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悠韓的兒童歌舞劇創作

梁茂春

編者按：抗日戰爭時期，韓國音樂家韓悠韓在中國參加抗日、愛國活動，并投身于兒童音樂教育工作，擔任過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藝術班”的班主任。在這過程中他先后為孩子們創作了《麗娜》、《樂園進行曲》、《小山羊》、《沒有家的孩子》、《勝利舞曲》等五部兒童歌舞劇，產生過廣泛的社會影響。他還創作了其他許多音樂作品。本文主要根據收集和發掘到的新資料，分析這五部兒童歌舞劇的音樂特點，論述它們在抗日戰爭中的歷史地位。

童話歌劇《小山羊》

幾乎在重慶在上演《樂園進行曲》的同時，西安成立了“陜西第二保育院”的兒童藝術班，韓悠韓受聘擔任了藝術班的班主任。從此，他的工作重點就轉向了兒童藝術教育。與此相應，他的音樂創作重點也轉向了兒童歌舞劇，先后為保育院的孩子們創作、排練了童話歌劇《小山羊》、歌唱朗誦劇《沒有家的孩子》和新型歌舞劇《勝利舞曲》。從1941年年底開始，這些歌舞節目相繼在西安保育院禮堂公演，又在易俗社劇場公開演出，并作為西安市招待來西安的政要（如蔣介石、宋美齡、魏德邁、英國議會訪華團等）的演出節目，產生過比較廣泛的社會影響。

這三部兒歌舞劇是由“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演出的。在韓悠韓的遺物中，留下了一本鉛印的32頁的珍貴資料，這本資料缺少封面，扉頁上寫著：“中國空前的兒童歌劇團——陜西第二保育院演出三個新的創作”。同一頁上還有廣告詞：“立體派的裝置，現代化的燈光，嶄新的舞裝，偉大的場面”、“二百余人集體演出，全部管弦樂隊伴奏”。看來，這本材料是為這三部兒童歌劇的演出而出版的介紹和宣傳材料。材料的出版時間是“民國三十年十二月一日”（1941年12月1日）。由“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出版”。實際上這是一本《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演出說明書》（簡稱《說明書》）。三部兒童歌劇的正式公演，是從12月9日在西安易俗社拉開帷幕的。

《說明書》指稱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是“中國空前的兒童歌劇團”，顯得很是自豪。我覺得這種自豪感是得體的，因為在艱苦的戰爭年代，在保育院中能夠成立這樣規模的歌劇團，確實“空前”。

根據《說明書》提供的珍貴信息，這里先對三部歌劇演出的情況作一總體的介紹。

陜西第二保育院院長、兒童歌劇團團長皮以書在《前奏曲》一文中，對這次演出的意義和目的作了說明，她從“搶救后代”和“兒童教育”的高度作了如下的分析：“這一次本院兒童歌劇團演出這三個戲，就是向大家說明，爭取我們的第二代，爭取我們的繼承者，爭取長期抗戰勝利的基礎工作，必須全體同志同胞動員，把戰區失掉保育的兒童，大量地爭取過來，放在比較安全的區域里，予以熏陶、予以鍛煉，使其成為國家繼起的柱石，民族后備的勁旅，保衛國家的獨立和民眾的自由。這是我們演出的真正意義。”皮以書還寫道：“兒童的歌劇，以及整個兒童的藝術，不但在西北，就是在全國，不但在戰時，就是在平時，也很少人注意提倡。因此兒童的娛樂，及兒童在戲劇藝術部門的表現，大部沒有正當的享受及正當的發展。本院此次的演出，也就是為打破這種沉寂的空氣，讓大家都來注意兒童的藝術部門的生活，在后方做家長的，做父母的，都應該藉這個機會，讓自己的兒童，應該享受的藝術教育生活，重新考慮、重新布置。讓所有的兒童，都能得到正確的藝術教育的浸染和灌溉，使一切幼小的心靈，都能健康起來，和他的身體健康，一樣發展，一樣進步，這才是正當的要求。”

三部兒童歌劇演出之時，“陜西第二保育院”成立尚不到一年，“兒童藝術班”成立還不足半年，就能夠拿出這樣一場演出，一整臺的歌舞節目，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皮以書的注重兒童藝術教育、關懷戰時難童的觀念，也是足夠感人的事情。而韓悠韓的藝術創作才能，簡直讓人感到驚奇。

當時西安的報紙還報道了保育院此次演出中所遇到的難以想象的困難。凱弟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演出以前，我們排練最緊急的時候，敵人開始在西安的市空騷擾了，晚上排演到兩點鐘，早晨五點發出警報，不讓我們有一點安靜的休息。但是，這沒有疲勞我們演出的決心，憤怒和鄙視敵人的情緒，一起充實我們演出工作的努力。

“十二月八號下午三點鐘，我們院址的十字路口丟了幾枚炸彈，火藥味還沒有消散的時候，我們20個管道具布景的朋友，雇了橡皮輪車把布景和道具運到易俗社去，我們的布景道具運到夜里兩點鐘才運完，九日就是我們招待各界公演的日子，劇場要我們每天1000元的租金，我們沒有經濟的余裕，耽誤一天的功夫。夜里兩點鐘我們就接著開始裝置舞臺。

“裝置舞臺還沒有完竣，第二天早晨五點半鐘又發出了警報，如果我們去跑警報，劇場就沒有人來管理，遺失了東西，我們沒有能力再購買，我們20個人都情愿死在這里。劇團領導人皮以書先生和作曲韓悠韓都在這里和我們一起在工作的。”

從以上的報道中，可以說明保育院的師生們是不顧敵人的狂轟亂炸，冒著生命的危險在做演出準備工作的。整個演出確實就像戰斗一樣。

應該指出：這次演出的組織工作是相當精細的。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有著嚴密的工作分工。在《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演出說明書》的第4頁上，有一個“兒童歌劇團職員表”：

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職員表

團長：皮以書/常務委員：石心科/總務：劉法文/劇務：郭維禮/音樂：杜夢山/歌詠：錢麗貞/樂隊：金玉華/訓練：石心科/導師：孫景杰/顧問：韓悠韓

前面說過：這三個兒童歌劇都是由管弦樂隊伴奏的。韓悠韓動員了整個西安的音樂界人士組織起一個小型的混合樂隊。在《說明書》的第7頁上，刊登了這個樂隊隊員的名單：

我們的樂隊

——西北音樂界的總動員——

指揮：李子銘、周善同、傅德衣/鋼琴：李子銘、姜碟/第一小提琴：周善同（首席）、居伯強、金貴元/第二小提琴：陳白石、王衍長/大提琴：范里/低音提琴：韓悠韓/曼多林：傅德衣/薩克斯風：黃志堅/中國橫笛：賀振華/西洋長笛：王國華/高音橫短笛：張振海/洋喇叭：李新/木琴：黃高旋/木魚三角鐵：林偉翔/鈴鼓：林志華/中國大鼓：舒永一、王者/小軍鼓：丁文/大軍鼓：陳嘉誠

這個樂隊名單中共有20余人，包括了西安當時的許多音樂家，也包括了一些韓國人士。因為韓悠韓在擔任保育院藝術班主任的同時，他還是韓國青年戰地工作隊藝術組的組長，也是韓國光復軍第二支隊的宣傳隊長。在西安的一些韓國藝術工作者，也在韓悠韓的召喚下參加了保育院兒童歌劇團的演出。參加過演出的梁文亮告訴我說：“有時候，韓悠韓還把神父請來參加樂隊演奏。樂隊大多是大人演奏，因為我們保育院的學生當時還不會樂器。”這個管弦樂隊的組成確實如宣傳材料所說——是“西北音樂界的總動員”。

這是一個混合樂隊，采取的是“有什么樂器就用什么樂器”的原則。樂隊中既有中國竹笛，也有西洋長笛。還有薩克斯風、木琴、低音提琴等當時很難見到的樂器。韓悠韓在樂隊中拉低音提琴。

在這次兒童歌劇公演前一年多——1940年5月間，韓悠韓曾在西安組織過韓國歌劇《阿里郎》（韓悠韓編劇、作曲、主演）隆重的演出，也曾經組織起30多人的伴奏樂隊。看來韓悠韓確實具有非凡的組織能力和親和力。

在前述《陜西第二保育院兒童歌劇團演出說明書》上，韓悠韓發表了一篇題為《新形式的嘗試》的文章，他從中國戲劇發展的新方向和中國歌劇的新形式這兩個角度，闡述了他的創作努力。他寫道：“中國戲劇運動正有著自己新的方向，新的前途，它將依據著抗戰的現實在充實自己，而產生新的形式，這種新的形式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冷靜地，不偏不激地吸收中國舊劇的形式上的技巧，使它現代化；吸收著西洋的一切進步的優良作風，使它中國化。”他還寫道：“實踐‘新形式，‘新規定了我們應該有著積極的創作態度，我們應該掘發從未有過的新的東西，這是一件艱巨的任務，但也并不是不可能，因為我們的基本原則是接受優良的民族遺產，融合外來的進步作風，同時再在現實生活中提煉新生的素材；所以我們在新形式的實踐過程中有了這樣的感覺——‘艱巨，但是可能。同時，我們為著忠實于新形式嘗試的意義，我們不僅在發掘新形式的深刻，而且著重廣泛和多樣，所以，我們嘗試的形式，也是各樣的，例如《鬼舞》是歌舞劇：《小山羊》是童話歌劇，《沒有家的孩子》是歌唱詩歌朗誦劇，形式是多樣，氣氛姿態也是各樣，然而都統一在我們所嘗試的新形式之中。”韓悠韓所說的“接受優良的民族遺產，融合外來的進步作風”的創作路子，和我們所熟悉的“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西洋”的路子可以說是異曲同工的。

看來，韓悠韓是在有理想、有計劃、有步驟地實行著他的新戲劇的創造。他對新的創造充滿了熱切的期待：“這是新形式的嘗試——沒有既成的模型可資參考，我們嘗試的形式又是多樣——不僅要發掘新形式的深刻性，而且要創造廣泛和多樣：我們排演的時間太倉促，孩子們演技沒有經過歲月的磨練……這些，我們有理由向觀眾們要求熱烈的響應和指示！”

同時，韓悠韓還發表了另一篇文章《我怎樣編導這三個歌劇》，具體說明這三部兒童歌劇的創作情況：由于保育院藝術班的孩子的年齡相差較大，小的難童只有六七歲，大的十來歲，最大的也有17歲的。韓悠韓在創作時就必須考慮到演出者的年齡和表演能力等多方面的因素，同時也要照顧到接受者不同的要求。所以，韓悠韓在文章中寫道：“按照兒童在智力上發育的程度，我編了這樣三個完整的歌劇，《小山羊》是獻給10歲以下的兒童的，《沒有家的孩子》獻給14歲以下的兒童，《勝利舞曲》獻給14歲以上的兒童。當然，這三個戲完全適合于成人的欣賞。”

下面就對這三部兒童歌劇作簡要的分析。

在《說明書》第19頁上，有一個當年編導、演出《小山羊》的名單：

原著：德國格林/作歌：錢鋤湘/改編：韓悠韓/作曲：韓悠韓/導演：范里/演員：狼郭維禮、老羊孔祥琛、小羊金玉華、郭景華、金玉夏、韓景月、高經華、彭志文、金圃生

導演范里是保育院藝術班的美術教員。除了導演之外，他還在樂隊中拉大提琴。在演員名單中有一個扮演小花羊的叫“高經華”的小男孩，這個孩子通過保育院藝術班的學習，后來成為一位優秀的小提琴家，新中國成立之后一直是中央樂團的小提琴手。

在《說明書》上有一個《小山羊》的劇情介紹，抄錄如下：

在一個神秘的森林里，有一個神秘的屋子：在這個屋子里生活著七只可愛的小山羊和他們的母親；這個母親有著豐富的母愛，愛著這七只小山羊，最小的一只是最機靈的。

神秘的事是神秘構成的，恰巧在這森林里，還有一只神秘的狼；這個狼有著無盡的食欲；也有著無比的狡猾……神秘的事發生了，機靈和狡猾造成激烈的搏斗，最后的勝利終于是機靈獲得的，于是，這神秘的屋子里仍過安樂的日子。

狼的無盡的食欲，經過我們生動的音樂，生動的表情，生動的服裝，形象得更具體；小山羊和母山羊間的神秘的愛和神秘的生活經過我們的舞蹈，動作和歌唱也形象得更具體。你要知道神秘的結局如何？就要以神秘的心情去注意。

羊媽媽有事要出門，她囑咐自己的七只小羊：好好呆在家里，如果大灰狼來敲門，你們一定不要開。這個囑咐是通過羊媽媽和小羊的對唱來表達的，音樂就像是童謠風格，曲調簡單，具有民間敘事風格。

大灰狼經過喬裝打扮，通過和小山羊的對唱，最終騙取了小羊的信任，小羊將門打開，讓狼闖進了山羊的家，并要殺死所有的小羊。其中一只勇敢的小花羊逃走了，并把媽媽找了回來，小花羊機敏地用石灰將大灰狼的眼睛撲瞎，大家合力打死了大灰狼，救出了另外六只小羊。

由于《小山羊》是為10歲以下的幼兒創作的歌劇，所以韓悠韓譜寫的音樂都是很簡單，并帶有一定的中國民族風格。在《說明書》的第20頁上，有一首韓悠韓作詞作曲的《小山羊的勝利》（《小山羊》最后一場），采用小羊和老羊對唱及合唱的形式，一起唱出：“大家結成一條心，不怕那惡狼心兇狠。”明顯地寓含著團結一心抵抗日本侵略的時代主題。

在韓悠韓的遺物中，有他為演出《小山羊》的混合樂隊所譜寫的五線譜總譜39頁，寫在“韓國光復軍第五支隊宣傳組制”的五線譜上。其中的開幕曲的標題是《森林之夜》。這說明了韓悠韓對兒童歌劇創作的嚴肅認真的態度。而他為《小山羊》譜寫的插曲，保育院的難童們幾乎都能夠演唱。直到2004年6月我到西安收集韓悠韓史料時，當時保育院的學生梁文亮還能夠唱出《小山羊》的曲調。他并沒有參加過《小山羊》的演出，但是卻能夠記住《小山羊》的全部旋律。這說明：童話歌劇《小山羊》是具有藝術生命力的。

歌唱朗誦劇《沒有家的孩子》

“歌唱朗誦劇”《沒有家的孩子》最初叫《小白菜》，后改名《下一代》，最后定名為《新的一代》，先后四易其名。它是采用民歌《小白菜》的旋律重新填詞、編配而成的，演出的時候有女高音在幕后獨唱，保育院小孩在前面表演，另有朗誦相配合。

在《說明書》中有此劇的編創、演員名單如下：

《沒有家的孩子》

編劇、作曲、作歌：韓悠韓/朗誦詩：林嵐/朗誦者：錢麗珍、李芳霞、錢瑞珍、杜夢山/演員：小白菜：金玉華：小白菜母：黃淑珍；小白菜父：蕭極峰；日本兵：袁世全、常克勤；逃難者：劉忠等6人；保育院兒童：張子文等4人。

劇中表演保育院兒童的有一個名叫“張子文”的難童，后來他又擔任過本劇的朗誦。經過保育院的音樂啟蒙教育，抗日戰爭勝利之后他到重慶入國立音樂院幼年班學習時改名叫張孔凡，最后他成了一位指揮家、作曲家，曾擔任過中央樂團和陜西樂團的指揮，他參加創作的京劇交響樂《穆桂英掛帥》產生過廣泛的影響。

扮演“小白菜”的演員叫金玉華，是一位從河南鄭州來的難童，她在《小山羊》中也是小山羊的扮演者，在《勝利舞曲》中又擔任“村女”的舞蹈。看來這是保育院“兒童歌劇團”的一位“臺柱”。

在韓悠韓保留的音樂資料中，有一本油印的兒童詩劇《新的一代》，上面沒有印刷的時間，看來是《沒有家的孩子》的定稿本。這個油印本能夠使我們對這部作品有一個全面的了解——它由一，序幕（林嵐作詩）；二，《小白菜》（韓悠韓填詞、編曲）；三，沒有媽媽的孩子；四，大母親：五，死：六，復仇：七，尾聲（三至七段均凱弟作詩）這樣七個部分組成。

這是一部由詩歌和音樂配合表演的兒童戲劇。以詩歌朗誦為主。音樂主要有兩段，一段是《小白菜》，韓悠韓采用了同名河北民歌的旋律，填進表現戰時兒童苦難生活的新歌詞。歌詞和曲調結合得非常緊密，凄宛悲涼，情動肺腑。另一首是由韓悠韓作曲、凱弟作詞的《陜西第二保育院院歌》，在第四段和第七段中，“保育院孩子背著行裝邊走邊唱”著這首歌⑧。

這首歌在劇中還沒有定名叫《院歌》，后來因為保育院的孩子們都喜歡唱，而且所唱內容都是反映他們的實際生活，所以就稱為《陜西第二保育院院歌》了。它生動、形象地反映了這群苦難孩子的生活、戰斗和他們的遠大的志向。大小調結合的旋律，多少帶有一些韓國音樂風格。因此，在這首歌曲中，形成了明顯的“中韓混融”的風格特點。這也是韓悠韓作品的特點之一：他經常在不經意間就譜出了韓國風格的旋律。

在1941年底演出的三部兒童歌舞劇中，這部《沒有家的孩子》所反映的內容，是與保育院兒童生活結合得最為緊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