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侵權債權在破產清算中受償順位

林海軍

【摘 要】各種債權能否在破產財產中受償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受償決定于該種債權的受償順位，特別是在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所有債務的情況下尤其如此。法律對各種債權受償順位的規定體現立法者對不同利益主體的保護與平衡，同時體現國家對何種債權優先保護的價值取向。我國現行破產法規定的債權受償順位制度對保護侵權債權人的利益極為不利，造成事實上的不公平、不合理，違背了破產法公平合理分配破產財產的制度宗旨。鑒于此，有必要對當前破產債權受償順位制度進行修正，提升侵權債權的受償順位以使其更加公平合理。

【關鍵詞】侵權債權；受償順位；修正

各種債權在破產清算中的受償順位制度，指基于公平合理受償破產財產的價值取向，依據法律的明確規定，分配不同性質的破產財產，確定受償先后次序的制度。該制度是破產財產分配制度的核心，直接決定各種債權能否在破產財產中受償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受償，特別是在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所有債務的情況下尤其如此。故其不僅直接影響債權人的具體利益分配而且集中體現了整個破產制度的價值，折射出立法者對不同利益主體的保護與平衡及國家對何種債權優先保護的價值取向。恰如學者所言：一個設計合理并符合一國經濟現狀和發展趨勢的受償順位制度，不僅能在最大程度上實現破產法的立法價值，也有利于因破產引發的債權債務糾紛的平穩解決，使社會經濟資源得到最大化的利用，維護社會穩定。①

讓債權人在破產清算中得到公平合理的受償，是各類破產程序共同的立法宗旨。債權的平等性要求國家在對待各類債權的受償順位上不應有所區別。然而囿于一些實體法（如擔保法等）的具體規定和出于公共政策的考慮，各國都在破產程序中對債權人加以區別并確定了不同的受償順位。

一、國外破產程序中受償順位的規定

在美國的破產制度中，將破產債權區分為：擔保債權和無擔保債權。擔保債權處于優先受償地位，就特定擔保財產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在這里主要看美國關于無擔保債權受償順位的立法規定。《美國破產法》第507條對無擔保債權的受償順位作了如下規定：第一為行政管理費用債權，相當于我們的破產費用；第二為日常經營支持債權，相當于我國的公益債權；第三為未支付的工資和其他勞務報酬債權；第四為雇工的福利債權；第五為糧食生產者和水產品生產者的債權；第六為消費者預付款債權；第七為稅收債權；第八為特殊的銀行保證金債權；第九為其他無擔保債權。順位在先的享有優先受償權，只有上一級債權人已經獲得充分受償后，下一級債權人才可以獲得清償。②從以上條文不難看出，《美國破產法》僅僅是將無擔保債權進一步細分為有優先權的無擔保債權和一般的無擔保債權，并沒有將侵權債權作為獨立的債權進行專門規定，而是和普通無擔保債權一樣處于受償順位的末位。

在法國破產制度中，《法國商法典》區別各類債權的具體情況對其在破產程序中的受償順位作了如下規定：第一，破產程序開始前60日內的勞動債權。這部分勞動債權享有超級優先權。第二，破產程序開始前發生的擔保債權。第三，破產程序開始后發生的勞動債權。第四，工資擔保基金墊付的勞動債權。第五，稅收債權、社會保險供款等。第六，無擔保債權③。可見，根據《法國商法典》的相關規定，侵權債權亦被置于無擔保的普通債權中，末位受償。

從以上比較分析不難看出，各國破產法將破產程序中的債權大致劃分為：擔保債權、勞動債權、公共債權和普通債權，至于每一項債權的具體類型又因各自的具體國情有所差異。對于侵權債權，美國和法國作為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的典型代表均未作出特殊規定，而其他國家、地區也基本采取了與兩國相同的立法態度，將其歸入普通債權進行末位受償。

二、我國破產債權受償順位制度的現狀

我國《企業破產法》第一百零九條規定：“對破產人的特定財產享有擔保權的權利人，對該特定財產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第一百一十三條規定：“破產財產在優先清償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后，依照下列順序清償：（一）破產人所欠職工的工資和醫療、傷殘補助、撫恤費用，所欠的應當劃入職工個人賬戶的基本養老保險、基本醫療保險費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當支付給職工的補償金；（二）破產人欠繳的除前項規定以外的社會保險費用和破產人所欠稅款；（三）普通破產債權。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同一順序的清償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破產企業的董事、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的工資按照該企業職工的平均工資計算。由此可見，我國破產法規定的破產債權的受償順位除了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外依次為：擔保債權、勞動債權、稅收債權和普通債權。我國破產法將侵權債權歸入普通債權使其處于末位受償，無疑在破產程序中將被侵權人置于極為不利的境地。在類似于三鹿事件的侵權破產案件中，破產財產在清償優先債權之后通常所剩無幾甚至不足以清償優先債權，因此將侵權債權作為普通債權在擔保債權、勞動債權和稅收債權等優先債權之后和普通債權一同按比例受償，也就不難理解被侵權人的受償困境。在該類破產案件中，由于破產不足，被侵權人又急需救治，很難通過漫長的破產程序快速的獲得用于支付醫療費用的資金。為此，政府往往通過采取為被侵權人提供免費救治，組織相關涉事企業成立醫療賠償基金的方式解決問題。（三鹿事件中，政府在決定對飲用毒奶粉的結石患兒免費救治的同時組織包括“三鹿”公司在內的22家涉嫌生產銷售問題奶粉的企業于2008年底決定共同出資2億元設立專門的醫療賠償基金。）④可見，破產法對侵權債權在破產程序中的保護力度非常弱，按其規定的受償順位無法使被侵權人獲得有效救濟。尤其是在人身侵權情況下，債權人在遭受財產損失的同時還要承受精神痛苦，其不利處境自不必言。因此，侵權債權在我國現有的破產債權中的受償順位造成了事實上和法律上的不公平，違背了破產法的制度宗旨，有必要對其進行修正。

三、侵權債權破產受償順位的修正

在企業破產情況下，對侵權人進行救濟，除了政府的臨時救助、通過政府組織相關相關企業、部門成立賠償基金和責任保險制度外，從破產法的角度可以賦予侵權債權超級優先權和相對優先權的受償順位。

超級優先權（super-priority）。（下轉第180頁）

（上接第178頁）即賦予侵權債權比擔保債權受償順位更優先的權利。然而，西方國家鮮有此種立法例子。其原因大概有以下幾方面：其一，社會效率的考量。與擔保債權相比，在向債務人提供信用時，擔保債權人在向債務人提供信用時，基本上可以或者相對于侵權人更容易估量出債務人在未來可能發生的勞動債權拖欠情況，然而，侵權債權的或然性決定其發生與否具有不確定性，且其數額根據不同情況可大可小，大可導致破產，小可忽略不計。鑒于侵權債權這種風險無法量化的特性，若賦予侵權債權比擔保債權更優的受償順位，勢必使擔保債權人的利益遭受嚴重損害，不利于社會資金的正常融通，加大融資成本及難度，最終降低社會發展的整體效益。其二，侵權債權人沒有明確固定的利益聯盟。法律或制度本身就是各個利益聯盟相互角逐、博弈的結果。和勞動債權人明顯不同的是，在特定侵權事件發生之前，侵權債權人具有不確定性，即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侵權債權人，在特定侵權行為發生之前，又都不是侵權債權人。同時，侵權債權人又高度分散，相互之間沒有緊密的聯系和固定的組織。故此，侵權債權人很難像勞動債權人那樣通過勞工組織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并由利益代言人經由相關程序參與國家立法。最后，責任保險制度的廣泛適用。該制度是通過責任保險的方式，將企業因實施侵權行為所應當承擔的損害賠償責任轉移給保險公司，這樣，即使侵權企業被宣告破產，也絲毫不會影響侵權債權人獲得充分賠償。責任保險制度的廣泛適用使得通過破產法加強對侵權債權人的保護喪失必要性。

相對優先權。即侵權債權于擔保債權之后受償，與其他無擔保債權相比是否具有優先性或者具體優先于何種債權，應綜合考慮。由于銀行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的最大擔保債權人，且其在金融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賦予侵權債權后于擔保債權的相對優先權順位可有效避免銀行的激烈反對。具體到我國，賦予侵權債權相對優先權地位較為合理。無疑超級優先權更有利于保護侵權債權人利益，然而會受到以銀行為代表的擔保債權人的強烈反對且難以協調與擔保法等實體法關系及不利于社會信用體系的穩定，因此超級優先權在我國現有國情及制度框架內缺乏現實可行性。從我國的現實國情考慮，賦予侵權債權于全部無擔保債權之前優先受償更為合理。首先，侵權債權具有或然性。與勞動債權明顯不同的是，其或然性決定了侵權債權僅存在于特定而非所有的破產案件中，其優先受償地位并不會對后順位債權形成強大沖擊。其次，除非企業出現大規模侵權行為，否則侵權數額一般不大，侵權數額在全體破產債權總額中的比例不高。再次，如前所述，侵權債權人沒有明確固定的利益聯盟使得其和勞動債權人、商業債權人、稅收債權人等相比處于弱勢地位。基于羅爾斯的給最少受惠者最大利益的公平理論，對侵權債權人進行一定程度的特殊保護符合法律公平正義的制度精神。最后，我國責任保險制度的缺失，使得在破產法中對侵權債權人進行一定程度的優先救濟具有現實必要性。

注釋：

①韋忠語.破產財產分配順序法律問題研究[A].王欣新、尹正友主編.破產法論壇（第三輯）[M].法律出版社，2009.

②付翠英.破產法比較研究[M].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363-366.

③Andrew Tetley，Reed Smith.Insolvency Law in France[EB/OL].2009 -08-01， 2013-03-10.http： / /www. reedsmith. com/files/Publication/dd0e30b6 - 2d8c-4912-b35e-0fe8a7bddc95/Presentation/Publication Atachment/6dc8fc38-e58f-

48c9-9986-53814f7dffbf/France（as published）. Pdf.

④參見《衛生部介紹三鹿奶粉事件患兒醫療救助情況》，http： / /news. xinhuanet. com/politics /2008 -09 /15 /content_ 10010189. htm，2010 年12 月13日訪問和《中國乳制品工業協會有關負責人就嬰幼兒奶粉事件患兒賠償有關問題答記者問》，網址為http： / /news. 163. com/09 /0101 /20 /4UJLERSD000120GU. html，2010 年12 月16 日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