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朝宗

把中國古典名著《西游記》改編成熱鬧好看的、帶有特技表演的百老匯式音樂劇,是一個很好的點子。故事都是現成的,一些雜耍武打動作也都可以從京劇里搬來,如果能再加進現代劇場的特效設備,以及適合當代口味的音樂,誰說不能創造出像《獅子王》、《蜘蛛人》或是太陽馬戲團一樣可以全家同樂的節目呢?
這個點子是美國華裔導演陳士爭想出來的,他邀請英國另類搖滾樂團Blur的主唱戴蒙·阿爾本(Damon Albarn胙曲、視覺藝術家杰米·休萊特(Jamie Hewlett)做服裝、動畫及整體視覺設計(但節目單中沒有列出布景設計的名字)。陳士爭本人編劇和導演的《猴·西游記》Monkey:Journey to the West),2007年先在英國曼徹斯特首演,之后到巴黎、倫敦和美國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等地巡演,今年被紐約林肯藝術中心藝術節引進,作為中心大戲。
在有2600個座位的大衛·科赫(David Koch劇院演出2了場,這么算來,藝術節要賣出了萬多張演出票,這是藝術節前所未有的大手筆,顯然,藝術節是希望借此開拓不同的觀眾群,所以他們在紐約街頭來來回回的觀光游覽車廂上做足了廣告,宣傳這是一個老少成宜的節目。又聘請不同的公關和市場營銷公司,一方面在華人移民的小區宣傳,另一方面向獨立搖滾的觀眾群宣傳,希望以阿爾本和休萊特的知名度[著名的街頭霸王(Oorillaz)樂隊就是二人攜手打造的]來招攬更多的樂迷。
休萊特設計的服裝及一系列用于宣傳的卡通人物造型,個個笑臉嘻嘻,形象鮮明,在宣傳上確實有不錯的效果。據說整出戲共有近500套服裝,其中東海龍王水晶宮的一場,將各色水底居民融合于一體,有中國的蝦兵蟹將、日本的原宿新人類和迪斯尼的小美人魚,鮮艷新奇,最為吸引人。他還制作了連貫不同場景的劇間動畫,其中最主要的兩段,分別描寫了孫悟空如何“破石而生”以及周游四大部洲以求長生術,這些在戲一開始已建立了基調。
《猴》劇組內有近百人,絕大多數是來自中國的京劇和雜技演員,其功底自然深厚。《猴》里的亮點,也都來自他們展現多年辛苦鉆研的傳統技藝,像是軟骨技、平衡術、頂盤、翻筋斗、再加上吊鋼絲飛來飛去,在盜仙桃和火焰山的場景中就用到武打功夫。結尾,師徒四人到了西天,十幾個女孩子每人手持長棍頂著八個盤子旋轉,像是滿天花雨一樣,還邊走邊變換隊形,不得不讓人贊嘆。盤絲洞里演員拉著布條吊在舞臺上空,也有其艷魅之感。
然而整體來說,全劇沒有一個連貫始終的敘事線,只有單個孤立的亮點,這使得全劇沒有辦法烘托出漸入佳境的戲劇高潮,其中問題主要是出在劇本上。
陳士爭的劇本分成九個場景,分別是破石而出與求長生之術、為求兵器大鬧龍宮、闖王母宴盜得仙桃、跳不出如來佛神掌、唐僧收仨徒弟同上取經路、三打白骨精、盤絲洞遇難(跳過白骨精后的故事,讓被逐的孫悟空在唐僧和豬八戒被囚盤絲洞之后回來搭救他們)、火焰山與鐵扇公主(沒有牛魔王)以及最后到達西天取得真經。
整場演出的上半段,都在鋪陳講述孫悟空來歷及如何從一只石猴變成了孫悟空,以及師徒四人是如何相遇并決意要一起同行。然而真正的“西游”,則到了下半場才開始,這不免讓人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難怪不少英文的樂評里都把此劇比喻為好萊塢經典電影《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因為在《綠野仙蹤》的電影里,就是講四位主人公如何湊到一起,如何發展出患難情誼,花了較大篇幅在描述。
如果每個場景都有足夠的戲劇性這也倒好了,因為吳承恩在小說的前十回里,將石猴如何轉變為齊天大圣,又如何被壓在五行山下的過程描寫得跌宕起伏。但陳士爭的劇本幾乎沒有任何“敘事”,他在舞臺上呈現的永遠只是每段故事的高潮,卻少了前因后果的鋪陳。像“如來佛祖收伏孫悟空”這一場,整場戲只見舞臺中央從布幕后面伸出來的一只大手掌,孫悟空在上面轉了幾圈撒了一泡尿,不知道原著故事的人很難知其所以然,所以不少樂評中都建議在看演出前要先看過節目單里的故事大綱。但作為一個大眾消費的戲,如果不能讓觀眾單從舞臺的敘事上就輕松看懂這部劇,那么很難維持住觀眾的興趣。而對熟悉《西游記》故事的觀眾來說,這個劇本則喪失了原著里至關重要的一個環節——孫悟空的成熟過程。
我感覺劇本之所以缺乏故事性是因為陳士爭不想有太多的對白。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考慮,因為就戲劇動作的需要來講,陳士爭非得啟用中國演員才能表演中國功夫及雜技等,而中國演員大都只能講中文,若要把他們訓練到能流利地開口講英文臺詞,這成本就太大了。然而要讓不懂中文的觀眾看一整晚的字幕翻譯,這也太過考驗觀眾的耐心,所以他的臺詞是能省則省,精簡過頭甚至到了無法講清楚故事來龍去脈的程度。而陳士爭似乎也無意要以對白來建立角色個性或情節,節目單里列的六位后臺演員,全是外國名字,他們負責的可能是一些配角的唱段,但發音咬字都很不清楚,這可見能不能使中國觀眾聽得懂對白,對他來說也并不重要。
陳士爭是以“視覺至上”的出發點來導這出戲的,他只是想憑借雜耍武打來抓住觀眾的眼球。這并非不可能,太陽馬戲團的很多戲也都是沒有臺詞,但陳士爭并沒能做到光靠舞臺調度和動作就可以講清楚故事的目的;《西游記》故事的復雜性,恐怕也不是光靠啞劇就可以講得明白的。所以《猴》里的特技,只有附加、點綴、炫耀的感覺,而并不能有機地融合在戲劇里。
此次演出的舞臺可能也太大了,將本來驚人的雜技效果降低了不少,從觀眾的反應就能看得出,他們基本都很安靜并沒有太多自發的贊嘆聲和掌聲。節目單上寫明了演出時長為100分鐘,這或許是他們過去演出的標準時長,但此次在紐約的演出卻將近兩個小時。或許真是因為舞臺大了拉長了走位的時間,不幸的是,這也同時拖長了原本過場的冷場時間,進一步打斷了戲劇的氣勢。
阿爾本的音樂融合了流行、搖滾、電影配樂等特色,他大量采用中國的五聲音階,但并不拘泥于傳統戲曲唱法,很多時候反而有地方民歌以及現代流行音樂的風格。還有些樂段則明顯是受到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的影響。在配器上,除了用小提琴、中提琴、打擊樂和鍵盤的西洋樂器以外,還使用了中國的民樂,如三弦、中阮和琵琶等,帶來了一種中西合璧的感覺。不過從戲劇音樂上考量,其中有些音樂與舞臺場面并不相配甚至起了反作用,如孫悟空盜得蟠桃被發現后與天兵天將大戰一場,這時的音樂是中板的弦樂加上鋸琴,營造出怪異的聲響,卻少了點緊鑼密鼓的緊張氣氛。
西天取經的路上充滿險阻艱難,大概音樂劇《猴·西游記》也需要再經過錘煉考驗方能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