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飆
湘西旅游名城鳳凰4月起開始將全城圈為一個封閉景區,對游客收費,代替了過去各景點分別收費的做法;此舉一出,便引來多方批評。
不過,受該政策最直接影響,并可能遭受嚴重損失的,是當地的旅游業主,他們受益于過去的旅游業增長,并受此激勵而在其中投入和積累了許多資產,而這些資產的價值很可能在新政策下大幅貶值。以自然景觀和人文風情為基礎的旅游業的獨特之處是,其核心資源常常缺乏一條清晰而可執行的邊界,因而難以為它建立排他性,而同時它又是可擁擠的,經濟學家將此類資源稱為“共有物”(common goods),而后者總是會面臨因過度擁擠而造成的“公地悲劇”,這種情況其它行業也很常見,但旅游業中尤為突出。
對于景觀、生態、風情這樣的資源,擁擠不僅會直接貶損其價值(比如讓它變得不好看了),也貶損了消費者從中可獲得的體驗(比如讓觀賞過程變得不舒服了),最終降低它所產出的總價值;比如一個公園,若能圈住收費,公園主人或許也會為提高收入而放進更多游客從而降低先入游客的體驗,但這么做的限度是后來游客獲得的享受要超出前者的損失,否則會降低門票總收入。
相反,若不能圈住收費,那么均衡點便取決于那些最能忍受擁擠的人愿意忍受多大程度的擁擠,此時很可能所有人都沒得到多少好體驗,只是聊勝于無而已;如此發展的結果,實際上傾向于將資源分配給那些最不怕擁擠、也最不關心這些景觀風情獨特價值的游客,這也是為何每當一個旅游勝地被大眾了解、被當地開發,往往很快喪失其原有特點與價值的緣故。
改進的出路只能是建立排他性,但資源的性質使得這一努力變得很困難,普遍的做法是將一些易于封閉的景點和古跡圈起來,并設法讓游客相信那是“必到之處”,于是這些景點既起到了內化激勵的作用,也成了限制流量的瓶頸;但這一做法并不適用于所有景區,特別是那些不以個別景點為吸引力的人文風情景區;而逐漸老練的游客也開始意識到,那些景點遠非“必到之處”。
鳳凰圈城之前正是處于這樣的狀態,景點不具有代表性,也未能起到內化激勵和限制流量的作用,景區資源的租值要么被眾多分散的旅游業主所獲取,要么在日益嚴重的擁擠中耗散了;圈城可以讓政府打撈耗散的租值,但同時也剝奪和轉移了現有旅游業主正在獲取的租值,因為鳳凰不像江南幾大古鎮,后者在圈起來開發之前,當地并不存在多少受益的商家,而鳳凰景區已經有了上千家商戶,其租金在過去十幾年已上漲了數十倍。
由政府圈城,除了侵犯現有業主的權益之外,也缺乏價格信號來證明它試圖保護的景區資源是值得如此保護的,也不能證明多高的門票價格和多大的流量才是合理的,而且也不存在有效的激勵和約束機制,保證政府收了錢之后會作出合理的投資去保護現有的景區資源,更致命的是,政府若掌握了門票定價權,便可在今后通過提高票價不斷榨取景區內業主的租值。
理想的情況,是由景區內的現有業主建立排他性的行業組織來維護景區價值,如果這一價值果真值得維護的話,它也就會在業主的收益中得到體現,這樣既實現了激勵一致,也在旅游服務上保持了多樣性和競爭性;然而,這樣的組織發展對制度環境提出了很高要求,在現有制度框架下恐怕難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