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彭靈子



編者按:由上海音樂學院藝術管理系系主任黃韻瑾親自率隊的法國游學團隊,生師16人一同在法國巴黎、里昂、普羅旺斯三地的藝術機構做了為期10天的文化參訪交流。本文主要記錄了此次行程中與法國文化部、104藝術中心、里昂富維耶之夜藝術節的官員及藝術管理人員在文化藝術政策、藝術機構的組建、藝術節的創辦等問題上的交流。對于國內文化事業的經營與管理具有一定學習和借鑒的價值。經過一番等待,飛機終于在疾風驟雨轉弱后的深夜順利啟航。我已按捺不住,低聲唱起音樂劇《悲慘世界》中的進行曲旋律,“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singing a song ofangry men?……”一種萬眾一心地向前挺進的感覺油然而生。說到法國,或許那些歷史上關于革命,關于人權、民主的爭奪,才是法蘭西人民身上曾流淌著的最為鮮活的血液。
法國文化部
法國游學的第一站便是參訪法國文化部。當地時間6月10日一早,在巴黎索邦大學音樂管理系吉勒·德蒙奈(GillesDemonet)教授的帶領下,我們一行16人來到位于巴黎波布爾路62號(62 rue Beaubourg)的文化部所在地。接待我們的是公眾與文化傳播部的負責人阿蘭·布朗斯維克(Alain Brunsvick)先生及他的同事們。
正如法國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思想,法國文化部在公共文化事業的搭建上也遵循著與此一致的原則。“在文化領域,所謂的自由,就是自由地創造,自由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所謂的平等,就是說所有的人都有一樣的文化權利,都能享受平等的文化生活?!辈祭仕咕S克先生解釋道,“在二戰之后,法國有一項很重要的文化政策,那就是國家要保證成人和兒童在文化方面享有一樣的權利?!逼渲凶顬橹匾囊稽c,也同時被寫入法律的是,法國文化部有責任讓所有公民接觸到國家最重要、最核心的文化遺產。
早在1959年,第一任文化部長安德列·馬爾羅(AndréMalraux)任職期間就提出過這樣的觀點:一個國家的文化環境,就好比藝術家的一件藝術作品,無需解釋便可讓置身其中的人們了解它。此外,他還認為藝術是沒有層級之分的。音樂、美術、建筑等等藝術形式,不分孰高孰低也沒有誰先誰后,任何藝術形式,都在傳遞我們自己所要表達的思想。從他當時所提出的這些充滿哲學思想的觀點,我們就能看出一些現在法國文化政策的導向及價值觀。
然而對于馬爾羅的第一個觀點,在文化部建立之初,一些人就提出了異議。他們認為,民眾對于藝術的感知,并不是與生俱來的,一定要通過教育去教會他們如何欣賞這些藝術作品。直到現在這種爭論還存在,但人們公認,藝術教育和各個地方的文化活動的落實才是最重要的。
法國文化部正通過在全國各地鋪設“國家舞臺”這種國家性的文化注冊機構以及“藝術之家”、現當代藝術基金會和新出臺的“現代音樂舞臺”等來實現文化服務網絡的全國覆蓋。像針對具體某一藝術形式所開設的“藝術之家”,如“音樂之家”、“舞蹈之家”,在全法國約有40個,其中“舞蹈之家”就有20多個?!八囆g之家”不僅為年輕藝術家提供排練及演出場地,還會通過國家性的現當代藝術基金會來購買藝術品,為之做展覽、演出。這些活動不僅限于在當地的“藝術之家”開展,有時還會被安排去其他地方做巡演。同時,藝術家們也有責任為大眾提供一定的藝術教育活動,如去學校指導學生們進行藝術創作等。
針對音樂,尤其是現當代音樂目前在法國的發展形勢,負責國家現代音樂創作及監制的安德列·格耶(AndréCayot)先生說道:“我們提出的‘現代音樂舞臺概念,就是一個發展當代新音樂的良好平臺?!狈▏谇靶l音樂的探索上可謂一直都在努力著,格耶認為,他們挑選的音樂一定是具有這個時代的價值,是當下鮮活的、有生命力的音樂,是爵士、搖滾、電子音樂、世界音樂等各類音樂的融合或跨界,他們非常鼓勵將音樂玩出新花樣兒,賦予音樂這個時代的靈魂和屬性。
當被問及法國文化部對歌劇、交響樂等傳統的古典音樂在當今發該如何發展時,布朗斯維克先生說:“這是一個好問題!在法國,對于古典音樂的學習及傳承,我們一直都在做著很多的工作,它如同放置在博物館中的藝術品,我們對它精心保護著。”然而說到“博物館藝術品”(museum piece),黃韻瑾教授則覺得,如果將“博物館藝術品”這個詞用來形容表演藝術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或許只能被用作瞻仰,而失去了對于這個活著的時代的現實表達,從而也就失去了一定的價值。我們想問布朗斯維克先生是否也認同這樣的觀點,他只是平和地說:“我覺得‘博物館藝術品是個中性詞。對于古典音樂來講,這里的人們都了解它,它就放在那里,你可以喜歡也可以不喜歡,但如同歷史、如同任何一類藝術形式一樣它都得存在?!?/p>
通常人們認為只有欣賞古典音樂才能體現個人的品位及修養,過去它曾是王公貴族們把玩的音樂種類,所以人們認為古典音樂是那些身份顯赫、在社會上有一定地位的、高收入人群欣賞的所謂的“高雅音樂”,并給古典音樂貼上了代表一定社會階層的標簽。但如果放眼于文化藝術領域,我們說好的藝術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它是人類靈魂的表達。像在非洲,一些貧困落后的地區一樣擁有豐厚的藝術人文寶藏。非洲鼓,這件伴隨著當地人一生的樂器,當遇到婚喪嫁娶或者大大小小的事情時,他們都會用鼓這樣樂器來表達心聲,鼓就是他們的生命、他們的全部,這才是作為音樂,最有藝術價值的體現。
104藝術中心
位于巴黎19區的104藝術中心(104/Le Cent Quatre)占地面積3.5萬平方米,起先是一處市政停尸場,后來重建變為一個創意園區,該藝術中心成立至今已有10年時間,由政府資助但不直接管理。進入104藝術中心的大門后,我們看到眼前一片空曠的場地被分割為幾個區域,一些年輕人正在這些區域內進行節目排練,有些像是在排話劇、有些是舞蹈,在這個開闊平臺的下層,我們看到有人正在準備著各種材料,像是在制作他們的布景或是舞美道具。
104藝術中心的公共事務負責人向我們介紹,這里不僅用于舉辦藝術展覽、表演,還可為藝術家們提供包括戲劇、舞蹈、音樂、馬戲或是視覺藝術、多媒體影像藝術在內的各種服務。在這里你能體會到一切與藝術有關的活動,然而它又不僅僅是簡單的藝術活動,它更是一種與藝術緊密相連的生活方式?!霸谶@里,你就是你自己,你能找到自己的存在,生活就是一種藝術。”這就是他們的口號。
每年有980多家藝術公司前來此地開展多達1200多個藝術活動項目。在活動項目之余,場地空閑之時,“104”為所有想要進行藝術創作和盡情表現自己的人們敞開大門。街舞演員、歌唱演員,不論是專業人士還是業余愛好者都可以走進來,場地免費,也無需預訂,充足的空間讓他們自行支配使用。
104藝術中心同時還為兒童準備了演出體驗活動:“第五中心”為那些來自18、19區的低收入人群開辦了只需2歐元門票的藝術體驗:創建“培育園”,為那些想要做創作或創意的小公司提供簡單的辦公設備、公用的會議室等,給它們一個起步的機會。
巴黎的這所104藝術中心讓人聯想到北京的798藝術區或是上海的1933老場坊,它們都不僅用于舉辦藝術展覽,還同時為藝術家提供創作場地等。但104藝術中心給人的總體印象則更為單純,沒有太多商業的喧囂,來到這兒的藝術愛好者們也都專注地投入個人創作。或許良好的經營理念、財務運營才是真正令藝術者們能放下經濟壓力去一心追求藝術的最佳保障。
正如104藝術中心門口處呈現的那個作品“Open”——一幅用各國語言所寫的“Open”(中文是“營業”),它要傳達的就是:在這里,這就是你的家,藝術容易接近,大門為你敞開。
富維耶之夜藝術節
我們從巴黎輾轉到里昂,前去參訪那里的富維耶之夜藝術節(Nuits de fourvière)。該藝術節于1946年開始在里昂舉辦,已有67年的歷史,它的成立早于亞維儂戲劇節(Festivalde Avignon)以及普羅旺斯艾克斯藝術節(Festival de Aix-en-Provence),已經成為國際知名的夏季藝術節。
當我們在富維耶山丘下乘坐纜車到達山頂,這片被陽光暖暖地包裹著的藝術節露天場地呈現在眼前——始建于公元前1 5年的高盧一羅馬劇場(Theatres gallo-romains de Fourviere)猶如一位沉靜的歷史巨人,悄然俯臥在富維耶山頭,它是法國最古老的古代劇場之一。每年夏季,富維耶之夜藝術節都會安排為期兩個月的、包括戲劇、舞蹈、音樂、馬戲以及電影等多個藝術領域的活動,并有眾多的藝術家和忠實的觀眾們前來表演和交流。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極具規模的藝術節,他們的核心工作人員只有12名。當然,在藝術節期間,則會有250名技術人員及志愿者加入到藝術節中來負責各項事務的工作。藝術總監多米尼克·德洛姆(Dominique Delorme)先生介紹說,因為露天劇場的特殊性,每一個參演節目的排練都要安排在里昂的其他場地進行,只有在演出的前一周才可以到藝術節劇場進行彩排,而且因為一大一小兩座露天劇場相隔太近,相互間的噪音干擾大,所以通常只能在一個劇場演出,另一劇場做燈光、走位的彩排,等一個劇場演出結束后,另一邊才可以進行正式的彩排,因此工作人員需要制定出非常詳細的劇場使用日程。我們有幸被邀請參觀了他們的后臺、演員化妝區及舞臺,在入口處的門上,我們看到貼有工作日程的說明,并且見到所有的機箱電線、服裝道具都被歸置得井然有序。處處都體現了國際化制作的專業素質。
當我們來到舞臺上,發現原來藝術節舞臺設置的照明、各類燈光都是那種需要手動調試的、較為傳統的設備,而非大量的現代電腦燈設備。能夠用手動調試好燈光,是對燈控師基本功的一大考驗,其實就如同專業攝影,好照片必定要用手動調試拍攝,那些柔和細膩的、富于藝術表現力的舞臺燈光往往更需要人性化的調試,這種呈現有時是電腦燈所無法表達的。所以,黃韻瑾老師這樣感嘆:“真正的藝術,是不需要那么昂貴的?!?/p>
站在這樣一座古羅馬露天劇院的舞臺上,同行的青年京劇表演藝術家王王珮瑜亮開了嗓子,一段老生唱段“擊鼓罵曹”唱罷,四座驚起拍手叫“好!”在環形的石座觀眾臺上,人們感嘆這座劇場完美的聲場反饋,同時也感嘆了這種中西文化重合的美妙時刻。
在之后的休息區,我們與富維耶之夜藝術節的藝術總監多米尼克·德洛姆先生做了進一步的交流。據了解,藝術節已連續幾年邀請過中國北京戲曲學院的學生前來演出,中國的戲曲音樂在這里非常受歡迎。走出國門時,我們可能才會恍然大悟,什么是我們中國的文化,什么是有別于其他國家的最具特色的藝術。這并不是拿我們的文化出來諂媚,但正因他們的提醒,才使我們覺得應該更進一步去思考這個問題。
10天的游學期間,我們還到了巴黎索邦大學、西提藝術中心、夏特萊劇院、里昂“舞蹈之家”和最后一站的普羅旺斯埃克斯藝術節,時間短暫但有頗多的收獲。此行觀看了三場演出,但我想比起寫樂評來說,能記錄下難得的與法國文化部官員及藝術機構的負責人的交流內容,可能價值更為寶貴,觀念思路是打通脈絡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