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之死與其“硬漢”風格

張力

1961年7月2號的早晨，歐內斯特·海明威用他的獵槍結束了他的生命。對于這一突發事件，美國震驚，世間震驚，大家都為一代文豪的隕落而悲痛，對于海明威自殺的原因眾說紛紜。

海明威自殺的原因始終是個迷，我們盡管能說的頭頭是道，理由充分，但是始終是猜測，答案已經隨海明威生命的結束而無法確定了。對于海明威的死以及他自殺的方式，我們很容易把它與他筆下的“硬漢子”聯系在一起，認為海明威用獵槍結束他的生命是一種非常“男子漢”的自殺方式，和他筆下的眾多硬漢一樣，他的自殺也是“硬漢子”的表現之一。但我卻認為他自殺的行為并非“硬漢子”的表現，而是“硬漢子”的終結。自殺并非那些頑強不息、打不敗的“硬漢子”們的選擇，他們會與困苦抗爭到底，并取得最后的勝利！

海明威筆下塑造了眾多“硬漢子”的形象：早期的硬漢子多出現在斗牛場或拳擊場上，他們孤獨、倔強、爭強好勝，為了人格尊嚴和職業的榮譽不惜一切代價，為的是取得最后的勝利，在他們的眼里，勝利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獲得勝利，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在海明威寫的短篇小說《打不敗的人》中，這種硬漢精神表現的尤為突出，年老的斗牛士曼努爾，為了保住青年時代的榮譽，執意再上斗牛場，與公牛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鏖戰，以壓倒一切的精神力戰公牛，終于把利劍戳進了公牛的身軀，從而保住了“打不敗的人“的稱號。中期的硬漢子有了新的發展，以《喪鐘為誰而鳴》的主人公喬丹為代表，這個形象已經不是為了個人榮辱奮斗的勇士，而是為了人民事業獻身的英雄，他已經擺脫了孤立主義，而為正義、民主而戰。這個新的硬漢形象，灌注了新的時代精神和崇高信念，具有廣泛的社會意義。晚期海明威筆下的硬漢形象集中體現在《老人與海》中的主人公桑地亞哥身上。這個硬漢子形象同前面兩個時期的有所不同，具有濃厚的哲理性與象征意義。老人桑地亞哥象征著一種哲理化的硬漢子精神，一種永恒的、超越時空的存在，一種壓倒命運的力量。海明威將富有生命的形象同朦朧的寓意融合在一起，將現實生活的詩情畫意同深刻的哲理融合在一起，創造了一種體現人類尊嚴和命運重壓下仍有優雅風度的硬漢子形象。這三個階段的不同“硬漢子”的表現，反映了不同時期的海明威的狀態。如果說前期的硬漢子反映的是青年時的海明威，那么后面兩個時期分別反映的是中年和老年時的海明威。他從一個好強的熱血青年，成長為舍己為公的斗士，最終成為受全世界敬仰的硬漢，他從行為上的“硬漢子”逐漸成長為精神上的“硬漢子”。他希望自己能夠保住“硬漢子”的光榮稱號，在他的作品里表達了他的這種強烈的愿望，一個個“硬漢子”的形象，正是他的一個個美好的愿望，他希望自己能像他作品里的“硬漢子”們一樣，成為一個“打不敗的人”，但是愿望與現實總是有差距的，在無情的病痛的不斷折磨下，一直以來都是硬漢的海明威終會明白：行為上的硬漢已經敗給了病痛，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精神上的硬漢也將被擊敗。永不言敗的海明威選擇了自殺，他要結束精神硬漢與病痛的較量，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結果。海明威“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擊敗”的性格，讓海明威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失敗，這也是他最害怕的結果，但是在病痛的不斷消磨下，失敗只是時間的問題，自殺只是讓這個結果來得早些。另外，海明威曾說過“沒有行動，我有時感到十分痛苦，簡直是痛不欲生” （1），病重中的海明威除了與病痛抗爭外，他熱愛的那些能表現他硬漢風格的各種行動無法進行，再也不能捕魚、狩獵、斗牛。不僅如此，他連表達他愿望的手段——寫作，也無法進行，此刻的海明威是萬分痛苦的，不僅受著病痛的折磨，精神上也同樣的忍受著煎熬，身心具疲海明威再也當不了硬漢了，他用獵槍打碎他的硬漢夢。

當然，我們沒有權利去批評海明威自殺的行為，面對這樣一個飽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我們不能因為他有傳奇般的硬漢子生涯，而要求他永遠是個硬漢。正如時下對安樂死的爭論那樣，永遠不會出現意見一致的情況。生命是寶貴的，而且每個人只有一次，我們應該盡力珍惜維護它。但是當一個生命剩下的只有痛苦時該怎么辦呢？維護它只會讓病人在身體和精神上遭受更大的折磨，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不人道的，但是我們又有什么權利奪走一個人的寶貴生命呢。假如海明威沒有自殺，我們面對一個身患癡呆癥、糖尿病、皮膚癌等疾病，整日被病痛折磨的憔悴消瘦的海明威，我們該怎么辦呢？幫他解除痛苦？有誰忍心又有誰敢幫助這位“硬漢子”呢？看著他繼續受病痛的折磨？誰也不忍心！海明威的自殺讓他自己獲得了解脫，也解脫了所有愛他崇敬他的人！

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忍受任何一時的病苦困苦，當一個“硬漢子”。但是當那病苦困苦是無窮無盡的時候，我們或許會以“硬漢子”的表現忍受一段日子，但是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精力不是無窮的，病痛困苦終究會戰勝我們，讓我們的“硬漢子”們不得不趴下，向病痛困苦屈服。海明威用獵槍結束他的生命，有人稱贊這是一種非常"男子漢"的自殺方式，以至于那支雙管獵槍都被人們當成是一個"男子漢"的生活方式和生命價值的象征。其實被稱為“硬漢子”的人，是那些不畏困苦，頑強拼搏，永遠要取得最后勝利的人，正如海明威所說的“他們是打不垮的人”。海明威面對無盡病痛的折磨，選擇了自殺來結束他的“硬漢”生涯，雖然形式看起來是“男子漢”式的，但這也正是他“硬漢子”生涯結束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