走廊上展覽她的作品嘛,這樣也可以避免偏袒之類的責難。娜娃倒是什么都沒有說,然而她一連幾夜都在他們的臥室里站著熨燙衣服,一熨就熨到凌晨三四點鐘。她什么東西都熨,連毛巾和被單都熨。
大約二十分鐘以后,本尼·阿夫尼起床,穿好衣服,下到了地下室,開了電燈開關,“嗡”的一聲飛出一群蟲子,他朝那些包裝箱和行李箱瞅了瞅,用手指摸了摸那把動力鉆,拍了拍酒桶,酒桶發出空洞的回聲。他關了電燈,拾級而上,回到廚房,躊躇了片刻,把那件絨面革短大衣套在那件沒了形的套衫外面,連門都沒有鎖上,就離開了家。他向前弓著身子,像是跟一陣強勁的頂頭風搏斗似的,去尋找妻子了。
3
星期五的下午村子周圍從來都是不見一個人影。大家都在家里休息,準各著晚上出去。天氣灰蒙蒙、濕漉漉的。屋頂上云塊低垂,縷縷薄霧飄蕩在街頭,街兩邊家家關門閉戶,人人進入夢鄉。一片舊報紙飄飄蕩蕩刮過空曠的大街;本尼彎腰撿起來,扔到一個垃圾桶里。到了拓荒者花園附近,一條碩大的雜種狗朝他走來,并開始跟著他,狂吠著,露出了牙齒。本尼沖狗大吼一聲,但那狗發火了,好像是有可能向他撲過來。本尼彎腰拾起一塊石頭,在空中揮了揮手臂。狗繼續跟著他,和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就這樣,人和狗兩個都沿著空無一人的大街往前走,相距三十英尺的樣子,向左轉,上了創建者大街。這里所有的百葉窗窗簾都關閉著,人們都在睡午覺。這些大多是舊的木質百葉窗,涂上的綠色油漆都已經退色了。有的板條不是彎了,就是丟了。
在各處,零星分散地有一些院落,這些院落原來是農場的場院,但現在已經無人照管了。在這些院子里,本尼注意到一個不用了的鴿籠,一個已經改造成倉庫的羊圈,一輛在一個銹蝕得起了皺褶的鐵皮谷倉附近停放著,雜草叢生的廢棄卡車,還有一個不再使用的養狗場。房子前面種著巨大的棕櫚樹。他們家房前原來也種著兩棵老棕櫚樹,但是在娜娃的要求下,四年前就給砍倒了,因為他們臥室的窗戶外面,棕櫚樹葉在微風中“唰唰”響,夜里鬧得她睡不好覺,使她感到很窩火、很難過。
有的花園里種著茉莉花和蘆筍,而有的花園里則什么都沒有種,只有雜草,高高的松樹在風中低吟淺唱。本尼·阿夫尼還是那樣子朝前貓著腰,沿著創建者大街和以色列部落大街走,經過紀念花園,在那條長凳旁停了片刻。照阿德爾的說法,娜娃叫他把那張寫著“別為我擔心”字樣的字條拿到本尼的臨時辦公室,交給他的時候,就在那條長凳上坐著。
那條狗也停了下來,離他約莫三十英尺的樣子。它這會兒又在嚎叫,露著牙齒,不過是以智慧、探尋的樣子盯著本尼·阿夫尼看。當初他和娜娃兩個人都是單身,都在特拉維夫讀書,這時候娜娃懷孕了。她訓練出來是要當老師的,而他則在學習商務研究。他們立即達成一致意見:這次并不需要的懷孕必須終止;本來和位于雷內斯大街的一家私人診所約好了時間,但就在約定時間的前兩個小時,娜娃變卦了。她把腦袋靠在他胸脯上,哭了起來。
然而他拒絕讓步。他求她理智些,沒有別的選擇,畢竟整個事情并不比取掉一顆智齒更糟糕吧。
他就在那家診所馬路對面的一家咖啡廳等她。他看了兩份報紙,連體育增刊都看完了。兩個小時后,娜娃出來了,看上去臉色蒼白,他們打的回到學生公寓他們住的房間。有六七個嘰嘰喳喳的同學在等本尼·阿夫尼。他們是來開一個會議的,這次會議早就安排好了。娜娃在房間角落里那張床上鉆進被窩,把被子拉過來蒙住頭,可是吵鬧聲、喊叫聲、開玩笑的聲音,以及吸煙的煙昧,還是滲透過來,傳到她身上。她感到虛弱無力,感到惡心。她摸摸索索從這一幫子集會的學生當中穿過去,把身子斜靠在墻上支撐著,直到來到了洗手間。她的腦袋在旋轉,麻醉劑的效力消失了,疼痛感回來了。在洗手間,她發現有人惡心,整個地板和座便器上吐得到處都是。她無法控制自己,就也吐了個昏天黑地。她在那兒站了很長時間,哭著,兩手扶著墻壁,腦袋靠在手上,直到那些鬧哄哄的來訪者走了,本尼找到了她,見她在瑟瑟發抖。他抬起胳膊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領回到床上。他們兩年后結婚,可是娜娃就是懷不上孩子。他們找各色各樣的醫生,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治療。又過了五年,那兩個雙胞胎尤瓦爾和因巴爾才來到這個世上。娜娃和本尼從來沒有談到過在特拉維夫學生宿舍里的那個下午的事。就好像他們一致認為沒有必要談這件事似的。娜娃在學校教書,業余時間用泥巴捏怪物和斷了鼻子的拳擊運動員,然后在庫棚里的一座窯洞里燒制。本尼當選為村長,大多數村民都喜歡他因為他處事低調,不事張揚,還很善于聽人講話,不過,他也有一種本事,在不知不覺中讓別人做他想讓他們做的事情。
4
在會堂大街的拐角,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看那條狗是不是還在跟著他。那條狗站在一個大門旁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嘴大張著,懷著耐性十足的好奇心看著本尼。本尼輕聲叫那條狗,狗豎起耳朵,讓它那條粉紅色的舌頭耷拉出來。狗似乎對本尼很感興趣,但更愿意保持距離。周圍別的什么人都沒有,連一只貓或一只鳥都沒有,只有本尼和這條雜種狗,還有那低矮的云層,低得幾乎擦到了柏樹樹梢。
水塔矗立在三根水泥柱子上,緊挨著水塔是一個防空洞。本尼·阿夫尼試著推了推金屬門,發現門并沒有鎖,就走進去,往下走了十二級臺階。他摸索著找電燈開關,一根潮濕污濁的柱子碰到了他的皮膚。沒有電。即便如此,他還是走進那片黑黢黢的空間,在那隱約可辨的東西之間摸索著:一摞床墊或者折疊床和某種破舊的五斗櫥。他吸了口滯重的空氣,穿過黑暗摸索著回去,朝臺階走去,經過電燈開關的時候又試了試。還是沒有電。他關上鐵門,回到了空曠的大街上。
風小了,但薄霧依舊繚繞,使那些舊房子的輪廓影影綽綽,模糊不清,有的房子確實有一個多世紀那么舊了。墻上那黃色的灰泥裂開了縫,損壞了,留下一片片臟兮兮、光禿禿的裸墻。花園里種著灰蒙蒙的柏樹,一家一戶以一排排的柏樹叢相互隔離開來。雜草叢里,蕁麻叢、茅草和旋花叢中,不時地可以看見一臺生銹的割草機或者一個碎得七零八落的洗衣盆。
本尼輕輕地吹了聲口哨,但那條狗仍舊保持著距離。教會會堂早在二十世紀初,村子成立的時候就建起來了,會堂前有一塊公告板,上面釘著一些當地電影院的電影廣告,和葡萄酒廠的產品廣告,還貼有幾份村議會的通知,上面有他本人的簽名。本尼停了一會兒,看那些個通知,但說不上為什么,這些通知似乎都是多余的,或者說是完全錯誤的。他以為他看見街道拐角有一個彎著腰的人影,然而當他走近了,卻只看見薄霧中的樹叢。會堂的屋頂裝有一個金屬大燭臺,門上雕刻著獅子和大衛六角星②。他爬上五級臺階,試著推了推門,門沒有鎖。會堂里面幾乎是黑的,空氣清冷、骯臟。存放《圣經》的約柜前面掛著一道幕簾,長明燈那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我總是把上帝放在我面前”幾個字。本尼·阿夫尼在若明若暗的光線里漫無目的地徘徊在那一排排條凳之間,然后上樓來到婦女畫廊。黑色封皮的祈禱書散落在條凳上。他突然聞到一股過去的汗味,還有舊書的氣味。他用手撫摸著一條長凳的靠背:看樣子仿佛是有人把一條披肩或頭巾落下來了。
本尼·阿夫尼離開會堂,發現那條狗就在臺階的下面等著他。他跺了跺腳,說:“噓。走開。”狗脖子上套著一個項圈,上面掛著一個身份牌。它把腦袋朝一邊一歪,張開嘴喘著氣,就像是在等著一個說法。可是沒有人要給它一個說法。本尼轉身繼續走他的路,雙肩隆起,那件不成形狀的套衫從他那件短絨面革大衣下面偷偷地向外張望。他邁開大步,身體前傾,宛若一艘輪船的船首那樣破浪前行。那條狗沒有拋棄他,但依舊保持著距離。
她會去哪兒了呢?說不定是去找她的一個女友,就弄不清時間了。或許她因為一些急事在學校呆得晚了。興許她就在診所。幾個星期以前,有一次吵架,她對他說,他的友善只不過是一個面具,而面具后面有一片冰凍的荒地。他沒有還嘴,而只是愛憐地笑笑,每當她生氣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娜娃勃然大怒。“你什么都不關心,對不對?”她說,“不關心我,也不關心兩個女兒。”他依舊是一副愛戀的笑模樣,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可是她使勁把他的手甩開,“嘭”的一聲把門一甩,走了。一個小時后,他把一杯加了蜂蜜的花草茶端到她的工作室。他想她或許會著涼的。她沒有著涼,但她接過了茶,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你真的沒必要端茶來。”
5
或許就在他在薄霧彌漫的大街上游蕩的時候,她已經回到家了。他思索了片刻,要不要回家,然而一想到那空蕩蕩的房子,尤其是那空空的臥室里,她那雙彩色的拖鞋像兩只玩具船一樣放在床腳,一想到這幅畫面,他就躊躇不決了,就決定繼續往前走。他雙肩向前微傾,沿著維內大街和塔爾帕特大街走,一直走到娜娃工作的那所小學。僅僅一個月之前,他本人曾經和他在村議會的反對者,甚至和教育部斗爭,終于爭來一筆資金,修建了四間新教室和一座寬敞的體育館。
由于是周末,學校的大鐵門鎖著。學校的大樓和操場周圍圍著鐵欄桿,鐵欄桿上面布滿曲里拐彎的鐵絲網。本尼·阿夫尼轉了兩圈,才發現一個地方有可能爬進操場里去。狗在馬路對面看著他,他對狗揮揮手,一把抓住鐵欄桿,縱身一跳,把鐵絲網扒拉到一邊,在這個過程中擦破了手,他半是跳,半是滾,進了操場,落地的時候還扭傷了腳踝。他一瘸一拐地穿過操場,鮮血從他那擦傷的左手上滴落下來。
通過一個側門進了學校大樓,他發現自己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上。走廊兩側開著好幾個教室的門。有一股汗味、食品味和粉筆味兒。地上散落著碎紙片和桔子皮。他走進一間門開著的教室,在教師的講桌上,他發現一塊臟布,一片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片,紙片上潦潦草草寫著幾行字。他仔細地查看筆跡:這的確是一個女性寫的字,但不是娜娃的。紙片上現在沾上了本尼·阿夫尼的血。他把紙片放回講桌,轉身看了看黑板,上面是同樣一個女性寫的字:“鄉村生活的寧靜和城鎮生活的喧囂之比較。最遲請于星期三完成。”這行字下面出現了這些字:“請在家里仔細閱讀下面的三章,準備回答問題。”墻上掛著西奧多·赫茨爾、總統和總理的畫像,還有幾張宣傳諸如“熱愛大自然的人尊重花草”之類的海報。
凳子放得雜亂無章,仿佛鈴聲一晌,學生們急急忙忙的,只是把凳子往一邊一推,就離開了。窗臺上,花盆箱里的天竺葵看上去一副無精打采,遭人冷落的模樣。教師的講桌對面墻上掛著一幅很大的以色列地圖,上面有瑪拿西崇山峻嶺中的特里蘭村,用綠色圈了起來。一件套衫孤零零地掛在衣帽鉤上。本尼·阿夫尼離開教室,步履蹣跚地繞著一條條空蕩蕩的走廊轉起圈來。擦破的手上一滴滴血留下他走路的印記。他走到第一條走廊盡頭的廁所那兒,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吸引著他進了女生廁所。他發現女生廁所氣味和男生廁所稍有不同。里面有五個分隔間,本尼·阿夫尼查看了每一扇門后面都有什么東西。他甚至還朝清潔柜里看了看。然后他向后退了幾步,走了另一條走廊,又走了一條走廊,直到他終于找到了教師公共休息室的門。在這里,他停留了片刻,摸了摸上面寫著“教師公共休息室。未經特許,學生不準進入”字樣的金屬牌。有一陣子他有一種感覺,這緊閉的門后邊在召開某種會議,他害怕打攪了會議,然而他也很渴望打攪會議。可是,公共休息室里空空的,黑黑的,關著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休息室靠著兩面墻排放著書架,中間是一張很大的桌子,旁邊放著幾把椅子。桌子上七零八落地放著幾個空茶杯,幾個喝了一半的茶杯和咖啡杯,還堆放著書籍、課程表、打印的通知和筆記本。緊挨著遠處的一個窗戶是一個大櫥柜,每一個老師有一個抽屜。他找到了娜娃·阿夫尼的抽屜,拉出來,放到桌子上。里面有一摞練習本,一盒粉筆,一盒喉片和一個舊太陽鏡盒子,盒子里面什么都沒有。他思索了片刻,還是把抽屜放回了原處。
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本尼·阿夫尼注意到一條花格子圍巾,看著眼熟。但是光線太暗了,他弄不準是不是娜娃的一條圍巾。他還是把圍巾拿起來,擦掉手上的血,疊起來,裝進了他那件絨面革短大衣衣兜里面。然后他離開公共休息室,沿著一條開著好幾扇門的走廊一瘸一拐地走,接著沿著另一條走廊走。他一邊走還朝每個教室里瞥上一眼,試著推了推護士的門,門鎖著,朝看門人的屋子里看了看,最后通過一個和他進來時不同的門出了大樓。他步履蹣跚地穿過操場,爬上圍欄,又一次把鐵絲網推開,然后跳下來上了大街,這一次,他的大衣袖子給撕了個口子。
他站著等待著,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直到他看見了那條狗,蹲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在離他大約三十英尺的地方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看。他突然想到要試圖走近一些,摸一摸那條狗,可是那狗卻站起來,伸展了身體,在前面慢慢地走起來,一直保持著既定的距離。
6
大約有十五分鐘,他跟在那條狗后頭,踉踉蹌蹌地穿過一條條空曠的街道,他那只流血的手用他從教師公共休息室里拿來的圍巾裹著,那條花格子圍巾或許是娜娃的,或許僅僅是看著像娜娃的一條圍巾。灰蒙蒙的天空很低很低,在樹梢上亂作一團,沿著一座座花園輕輕地飄著縷縷輕霧。他覺得他感覺到了細細的雨滴落在他臉上,但他不敢肯定,他也不在乎。他朝一堵矮墻瞥了一眼,他以為看到了一只鳥,可是最后一看,只不過是一只空罐頭盒而已。
他順著一條窄窄的小巷走著,路邊是高高的葉子花樹籬。他最近曾批準重鋪這條小巷,有一天上午甚至還過來查看鋪路工作。他們從這條小巷又轉到會堂大街上,狗領著路,這一次光線更為灰暗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直接回家。她此刻也許已經回到家了;她也許躺了下來,弄不清楚他去哪兒了,大概也弄不清楚誰知道他去哪兒了,正為他牽腸掛肚呢。可是,一想到那空蕩蕩的房子,他就心驚肉跳,于是他繼續跟在狗后面蹣跚而行,狗在他前面走,連頭都不回一下,鼻子垂得低低的,像是在聞著路。說不定過不了多長時間,天不黑就會下起大雨來,把落滿灰塵的樹木、所有的屋頂和人行道都沖洗得干干凈凈。他想到本來可能是怎么回事,而現在根本不可能實現了,但他的思緒跑到了別處。娜娃過去常常和兩個女兒坐在房后的陽臺上,跟她們輕聲細語地談天說地。陽臺下面正對著那叢檸檬樹。她們都談了些什么他從來都不知曉,也從來都沒有費神去弄清楚。現在,他想弄清楚了,卻沒有了線索。他覺得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然而,盡管他很習慣于每天做出許多決定,可是這一次,他卻舉棋不定,猶豫不決,搞得心神不寧;事實上,他搞不清楚別人要求他做什么決定。與此同時,狗停了下來,在離他三十英尺的人行道上蹲了下來,于是他也停了下來,在紀念花園前面停了下來,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很顯然這條長凳他妻子在三四個小時之前坐過,當時她請阿德爾到他的臨時辦公室去看看,給他送她那張字條。就這樣,他在長凳的中間坐了下來,他那只流血的手裹在圍巾里,把大衣扣子都扣上了,因為一場細雨已經開始下起來了。他就這么坐著,等待他的妻子。
作者簡介:阿摩司·奧茲(1939-),以色列最著名的作家,也常常被稱作以色列“當代最偉大的作家”。希伯來大學文學與哲學學士,牛津大學碩士和特拉維夫大學名譽博士,本·古里安大學希伯來文學系教授。其主要作品有《何去何從》《我的米海爾》《了解女人》等十余部長篇小說和多種中短篇小說集、雜文隨筆集、兒童文學作品等;其中,他于2003年寫的回憶錄《愛與黑暗的故事》(A Tale ofLove and Dark-ness)使他達到了創作的又一個巔峰。最新作品有2007年出版的《詠嘆生死》和2009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鄉村生活掠影》。他的作品被翻譯成三十余種語言并獲多項重大文學獎,包括“費米娜獎”“歌德文化獎”“以色列獎”和2007年度的“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奧茲不僅是當今以色列最優秀的作家、國際上最有影響的希伯來語作家,也是一位受人敬重的政治評論家。此次刊出的《等待》選自《鄉村生活掠影》,該書于2009年出版希伯來文,英文版于2011年10出版,譯文出自奧茲多年的譯者,英國劍橋大學教授和著名翻譯家尼古拉·德·朗之手。他從上世紀六十年代起就開始翻譯奧茲的作品,可以說是奧茲在英語世界的“代言人”。英譯本出版后,深受好評,稱本書是除《愛與黑暗的故事》之外,“他漫長而輝煌的生涯中一本最優秀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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