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
中國的傳統歷來是宣揚“美”,壓抑“丑”。也許是因為丑在美的光環遮蔽下壓抑得太久,又或許是二十世紀的文明、二十世紀的中國負載了太過巨大的多樣性和復雜性,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先鋒小說家們表現出強烈的反審美傾向,把藝術丑的視野拓展到人類生活的各個領域。他們對日常生活經驗、常識、習慣看法全面挑戰,在作品中表現出對“丑”的過度嗜好。余華在《活著》這篇小說的《序言》中說到:“長期以來,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現實的那種緊張關系。我沉涸于想象之中,又被現實緊緊控制……作家要表達與之朝夕相處的現實,他常常會感到難以承受,蜂擁而來的真實幾乎都在訴說著丑惡和陰險,怪就怪在這里,為什么丑惡的事物總在身邊,而美好的事物卻遠在海角。”對于先鋒作家來說,反審美傾向似乎是普遍的趨勢,在他們的筆下展示的“丑”也是多種多樣的,生存環境的丑陋、人與人關系的異化以及對暴力和血腥的嗜好都大量的體現在先鋒作家作品中。
余華前期的作品,以審丑的眼光充分展示極其冷酷的血腥暴力美學。在余華眼里,大多數人都是欲望和暴力的俘虜,是酗血者,是人性惡的代言人。親情、友情、愛情在暴力本能的迸發以及相互殺戮中無聲滑落,父子、兄弟、夫妻、朋友在爭斗與殘殺中來展示著冷漠、敵對與仇視。這在《現實一種》中表現得尤為明顯。皮皮對堂弟揍耳光、掐喉管并從中享受到無限樂趣的心態而后失手摔死堂弟,已隱然闡述了人性惡之主題;山峰發現皮皮摔死了兒子,獸性大發,一腳踢死皮皮,而皮皮的父親山崗也為其兒子殺害了山峰;山峰的妻子則充滿惡意地將山崗尸體獻給國家以期醫生將他零割碎剮,讓他死無完尸。而母親在這整個殺戮過程中,猶如局外人,只是自顧自憐,熱切地盼望兒子“關心一下她的胃口”。在這里作者把傳統意義上的家、血濃于水的親情解構得體無完膚。在《世事如煙》中,九十余歲的算命先生為了給自己增壽,不惜一一克死兒子;六十余歲的老婦與孫子同床而懷孕;父親賣女兒掙錢,售女兒的尸首牟利,整篇陰風慘慘,丑陋無比。《古典愛情》《河邊的錯誤》更是血淋淋的屠宰場,讓人們看到殘酷猙獰的生存世相。《難逃劫數》則是“一鍋陰謀、情欲、兇殺、變態的大雜燴”。《在細雨中呼喊》雖被認為是余華先鋒小說的總結之作,但通篇氛圍卻沉悶而壓抑,小說描寫了一個卑劣、狡詐、貪婪的無賴角色———孫廣才。他將自己的父親及兒子斥為“兩條蛔蟲”,無端地嫌惡、虐待。對于父親的死,他會“喜形于色”“如釋重負”。他與大兒子共同出入于寡婦的臥室,亂倫調戲自己的兒媳。家庭之外同樣充斥著陰謀、丑惡、陷害與歧視:蘇宇凄慘地死去,馮玉青被欺凌,國慶被遺棄,學生與老師私通……人性乖戾、怪誕,被徹底扭曲了。慣常的溫情被冷漠與暴力肢解得破碎支離。這里正如董小玉所說:“作者以冷漠的態度,關注人性的陰暗與殘忍,無休止地炫耀丑、品味丑、欣賞丑,把人引向虛無與絕望。”
余華對鮮血和死亡的迷戀,親情、友情、愛情旁落,家庭之外同樣充斥著陰謀、丑惡、陷害與歧視,人們不禁要問,余華為什么這樣鐘情于審丑,原因何在?大多數人認為主要與余華的成長經歷、牙醫生涯及閱讀了太多諸如川端康成、卡夫卡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作品等經驗有關。因為余華是在“文革”中成長起來的,長期被動地接受了當時的暴力話語、人際關系的緊張與不信任以及批斗、武斗中等觸目驚心的暴力形式所帶來的血腥場面,從而造成了他童年生活中的信任破滅,使余華感到能夠確證自身存在、力所能及并能帶來快感的東西,便是暴力和血腥。然而在我看來,這些固然是余華傾心暴力,鐘情審丑的原因,但是我們更不容忽視的是普遍滋生在中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深刻的懷疑主義和世紀末情緒以及西方美學和文論中的審丑理論,對中國文學創作和批評產生的刺激和影響更應該是其重要原因。粉碎“四人幫”以后,由于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社會在高速發展的同時也日益世俗化,而社會的世俗化使丑的表現獲得了某種合法性和獨立性,與“審美”相對立的“審丑”有時甚至是一些人反崇高或躲避崇高的一種方式。一方面,丑的描寫是人的感性解放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丑的展覽強烈刺激了人們的感官,它能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尤其是對畸趣的奇怪需要,因而能產生特殊的商業效果。而且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西方現代主義成為一種時尚,審丑已經毫不謙讓地代替審美而成為了西方占主導地位的美學風格。他們認為“上帝死了”,世界失去了終極和整一,美不過是虛幻的感覺,能夠引起人強烈感性活動的只有丑及其造成的痛感,丑成了審美的核心范疇。這種時尚也隨著開放的大門涌入國內。所有這一切都為中國作家們的藝術突破提供了契機,很多先鋒作家都紛紛效仿西方現代主義的寫作手法進行小說創作,余華也不例外,在先鋒意識的推動下,再加上其特殊的經歷,余華迫不及待地要表達出自己精神與現實的緊張關系。他認為生活并不真實,而寧愿相信精神領域的真實。于是,從懷疑世界到顛覆秩序,瘋狂、暴力、荒謬這些審丑的東西成了他作品中的核心語碼,這樣創作出一系列具有審丑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來就很容易理解了。
(責任編輯 李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