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標
《社會與政治運動講義》,是趙鼎新2012年初出版的著作。從時間上看,這是一本舊書,但從內容上看,卻又是很合時宜的。至少從書名上可見,它對于各種類型運動中不同角色的人們,都能有所啟示。無論是從實踐到理論,還是相反,此書都值得一讀。
關于此書的內容,趙鼎新在開頭與結尾部分,都給予了全面的總結。他通過對西方社會運動理論的選擇,理出了一條運動的歷史軌跡。重點在理論比較,令社會運動的線索不是非常清晰,但他在使用理論流變劃分運動階段與類型方面,始終游刃有余。
這里必須要提到趙鼎新表現出的理論自信。他選擇解讀的所有理論,他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這些見解的來源,可能建立在趙鼎新所自信的兩個維度:一是他的歷史經驗,比如他的個人史;二是他的辯證思維,有利于他在理論思辨中尋找到建構的機會。比如他對“文化大革命”的闡釋,就顯得相當自信。他利用這一華人經驗,至少指出了文本決定論、框架論等諸多西方學界的理論“缺陷”。在分析空間與環境對社運影響時,他還通過上世紀80年代北京高校的內部布局,比較牢固地建立了他的理論范圍。
因為對歷史經驗的自覺應用,讓趙鼎新對西方社運理論的比較,隱含了一個揮之不去、甚至說是隱形的理論參照,那就是中國。這一點既決定了趙鼎新學術研究的緣起,也決定了他的研究成果可能被應用的領域與地點。理解趙鼎新及其學術,就不能忽視這一點。
當然,在對大規模的理論進行統攝性的考察時,勢必要找到一個考察者可以倚重、可以發力的角度—中國經驗與歷史意識就是趙鼎新所依靠的。由此出發,趙鼎新在引入理論評價中國社會運動時,在揚棄與褒貶之間,大概樹立了“中國主體性”,并借此獲得權威地位。
矛盾的中國觀
作為深諳理論研究秘密的趙鼎新,在論述的時候,有著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這就是理論的進退。因為,這里所說的“矛盾”,并非是趙鼎新在理論上的漏洞,而是說當他在用自創的理論面對中國現實時,遇到了挑戰。而這個挑戰,原本是他挑戰西方理論的利器。
趙鼎新認為,中國大量集體行動,因為缺乏大型的意識形態,也不具有自主生產這類意識形態的能力,從而令這些抗議有規模而無效率。這對于那些已經疲于應付的地方政府,是一個極大的理論寬慰。對于社會及政治運動當事人而言,滋味難以料想。
“在缺乏大型話語和意識形態支持的背景下,只要政府在各類集體行動前面表現得不要太糟糕的話,很多行動就只會停留在經濟和利益層面。”“中國的主流知識分子雖然會為社會公正而呼吁,但很少有人會為更合適下層的抗爭制造出大型意識形態”。
在另一個方面,趙鼎新特別分析了威權政府的合法性危機。當合法性建立在執政績效上的時候,一旦道德資源耗盡、經濟下滑等出現,合法性就會出現問題。趙鼎新通過以上兩個角度的發言,對中國現實的走向進行了判斷。至于他的理論鼓舞了誰,只怕也是兩可。
僅此而言,趙鼎新在漫步學術邊界時,略有猶豫。他一直很節制,將情緒掩藏在理論比較中,但他又通過中和理論角度,希望保證學術中立。有意思的是,通讀全書之后,你可以看不到趙鼎新的“失望”,但讀者可能會明白他在為誰說話。當然,這是很主觀的讀后感。借助理論術語與學術話的掩飾,切入中國情境,怎樣才使得見解保持銳度與思辨力?這大概是讀者掩卷時能夠體會到的閱讀感受。至少在我的感覺中,會認為中國經驗在成為趙鼎新的“矛”時,令其在剖析西方理論過程中占上風,可一旦返回到解釋中國,反倒不能細密地自保。
退一步說,趙鼎新的理論框架,對社會與政治運動的雙方來說,看似都指出了每個陣營存在的問題,但在就各自的希望做理論“分配”時,有不同態度:對社運的參與者前景保持悲觀,對政府表現與前途謹慎樂觀。趙鼎新在用理論“照料”中國時,也還是有輕有重。“在另一些國家,革命性的運動有可能被國家逐漸制度化,最后導致改良性的結局”。“這就是為什么中國……的發展道路的前景都不像批評者所描述的那樣黯淡。重要的是執政者能清楚認識到自己國家已走過的道路的特點,在不可更改的歷史基礎上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成熟的方法論
在批判性介紹西方社運理論時,趙鼎新不遺余力地傳達他的方法論。這些方法論包括他的研究方法,也包括學術小竅門,甚至包括辯論技巧等。可以說,本書的理論框架是變遷、結構與話語,如果抽去趙鼎新的方法論,那就面目可憎了,可見這塊內容的重要性。
趙鼎新對“解讀”與“解釋”的辨析,很有思想。“解讀”長于批判而短于建設,特別對評論作者會有教益。如果使用社會學概念,去解釋社會現象,很可能走入僵化的地步。如果要駁斥理論,可以用經驗材料去實現。諸如這些小方法,趙鼎新信手拈來。
他在區別社會學研究的兩個傳統時認為,“解讀傳統的目的不在于尋找事物內在的邏輯關系,而在于理解和厘清特定人類活動在特定文化條件下的內在含義或意義;而解釋傳統的目的則是尋找事物或事件的內在機制以及與之相應的因果、辯證、對話性或歷史性關系”。
他認為要多用分析性的思路,“作為社會學家,我們應當把重點轉移到解釋某一認同感在歷史上是怎么形成的這一類問題上。用實證主義的語言來說,我們應當把認同感從一個解釋人們為什么敬愛如社會運動的‘自變量,轉變為一個被解釋的‘因變量。”
“在美國,當一個理論在遭受批判走下坡路之后,大多數冠以這一理論的工作,有時甚至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也會被同時打入冷宮。這樣使得實際上相似的工作在不同理論框架下得以重復進行,被遺忘的理論幾十年后被冠以不同的名目多次出現”。
撇除價值先行的媒體觀點
在對傳媒進行評點的時候,趙鼎新繼續使用他的中國經驗,來驗證西方理論的不足。他認為,“中國媒體在許多情況下并不能起到對公共輿論的所謂建構作用”。“國家對媒體的直接控制不一定會引來記者的反抗,而市場經濟也不見得一定能使一個媒體表現得順從”。
“中國記者的言論空間要小許多,但他們中的某些人不但會把所有的空間用足,還要通過打‘擦邊球等手段不斷擴大已有的空間”。如果趙鼎新看過曾繁旭所著《表達的力量:當中國公益組織遇上媒體》,也許能意識到他這些看法顯得相當保守,或許不一定那么自信。
這種總體判斷,也很容易被個案擊穿—而這恰好是趙鼎新在本書中當做經驗之談告訴讀者的東西。
即使這樣,他以國家視角來觀察媒體及記者的表現,也有一些令人有印象的觀點,“我們沒能建立一個能為政治精英、知識精英和正處于上升中的中產階級所共同認同的核心價值體系和共識”。
對媒體的判斷,屬于趙鼎新國家視角的一個組成部分,就像他所說的,“國家與媒體的關系不是很壞”。
到底要警告誰
雖然趙鼎新將傳媒研究置于全書很低的地位,也許有個問題是可以考慮的:這樣一本研究社會及政治運動的學術書籍,它在傳播中可以影響誰?可以警告誰?可以讓誰更加心有戚戚焉?
如果僅僅將此書當做理論書看待,會有枯燥感,但也可以有另外的讀法。
聯系到公民社會的進程,以及這一進程在不同群體中引起的反響。
利用趙鼎新這本書提供的理論,可以對身邊的社運類型做一個周全的評判。這本書對趙鼎新來說,是武器的批判,對圍觀者與參與者而言,則提供了批判的武器。這是活學活用的好辦法。
無論是出于學術身份的潔癖,還是保持理論分析的適用性,趙鼎新都在盡力避開價值觀先行。
在他看來,西方理論家多犯下這樣的錯誤。不過,也許讀者不用這樣克制,說到底,行動者的價值認知與認同維持,離不開價值觀的辨析與確認,這也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