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武禎
長期以來,在中學古典詩歌教學中普遍存在著重思想分析、輕形式鑒賞的問題。中高考中的詩歌鑒賞題也多從思想內容和表達技巧上設題,這種“指揮棒”的效應更加使得師生對詩歌的形式美視而不見。古典詩歌特殊的形式特征迥異于西方及現當代詩歌。我們有必要引導啟發學生領悟詩歌的形式美。
詩歌是語言藝術,詩歌的形式美首先體現在語言上。古典詩歌多是抒情短詩,要在短小的篇幅中容納豐富的情感,傳達出悠遠的意味,詩人不得不對語言作出某種變形,常見的有詞類活用、語序倒裝、成分省略等形式。
詞類活用如宋代詞人蔣捷的名句“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紅”“綠”本是形容詞,描繪了一幅櫻紅流丹、蕉翠欲滴的盎然春色。這里被活用為動詞,著一“了”字,使得詩句在靜態的畫面中呈現出動態的變化,讓讀者似乎看到了櫻桃由青澀而漸紅潤,芭蕉由淺綠而漸深碧的變化。這種變化帶給詩人和讀者的不是對生命漸趨成熟濃烈的驚喜,而是對時光如流的莫名驚詫。倒裝常常是為了合乎格律或突出某事物。例如杜甫的“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將倒裝發揮到極致。我們一般認為其正常語序是“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老杜的匠心正是為了突出“香稻”和“鸚鵡”二物之美。
成分省略是古典詩歌中最具藝術美的語言現象。詩人有意省略意象之間的聯系詞,純粹用若干看似孤立實則聯系緊密的意象組合成句,營造出一種語斷氣連、言短意長的藝術境界。例如陸游的名句“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此聯寫南宋軍隊在瓜洲和大散關戰勝入侵的金兵的兩次戰役。詩人沒有直接描寫戰斗場面,只是羅列了與戰斗相關的名詞:“樓船”“鐵馬”是戰具,“夜雪”“秋風”是環境,“瓜洲渡”“大散關”是戰場。雖然詩人省略了一切動詞介詞等聯系詞,但是由于這些名詞之間的邏輯關系,讀者很容易地就會想象到蒼涼悲壯、雄渾壯闊的戰爭場景:夜色如幕,大雪彌天,江面上樓船競發;塞上草白,秋風勁疾,雄關外戰馬奔馳。我們仿佛看到了硝煙中刀光迸射,將士們浴血拼殺前仆后繼;我們仿佛聽到了炮聲中戰馬嘶鳴,殺聲震天……
古典詩歌的形式美亦體現在整齊勻稱的結構上。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收錄的三百多首詩歌大多是四言,而且多采用重章復沓的結構形式,常用字數相等、結構相近的語句表達情思,體現了均衡對稱的美學原則。例如《關雎》中“參差荇菜,左右采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等詩句,在兩個章節之間形成對襯關系,前后對照,反復詠唱。這種均衡對稱的形式美直接影響了后世詩歌創作的審美追求,最終在律詩上得到完美體現。律詩要求中間兩聯必須對仗,做到字數相等、詞類相當、結構相應、節奏相同、平仄相諧、意義相關。這不僅實現了形式上的美感,更有利于表情達意。例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一聯,“無邊——不盡”表現了空間的無限邈遠,“落木——長江”意味著死亡(短暫)和永生(永恒)的對比,“蕭蕭下——滾滾來”體現了凄涼和激昂兩種生命形態。此聯在對比中隱喻著詩人遲暮、人生飄零、王朝式微,用雄渾開闊的景象烘托出慷慨悲涼的情感,耐人尋味。而詞是詩的變體,單獨地看一首詞,其語言結構是參差錯落的,但同一詞牌的語言結構則是相同的。詞,在勻稱之外又別有一種靈動和活潑之美。
古典詩歌的形式美還體現在聲律協調的節奏上。我國的詩歌藝術是與音樂相伴而生的。《詩經》中的作品本就是配樂演唱的,保留著歌樂統一的特點,所謂的“風”“雅”“頌”就是依據音樂特點而劃分的。《詩經》開創的偶句押韻的形式也為歷代詩人繼承。隨著漢語言的四聲平仄原則被運用到詩歌領域,詩歌抑揚頓挫的聲韻美得以發揚。古典詩歌對聲律的要求不僅僅是為了瑯瑯上口的音樂效果,更是為了抒情的需要。例如李清照的《聲聲慢》開頭連用七個疊詞,共有un、i、eng、ing、an五個韻母,前四個是發音時開口較小的合口呼、齊齒呼、鼻音,讀來有一種憂郁甚至嗚咽的感覺。雖然an開口較大,但是只要我們比較分析一下押an韻的詩歌,就不難發現an韻傳達的往往是抑郁的或某種受到了節制的情感,比如:“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所以,當我們吟詠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時,總會被詩人的凄楚無奈之情所感染。在教學中,教師應充分發掘詩歌的音樂性,利用配樂朗誦或吟唱的方式,引導學生領略詩歌的音韻美。這是實現美育目標的有效手段。
中國古典詩歌是形式與內容兼美的藝術,而我們認識事物的一般規律總是由表及里,由淺而深。所以領悟詩歌的形式美是鑒賞活動的必要組成部分,也應該是必由之路。
(作者單位:宿州市朱仙莊礦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