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海龍
中國歷史,最重人物評價。打開古籍,善惡忠奸分明,好人壞人一目了然,事件優劣清晰分明。目前歷史教學中也充斥著肆意的評判,辯證的分析被簡化為“各打五十大板”的淺薄,而很少考慮歷史人物在做出選擇之時的艱難,也很少考慮到古人決斷時所難以看到的時代局限。一定意義上,今必勝古有其合理性,那是因為今天的我們早已看清了古人“手中的底牌”,已經洞悉了古人所難以覺察的細微末節。任何高明的人物都無法脫離他所生活的時代,都不可避免地帶有時代的局限性。
年鑒學派創始人馬克布洛赫不滿于肆意評判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傳統,他用了很長一段熱情洋溢的言辭以批評這一問題:“長期以來,史學家就像閻王殿里的判官,對已死的人物任情褒貶。這種態度能滿足人們內心的欲望。……帕斯卡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都愿像上帝一樣,判定此為善彼為惡。我們對自己、對當今世界也未必有十分地把握,難道就這么有把握為先輩判定善惡是非嗎?將一個人、一個黨派或一個時代的相對標準加以絕對化,并以此去非難蘇拉統治時期的羅馬和黎塞留任樞機主教時的法國的道德標準,這是多么荒唐啊!而且,這種評判極易受集體意向和反復無常的個人愛好的影響,就沒有什么比它更容易變化了,種種因素使歷史學天然地蒙上一層反復無常的外表。空洞的責難,然后又是空洞的翻案,親羅伯斯庇爾派,反羅伯斯庇爾派,發發慈悲吧!僅僅告訴我們羅伯斯庇爾是怎么回事。”在此基礎上,他進一步提出了自己的見解,惟有理解才是對待歷史事件和人物的正確方法。
誠然,過去與現在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歷史是過去與現在的永無休止的對話,無限的過去都以現在為歸宿。但是在平時的歷史教學過程中,我們卻很容易走入誤區。以美國1787年憲法保留農奴制度為例,在教學中,我們僅滿足于讓學生知道1787年憲法保留奴隸制度是錯的,而忘記追問為什么在一個標榜民主與自由的國度卻保留了奴隸制度?這實際反映了我們在評判歷史事件、歷史人物時,常常容易陷入的誤區,一是以今度古,以今天的標準衡量過去,評判歷史;二是以我們自身的歷史文化作為標準評判其他文明,而沒有深入理解其文化、歷史事件形成的歷史背景。因此,在評價歷史時,我們需要樹立兩個基本觀念:
一、莫以現在的標準衡量過去
眾所周知,美國的開國元勛們在設計1787年憲法時,如果以今天的眼光而論,存在著明顯的“硬傷”,即在一個強調自由的國度卻保留了奴隸制度。黑人奴隸制的存在無疑是美國1787年憲法一道丑陋的“傷疤”,也是常遭人詬病的問題。但如果因此而全面否定1787年憲法的進步性,則有失偏頗。
要回答這一問題,首先讓我們放寬審視歷史的視野。1787年,當美國人開始嘗試憲政時,中國人仍然處于“十全老人”乾隆皇帝的統治之下,鮮有人知道憲法、自由與民主的概念。即便是作為現代民主政治拓荒者的大英帝國也是遲至1832年方才實現了工業資產階級的選舉權,而城市小資產階級和城市工人階級的選舉權要遲至1867年方才在立法上實現。俄國至1861年方才在形式上實現了農奴的解放。從世界歷史的橫向來看,擴大選舉權、解放奴隸這一歷史問題,至少要到19世紀60年代才能創造出條件。從這個層面來看,美國開國元勛的失誤在很大程度上屬于時代與歷史的局限,歷史和時代的發展尚未提供解放農奴的條件。
要準確認識1787年憲法保留黑人奴隸制度的問題,我們還有必要回到“歷史現場”,以歷史的眼光來看為什么美國的開國元勛們沒有解決這一復雜的問題。從1787年憲法制定的具體背景來看,憲法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是如何建國、建立一個什么樣的國家的問題,如果在此時堅決廢除黑人奴隸制度,勢必引起南方各州的普遍反對。旅美作家林達在《近距離看美國》之四《如彗星劃過夜空》一書中就1787年制憲會議召開、1787年憲法形成的思想環境、歷史機遇及基本理念有精彩的論述和說明。從制憲會議召開的情形來看,如果在當時一定要廢除黑人奴隸制度,則必然意味著南方各蓄奴州退出聯邦,也就意味著通過憲法建立聯邦國家的現實任務無法完成。從各方面來看,廢奴,非不愿也,實不能也。因此,黑人奴隸制度的存廢便成為一個歷史遺留問題,只是時機尚未成熟而已。
二、莫以中國的標準評判其他文明
很長一段時間,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中國實行封鎖包圍政策,中美在政治、外交上的爭端影響著國人對美國的學術觀察,加之蘇聯史學的影響,對于美國的認識始終是以階級斗爭為主流,這一認識歷史的視角,突出階級斗爭,突出黑人奴隸制度便成為理所當然,而往往會忽略美國人在創建國家、創建制度上的可取之處。即便今天,對于美國,我們也是如同霧里看花,朦朧而不清晰,這自然存在著意識形態上的差異,當然也存在文化上的不同。
客觀言之,美國與西方國家的政治已很難再冠以“資產階級”的頭銜。一戰之后,美國已基本實現了全民民主,工人階級取得選舉權,婦女也享有廣泛的政治權利。故而,看待美國,看待一切歷史問題,需要盡量減少階級立場的差異、意識形態的影響,防止認識上的片面和主觀臆測,以求最大限度地還歷史以全面、公正的面目。
看待歷史我們常常要懷有一種“同情的理解”的態度,筆者最喜歡的歷史學家許倬云先生對此有精彩的論述:“歷史本來就是過去的人生,古人經歷的喜怒哀樂,遇合離散,成敗興亡,在我們有限的一生中,又何嘗不是時時發生?在旁觀時,若能設身局中,古人遭逢幸運時,為之歡呼慶幸,古人失誤時,為之悲憫哀矜。由此感同身受,即于古事少一分苛責,多一份警惕。”錢鐘書教授也曾有類似的論述:“史家追敘真人真事,每須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
古今歷史學家的論述無不揭示了這樣一個道理:于古事少一分苛責,多一份警惕。對于歷史,讓我們“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對于古事,多一分同情與理解,少一分苛責與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