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力量與寬恕態度多元共存

高從云

【摘要】關漢卿的歷史劇《哭存孝》通過存孝之死、劉夫人反省、鄧夫人哭祭以及李克用為存孝雪冤等情節闡釋了他的悲憫情懷，表達了他對英雄和人臣、君主、女性的悲憫，也體現了他之于人的生命、命運和生存環境的關注和思考。這也正是關漢卿先進性和超越性之所在。

【關鍵詞】關漢卿；《哭存孝》；悲憫意識

關漢卿是我國元雜劇的奠基作家，也是我國古代文學史上偉大的戲劇家。他的作品被世代傳誦，至今不衰。學界關注較少對他的歷史劇《哭存孝》，出現了不平衡的研究現象。對《哭存孝》的專門論述僅見于徐子方老師的《一部以事件為中心的英雄悲劇——關漢卿〈哭存孝〉雜劇剖析①②》和王艷平老師的《試論關漢卿雜劇〈哭存孝〉的主題意蘊》等屈指可數的幾篇。徐子方老師立足于西方的悲劇理論，旨在闡述《哭存孝》是符合西方文藝理論對悲劇的定義的，又有著獨特的民族特性的一部以事件為中心的英雄悲劇。王艷萍老師則從主題內涵的角度來闡述《哭存孝》，她認為“劇本的客觀核心在于闡釋悲劇成因而非悲劇故事本身”“展示世俗識見在悲劇形成過程中的消極作用”。《哭存孝》的主題意蘊是多方面的，它既是對悲劇英雄的同情，對悲劇成因的探索，又是對社會的批判，同時還蘊含著復仇主題等等。本文主要從關漢卿對歷史題材的處理上即從史實與虛構中探索關漢卿的思想，從悲劇人物、悲劇成因方面論述關漢卿在本劇中體現出的悲憫情懷。《哭存孝》是關漢卿早期的作品，一共四折。頭折：沙陀李克用破黃巢有功，其義兒家將得以鎮守復得的城池。李存信、康君立不愿意去守邢州，用花言巧語奪了本來李克用許諾給李存孝的潞州天黨郡，李存孝心存怨氣。李存信、康君立“想存孝這一去，必然有些見怪”準備著“別尋取存孝一樁事，調唆阿媽殺壞了存孝”。第二折：李存信、康君立假傳李克用的將令讓李存信改回本名安敬思，并稟報李克用稱李存孝反。后在劉夫人帶李存孝來見李克用時用謊言支走劉夫人，并曲解李克用言語車裂了李存孝。第三折：劉夫人著人打聽李存孝消息，知是李存信、康君立小人陷害忠良，內心惋惜悔恨而又不愿相信。第四折：存孝妻鄧夫人背著李存孝骨殖回鄧家莊，李克用、劉夫人追趕鄧夫人，在存孝靈前五裂李、康二人以祭存孝，并安排一座好城池給鄧夫人養老。

關漢卿還表現出對李克用的寬恕，與前者較，則是對人主的悲憫了。在劇中，李克用是一個“逐朝每日醉醺醺，信著讒言壞好人”的將領，他大破黃巢之后，整日飲酒作樂，并寵信李存信和康君立兩個只會歌會舞的小人，最后因為醉酒說了句“五裂篾迭”被李、康二人故意曲解成“車裂”將李存孝殺害。對李克用的批判主要是通過李存孝夫婦的口說出來的。在頭折中，李存孝夫婦受到李克用呼喚，去見他時，“（李存孝云）……夫人，我和你休過去，你看阿媽、阿者，大吹大擂，敲牛宰馬，烹炮美味，五百番部落胡兒胡女扶持著，是好受用也。”連康君立也說“阿媽好吃酒，醉了似燒豬”這既是對李克用整日醉酒不理事務的批判，也為后來李、康二人曲解他的話將存孝車裂埋下了伏筆。在李存孝、康君立假傳將令讓存孝改姓，李存孝在李、康二人走了之后“逐朝每日醉醺醺，信著讒言壞好人”的話語也顯示出了對李克用的批判。總之，劇中前兩折通過李存孝夫婦的口對李克用進行了批判。但是在第四折，關漢卿則通過李克用為存孝報仇的行為表達了對他的同情和寬恕。在第三折，通過小校和莽古歹的口說出了李存孝被車裂時的悲慘，襯托出李存信和康君立兩人的狠毒以及李克用的昏庸，讓觀眾的批判心理進一步形成。然而在第四折，則是引導觀眾去寬恕李克用。

在第四折，李克用聽了劉夫人的責罵之后才知道李存孝被車裂死了。（李克用云）“夫人，你不說我怎生知道！都是這兩個送了我那孩兒也！我說道：‘五裂篾迭，我醉了也。他怎生將孩兒五裂了！把這兩個無徒拿到鄧家莊殺壞了，剖腹剜心，與俺孩兒報了冤仇也！便安排靈位祭物，便差人趕回媳婦兒來者。（作哭科，云）哎喲！存孝兒也！我聽言說罷淚千行，過如刀絞我心腸。義兒家將都悲戚，只因帶酒損忠良。頗奈存信康君立，五裂存孝一身亡。大小兒郎都掛孝，家將番官痛悲傷。哎！你個有仁有義忠孝子，休怨我無恩無義的老爹娘！”李克用的悲痛和懺悔是真誠的，他沒有回避自己的失誤。在祭文中，他也不掩飾和回避自己的責任。對李存孝的功績也是一一表出。最后也不忘給鄧夫人一座好城池養老，其誠意可見一斑。關漢卿通過第四折戲寬恕了李克用。

李克用雖然昏庸，整日醉酒，將潞州上黨郡好地面給了李存信和康君立有失公允外，但他對李存孝也是十分倚重。李存孝的死與他有關系，卻不是他主觀上愿意的。實際上，正如前文所述，歷史上李存孝是因通敵反唐而被處死的，李克用也非完全昏庸，他也是一個有軍事才能的將領。且不說在歷史上李克用能統領眾家將破黃巢，成為一代驍將。李克用善于發現人才，李存孝就是他發現和任用的一名猛將。他能成功鎮壓黃巢起義，收復長安，盛及一時正是他才能和智慧的體現。對于李存孝的死也是十分惋惜和悲痛的。《舊五代史》載“然武皇深惜其才……存孝死，武皇不視事旬日，私憾諸將久之。”可見他也是位惜才愛才的將領。然而盡管他愛才，他也避免不了失去將才的悲劇。歷史上，李存孝通敵反唐，自然要受軍法處置，他雖愛惜李存孝之才能，念及他的功勞，但統領眾多義兒家將得他要想管理好這些義兒家將必然要遵照軍法辦事。他希望有人為存孝求情，但諸將嫉妒存孝才能而無人求情，他只能車裂存孝然后“私憾諸將久之”。劇中李克用因醉酒而沒能及時召見存孝辨明虛實，而給小人以可乘之機車裂了存孝，繼而喪失忠臣良將。雖殺小人不能彌補心中的悲痛，這是他的悲哀。關漢卿以他悲憫的情懷批判著李克用的昏庸同情著他作為一個凡人的生的無奈和悲哀。

李克用和劉夫人認識到自己的失誤不僅沒有回避，而且采取措施補救，車裂了兩個小人為存孝報仇。關漢卿這樣處理，顯然是要引導觀眾寬恕李克用和劉夫人，不要僅僅從李克用的昏庸和劉夫人對存孝不親來理解劇本。關漢卿在表達對統治者（李克用）作為凡人俗子的悲憫的同時也在引導觀眾從更深的層次去理解悲劇的成因，思考社會習俗和文化心理以及人的性格等對悲劇形成的作用，思考人的生存環境對人的命運的影響。

總之，關漢卿在《哭存孝》中通過存孝的死展現了李存孝和鄧夫人生的苦痛和掙扎，揭示了社會環境對人的壓抑和社會文化心理對人的生存的威脅；通過對劉夫人的內心糾結和李克用的惋惜以及他車裂奸臣孽子為存孝伸冤行為的刻畫表現了作為人主的無奈，表達了對他們的寬恕和同情。統治者也是凡人，也會受到所處的各種環境的制約，會因為自己的弱點而給自己帶來悲痛給他人帶來厄運。

【參考文獻】

[1]徐子方.一部以事件為中心的英雄悲劇——關漢卿《哭存孝》雜劇剖析①②[J].淮海工學院學報，2004（1）.

[2]王艷平.試論關漢卿雜劇《哭存孝》的主題意蘊[A].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0 （2）.

[3]吳國欽校注.關漢卿全集[M].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88.

[4][宋]薛居正等.唐書二十九·列傳第五[A].舊五代史·卷53[M].北京：中華書局，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