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武勇
朝日新聞等日本六大報紙在3月12日整齊劃一地刊出整版反對日本加入TPP(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談判的彩色廣告,這是日本農協表達的又一次憤怒。同一天,日本農協等8個農林牧副漁全國性團體和消費者組織,舉行了4000多人的緊急抗議集會。
然而,三天后,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正式宣布日本將加入TPP談判。
日本皇居附近的大手町是日本經濟和金融中心。在這里,日本最大工商利益團體——經團聯和最大農業團體——日本農協比鄰而居,卻勢同水火,只因是否加入TPP的對立立場。
以經團聯為首的工商產業界以“日本搭乘貿易自由化快車的最后機會”為由,極力主張加入TPP談判;以農協為代表的農林牧漁界則認為,加入TPP將摧毀日本社會生活基礎。對日本政壇頗有影響力的日本醫師會也擔心,TPP影響到日本的醫療制度和醫療保險制度,呼吁政府做好隨時退出談判的準備。
日本社會對TPP臧否不一,不僅在于TPP對日本農業、保險業、郵政業等多個領域的沖擊,還在于美國在推動TPP過程中,摻雜了貿易投資自由化以外的復雜戰略考量。
日本瑞穗綜合研究所主席研究員菅原淳一專注于研究亞太地區經貿融合與貿易自由化進程。他梳理發現,該地區貿易自由化基本有兩條軌跡:一條是亞太路線,另一條是東亞路線。從上世紀90年代起,兩條路線互相觸發、刺激,其中美國、中國、日本在不同時期的立場轉換起到了關鍵的促進作用。
菅原舉例說,90年代后期,主張亞太路線的美國、澳大利亞等率先提出分領域貿易自由化主張,但遭到日本強烈反對。進入21世紀后,日本、中國、東盟之間加大了貿易自由化力度,東亞路線顯露崢嶸。美國擔心被排斥在外,開始積極向新加坡等4小國率先發起TPP靠攏。2010年,時任日本首相菅直人對TPP的興趣,反過來又刺激了東亞路線的發展。
與此同時,東盟一方面擔心內部出現TPP陣營與非TPP陣營的對立,一方面又擔心東盟在東亞路線中的主導權遭到削弱。于是,開放型的“區域全面經濟合作伙伴協定”(RCEP)構想被推出。2012年12月的柬埔寨金邊“東亞峰會”上,東盟10國和中日韓、澳新印宣布2013年啟動RCEP談判。中日韓FTA則在結束事前協議后,于3月26日在韓國舉行首輪正式談判。至此,亞太地區自貿區形成三個框架——TPP、中日韓FTA、RCEP。
在WTO多哈回合陷入停滯后,作為當前經濟規模最大的高標準自貿框架,TPP最終談判結果將對全球貿易體系、規則以及地緣政治帶來深刻影響,也將對RCEP、日歐EPA、美歐FTA等大型自貿區談判進展帶來沖擊。
日本經濟界和不少學者主張,日本同時推動TPP、日歐EPA等談判,可借力打力,影響談判進程和全球貿易新規則的制定,并部分挽回加入TPP談判過晚帶來的不利局面。
菅原淳一認為,美國主導型TPP與東盟-中國主導型FTA/EPA的折衷,將產生亞太自貿區(FTAAP)的雛形。日本作為唯一跨界的經濟大國,應設法成為二者間的溝通橋梁,基本出發點是降低TPP的標準、抬升中日韓FTA、RCEP的標準,使得二者最終融匯于FTAAP這一宏大目標中。
此外,刺激日本“第二次開國”也是其加入TPP談判的重要內因。農業和農產品保護,是日本與其他國家在自貿區相關談判中的最大障礙。
日本總研首席經濟學家山田久在一次采訪中告訴記者,近十年來,受制于農業等個別國內產業,日本在全球經濟和貿易自由化進程中明顯滯后。日本一直在回避農政改革問題,如果這次失敗,日本今后將很難繼續置身全球化。
從地緣政治來看,美國布局TPP的“中國對策”也是日本無法忽視的一點。日本杏林大學教授馬田啟一認為,美國的亞洲戰略中,TPP是經貿層面的支柱,通過TPP構筑對華包圍網,壓縮中國特色的重商主義,用新的貿易規則給中國穿上一身“緊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