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議《中國小說史略》的開創與局限

楊婉婷

【摘 要】魯迅先生的《中國小說史略》自上世紀二十年代出版以來備受學術界的關注，和王國維先生的《宋元戲曲史》一同被奉為中國通俗文學史的經典之作。其貢獻主要表現在對中國古代小說史體系的建立，評議的用語精當、渾然天成，可也存在時代和個人因素所導致的局限。

【關鍵詞】小說；史略；開創；局限

郭豫適先生評價《中國小說史略》的主要成就和貢獻主要分為三方面，其中第一要義即建立了中國小說史的體系。

《中國小說史略》共二十八篇。除第一篇《史家對于小說之著錄及論述》外，第二至第二十八篇，對中國小說發生和發展過程進行了系統的探索。它追本窮源，溯自遠古的神話與傳說，其后依序論述中國小說發展史的各個階段，從漢代小說、六朝小說至唐宋傳奇，從宋代話本及擬話本、元明的講史、明代的神魔小說、人情小說，至清代的擬晉唐小說、諷刺小說、人情小說、狹邪小說、俠義及公案小說，直至清末的譴責小說。全書縱論中國小說的醞釀、產生、發展和變遷，評述歷代小說興衰變化的社會歷史背景和思想文化的原因，介紹歷代主要的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作品，評析各種各類小說思想藝術的特色、成就和得失，內容非常豐富，是一部自成體系的具有歷史發展的完整性的中國小說通史。

除《史略》之外，魯迅先生還輯校編纂過三部有關中國小說的著作，即《古小說鉤沉》、《唐宋傳奇集》、《小說舊聞鈔》。它們分別就唐以前的古小說、唐宋文言小說、宋元明以來小說做了深入細致的資料輯集、整理工作，這是《史略》寫得內容扎實、功夫深厚的一個重要基礎。魯迅先生做的就是篳路藍縷的拓荒工作。他處于這樣一個沒有燈塔指引的境地：由于輕視小說的傳統觀念，中國小說史研究這個領域在魯迅前幾乎是一片荒蕪，若說有之，則見于外國人所做中國文學史中，如此尷尬的局面不禁另我們扼腕嘆息。處困阻的境遇而負繁重的任務，“廢寢輟食，銳意窮搜，時或得之，瞿然則喜”，勇于開拓的首創精神和嚴肅認真的艱巨勞動方成此可貴的科學論著的碩果。

“小說”一詞更多地被當做西方文學概念，是文學體裁四分法中的一大樣式，是通過塑造人物、敘述故事、描寫環境來反映生活、表達思想的一種文學體裁。如何彌合中西文化差異下對小說概念的不同理解，魯迅的智慧在于“不明言”。《史略》對“小說”并沒有規矩方圓的界定，而是散見于各古籍間的印象式描述。魯迅先生先從莊子的“飾小說以干縣令”的籍載講起，再接漢譚桓“小說家合叢殘小語，近取譬喻，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詞”，凡是史籍中涉及小說觀念的有代表性的重要意見，凡是史籍中具有關鍵性變化的小說著錄，像《漢書·藝文志》對小說家的論說和對小說家的著錄、《新唐書·藝文志》對小說的著錄、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八對古小說的分類，《史略》便皆曾列敘。后來的小說史家雖也于史籍中發現了一些新材料，但魯迅論定的框架并未被打破。

《史略》另一顯著的特征即魯迅對作品的精道評述，“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克服公式化、概念化的表述方式”。這部書不僅是前人之說的匯編，而是在前人未言及的黑暗之處，點亮指引的燈塔。比如，《史略》在論及《世說新語》前后志人小說產生的背境時說：

漢末士流，已重品目，聲名成毀，決于片言，魏晉以來，乃彌以標格語言相尚，惟吐屬則流于玄虛，舉止則故為疏放，與漢之惟俊偉堅卓者，甚不侔矣。蓋其時釋教廣被，頗揚脫俗之風，而老莊之說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為反動，而厭離于世間則一致，相拒而實相扇，終乃汗漫而為清談。

“舉止疏放”，“汗漫而為清談”，寥寥數語已具現魏晉時期放達和清談的時代風尚，而不拘泥作品本身。以《世說》為代表的志人小說并不講求敘事的完整性和情節的故事性，而追求人物品貌的傳神逼真，主要記述人物的神情笑貌和玄言高論，不寫人物經歷，只是攫取人物特定情況下的神情舉止和只言片語，一個瞬間，一個鏡頭表現人物的精神品格和內在人格。

魯迅先生評《金瓶梅》時說：

作者之于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并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

“洞達世情”之說不由令人聯想到《紅樓》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而實際上，多數學者也肯定《金瓶梅》對《紅樓夢》的寫作有很大影響。魯迅毫不猶疑地肯定其人情小說的內涵表現：多種藝術技巧表現百態世情。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它還是第一部細致的描述人物生活、對話及家庭瑣事的小說，這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雖然由于小說中有性描寫，使它對市井之民構成了吸引，但只有對傳統文化有相當認知的人，才能夠真正讀懂讀透它。

魯迅先生《史略》燈塔式的開創，之于體系之完整，之于評說的鞭辟入里都功不可沒。可再多的夸贊不是不可一世的光環，將《史略》不加批駁地完全推上學術圣壇仍是缺少思慮的。

《史略》本是魯迅在北京大學講授中國小說史課程所編寫的講義集結，受課堂的教學形式局限，對作品的介紹有些粗線條；此外受一人之力集結材料的局限，難以博彩眾家之說。如論述清之人情小說《紅樓夢》，雖有“納蘭成德家事說”、“清世祖與董鄂妃故事說”、“康熙朝政治狀態說”，但仍未脫離“自敘說”單方面的羈絆。

另外，《史略》還存在著分類標準不一的問題，從第十四篇起至第二十七篇，作者對長篇的通俗小說，主要是按題材分為“講史”、“神魔”、“人情”幾大類的，但中間又夾了“清之諷刺小說”（二十三篇）和“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二十五篇），最后第二十八篇又以“清末之譴責小說”標題。“諷刺”、“譴責”是講的小說藝術手法。而炫才則是指小說作者創作時的心態和由此顯現的小說風格，和前面的分類標準明顯不同。

最后一點，魯迅先生個別評述作為學術論著過于主觀和絕對，如 “現存之所謂漢人小說，蓋無一真出于漢人，晉以來，文人方士，皆有偽作，至宋明尚不絕。”作者僅憑“晉以來，文人方士，皆有偽作”就判斷漢代小說“無一真出自漢人”，顯然是有失公正。

【參考文獻】

[1]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2]王齊淵.中國小說起源探跡[J].文學遺產，198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