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無訟法律文化

琚鵬飛

【摘 要】秩序是法律追求的基本價值之一，我國古代的法律文化以無訟作為訴訟的目標，其原因在于以“無訟”作為社會穩(wěn)定的標志。無訟最早起源于《周易》，而后被儒釋道三家所吸收。無訟作為中國法律文化的價值追求，必然有其特定的原因，本文介紹了中國無訟文化的社會背景，并對其原因進行評析，最后對“無訟”與“權利斗爭”這一西方學說進行對比分析，促進我國的法制觀念的轉變。

【關鍵詞】無訟；禮制；法律文化

在《鄉(xiāng)土社會》中，費孝通對禮治社會和法治社會的一系列法律現(xiàn)象做了有趣的比較，如訟師和律師，打官司和起訴，包攬是非與法律顧問等名詞的對比，都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社會對無訟的追求，無訟制度是隨著帝制專制制度不斷完善，而逐漸變成整個社會的主流法制思想。以訴訟為恥不僅成為統(tǒng)治階級所提出的政治思想，更衍變?yōu)橐粋€社會的道德觀念。時至今日，我國傳統(tǒng)社會貴無訟所要追求的社會穩(wěn)定，仍是我們社會主義法制建設所追求的重要法律價值之一，“無訟”作為一種法律思想和法律現(xiàn)象，并不完全是不可取的，其有存在的合理性和優(yōu)異性，因此我們?nèi)绾魏侠淼目创覈臒o訟文化，對我們建設法治國家有著重要的影響。

一、無訟文化的社會背景

禮法互補，以禮為主導推動了傳統(tǒng)中國國家機器的有效運轉，在中國的傳統(tǒng)觀點中大都用定紛止爭來解釋禮的起源，禮的主要功能在于確定宗法等級制度，在宗法等級制度占統(tǒng)治地位的傳統(tǒng)中國社會，家與國相通，宗法上的等級和政治上的等級是一致的，國政的原型是家政，地方官員通常被稱為“父母官”，地方官員承擔著行政和司法的職責，因此地方官員處理訴訟問題就如同父母在處理子女之間的糾紛問題。父母在處理子女之間的糾紛問題時，更多是注重對子女的教育，使之“明禮”，地方官員即使受訴，看重的是維護和諧，定紛止爭，而不是維護我們現(xiàn)在所注重的正當利益。

另一方面，中華民族兩千多年來是與土地緊密相連的，可以說是受到土地的強烈束縛，中國傳統(tǒng)社會民眾是以農(nóng)為生，世代定居，除非遭到大災難，原地區(qū)已不可能居住，否則是不會遷移的。因此整個社會幾乎是處于靜止狀態(tài)的，人世代都是在一個地方生活，和其他區(qū)域很少交流，也導致了文化難以繼續(xù)向前發(fā)展，而儒家的禮治規(guī)范經(jīng)過兩千多年的滲透和潛移默化，息訟止爭、息事寧人等傳統(tǒng)的儒家道德理論觀念深入人心，祖先解決糾紛的習慣也就傳給了后代，因此無訟的價值取向牢不可破。“無訟”作為一種制度理念和政治思想，在我國兩千年的帝制階段，不斷的法展出一套完整的配套制度，主要從立法上對訴訟進行嚴格的限制，限制百姓“訴訟”的權利，特別是對于親屬相告更是諱莫如深，歷朝歷代都有關于親親不得相告的規(guī)定。其次，是對訴訟時間和訴訟范圍進行限制，在一定的時期針對一定范圍內(nèi)的權利糾紛，才可以進行訴訟，這些限制逐漸造成了百姓“累訟”和“厭訟”的民族心理。最后，通過對訴訟程序進行嚴格的限制，“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的指導思想，繁雜的訴訟程序，百姓進行訴訟的難度可想而知。

二、“無訟”的根本原因

1、社會穩(wěn)定的需要?，F(xiàn)代社會的法律隨著社會的變化不斷地變化，必須做到與時俱進，而禮治社會的行為規(guī)范是世代相承的，前人解決糾紛或其他生活問題的方法，可以說是一成不變的傳承給后代，而無訟作為儒家的理想，這種幾千年來中國的法律傳統(tǒng)是可以有效的應付生活問題的。因為社會變遷基本停滯，而傳統(tǒng)的效力足以保證社會的有效運行，生活方式和環(huán)境的不變是統(tǒng)治者最愿意看到的，因為他們可以輕松的壟斷著權力。而訴訟作為一種“爭斗”，無論是古代還是現(xiàn)代，都是在為自己的權利在斗爭，而且在古代訴訟往往牽扯著更多的人，不僅事關當事人，往往一個家族都被卷入其中，這就造成了執(zhí)政者最不愿意看到的有可能引起社會秩序動蕩的情況，而且在古代社會，一切信息以不公開為原則，將糾紛訴訟、權利斗爭、官員可能不公辦案或辦案不力的情形公之于眾，這也是不符合統(tǒng)治者心理的。息事寧人、將糾紛化解于訴訟之外，是封建專制國家推進無訟理想的根本目標。

2、官僚體制的產(chǎn)物。我們知道官僚體制有他的既得利益集團：皇帝和官員，他們的利益是與民眾的利益相對抗的，官僚體制追求的是穩(wěn)固，害怕變革和動亂，即使是一點小波瀾也不希望看到，因為社會越穩(wěn)定，它攫取的權力和資源就越豐厚，可以說官僚體制是以人為本和開啟民智最強勁的敵人。參考今天的政績形式，古代訴訟案件的多少和調處的成功率是官員政績考核的一個重要標準，因為這涉及社會穩(wěn)定問題。調處息訟有兩個最重要的原則：一帶有一定的強制性，在官僚體制下，地方官就相當于地方的皇帝，民生問題是處于次要地位，重要的是政績形象工程，讓上級和皇帝看到一片祥和之景，遍地無訟之況。因此各級官員往往不顧當事人的意愿，不顧當事人的利益，強制糾紛雙方按自己的想法了結案件，并且要保證不再滋事，也就是不許采取上訴等應屬于合法的行為；二以不造成動亂為根本目的，息訟是求，往往忽視了正義的需求，一味地追求將涉案當事人范圍縮小，將事件影響力降低，將糾紛化解于公堂之外。

3、訴訟成本的高昂。無訟之所以能取得廣泛的價值認同，除了上述百姓不懂法，訟師數(shù)量與質量沒有保證，官府帶有一定強制性的調處等原因外，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即訴訟成本太高。現(xiàn)代社會的訴訟是建立在平等主義的基礎之上的，無論是訴訟當事人，還是檢察機關、法院等國家機器，都是平等的，他們的各種行為必須接受合法性檢驗。而古代社會的訴訟是建立于禮治基礎之上的，禮治強調的是宗法等級、差序格局，人與人之間是不平等的，這是一個社會的基礎。沒有平等性，也就沒有可以適用于所有人的普遍規(guī)則，訴訟也就具有任意性，這將對訴訟當事人造成許多意料之外的訴訟成本。在現(xiàn)代社會，由于存在著諸多監(jiān)督，司法工作人員的職業(yè)操守較高，但是放置于古代社會，父母官的絕對權威，導致了訴訟和敲詐并行的現(xiàn)象，訴訟已經(jīng)立案，當事人往往會受到“父母官”授意的訟師、差役和幕僚的種種勒索，訴訟導致破產(chǎn)的現(xiàn)象比比皆是。勝訴者和敗訴者所花費的財力遠遠超出爭訴的標的，訴訟不僅變成無意義，而且是一種負價值的行為。

結 語

耶林在《為權利而斗爭》中指出，權利即斗爭，為權利而斗爭不僅僅是主張自己利益的任何一位市民的權利，同時這是旨在為權利而斗爭的市民的一項義務，耶林對“訴訟癖”進行了熱情的謳歌。在他看來，一個農(nóng)民為了主張哪怕是一寸土地的所有權而進行煩瑣的訴訟，哪怕是得不償失也是值得肯定的。耶林的“訴訟癖”與我國古代社會的“無訟”價值形成鮮明對比，積極鼓吹無訟，從椰林的角度看，無疑是在強迫市民放棄主張自身利益的權利，當放棄權利成為一個普遍的社會現(xiàn)象時，百姓的生存環(huán)境時刻是險象環(huán)生，用耶林的話說，放棄權利（無訟）無疑是對非法行為的縱容，法律自身的權威將受到嚴重的挑戰(zhàn)，法律的功能將得不到發(fā)揮。傳統(tǒng)的無訟、賤訟觀念造成了百姓權利和法律意識的缺失，時至今日仍然對我們有著許多負面影響，在建設社會主義法治社會的過程中，我們應努力向著“權利斗爭”的法觀念轉型。

【參考文獻】

[1]費孝通.鄉(xiāng)土中國[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2]任志安.無訟：中國傳統(tǒng)法律文化的價值取向[J].政治與法律，2001（1）.

[3]鄭玉敏.無訟與中國法律文化[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