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財神：喜劇必須咬著牙和時代站在一起

蔡曉瑋

七年前，一部由非著名編劇編寫、數位非著名演員參與、個別大牌熟臉客串、網羅了眾多網絡段子以借古喻今的古裝情景喜劇《武林外傳》風靡一時；郭芙蓉、白展堂、呂秀才等劇中各色人物財性格鮮明、表情夸張，他們攜著網絡時代的特殊質感，向觀眾揮出一記“排山倒海掌”，掌風過處，迷倒粉絲無數。

七年后，同樣由寧財神擔任編劇的《龍門鏢局》升級為古裝“實景”喜劇，盛大登陸東方衛視、安徽衛視的黃金檔。寧財神自己說，《龍門鏢局》之于《武林外傳》就像是《神雕俠侶》之于《射雕英雄傳》，雖然因為對于《武林》的感情而在人物上有所延續，但實際上“是一個全新的故事”。而在他看來，喜劇和現實必須互相映射。“任何戲劇都要和現實發生關系，喜劇更必須咬著牙和時代站在一起。”寧財神說。

和《武林外傳》不同，如今，寧財神已經成為了該劇的最大賣點，正如劇中操一口港普飾演鏢局三少奶奶的兩屆金馬影后袁詠儀所言，寧財神才是全劇組“最大的腕兒”——他決定為這部劇豪擲兩千萬在麗江束河制作實景鏢局，以達到“真實粗糙”的畫面效果；也是他一手確定的演員陣容，“然后才開始寫”；編劇自不待言，表演風格他也幫著操心。這么些年過去，此次拍《龍門》不僅不愁錢，而且也不愁人，每一集中都有大牌演員前來客串，諸如黃曉明、姚晨等，而且大多都是刷寧財神本人的人情卡。用他自己的話說，“我這一次為《龍門》做那么多事情，也是我希望自己真正地為這部戲的藝術質量負責。好壞我一個人擔著就是了。”

《武林外傳》之后。寧財神并沒有乘勝追擊，雖然他在其中大肆鋪墊，不停地提到“龍門鏢局”這個地方，也坦承做《龍門》的想法從《武林外傳》之后就已經有，但是屢次提筆又放下，“因為沒有表達的欲望”。如今，《龍門鏢局》的第一季40集熱播，第二季也將在年底以原班人馬在麗江開拍，寧財神卻表示寫得“毫無壓力”，因為確實有這么多想說的。這部新劇以一起劫鏢事件開始，鏢局少奶奶盛秋月瀕臨破產，愛占便宜的平安票號少東家陸三金收購鏢局之后。才發現這是個爛攤子，想撤退時已經騎虎難下。隨后，不會武功的鏢師白敬祺、一心嫁入豪門的名醫邱瓔珞、武功蓋世的官二代呂青橙、愛財如命的廚子蔡八斗、前女友遍天下的老鏢頭恭叔加入戰團，沖突不斷。然而，在這些性格各異的人物、面向各異的麻煩之中，則摻入了更多的對于現實中熱議話題的思考，諸如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諸如法律和道德到底孰高孰低。

在發布會結束之后，寧財神接受了記者的專訪。在談及這部劇和《武林外傳》的不同時，他說這部戲會更加理智和務實。而劇如其人，這部劇也承載了他七年來在價值觀、人生觀、感情觀上的變化——對有些問題更寬容了，不會再用二元論去“教育他一頓”；對有些問題更實際了，不再幻想“憑借愛和勇氣就能解決”，但也有一些似乎并沒有變化，比如他說，自己最得意的就是40集中都沒有說過什么叫成功。“人為什么要成功啊？什么叫成功？自己過得舒服就行了。這個戲是很溫暖但完全不勵志的，甚至是反勵志的。劇中的話題基本上都是普世價值。”寧財神說。比如他說，在《武林外傳》中投射自我最多的角色是郭芙蓉，而《龍門鏢局》中自己投射最多的則是主人公陸三金。“他平時理性，說話絮叨愛說教，對人也挺好的，需要他在危難的時候站出來，那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站出來的，為他喜歡的人坐牢、跟家里決裂。一開始前10集你不會喜歡他的，但是往后看，你會希望自己身邊有這樣的一個朋友、領導、老公。我希望我成為那樣的人，現在我只能夠做到一部分。”寧財神說。

從網絡時代到微博時代

記者：在《武林外傳》之后，你并沒有“乘勝追擊”。是什么原因讓你在時隔七年之后重新又拾起這種類似的表達方式？

寧財神：我當時是寫客棧的故事寫膩了。鏢局是全新的環境，全新的行業，全新的人。七年了，自己也經歷了很多事，有很多變化。整個的社會環境在這幾年也變得非常厲害，尤其是微博時代，每個人之間的關系、對資訊的判斷和處理的關系都在發生變化。總的來說，是因為想表達的欲望已經非常強了。

記者：確實如您所說，這七年來，人們獲取信息和抒發情緒的渠道在增多，喜劇的形式也在豐富。在這樣一個時候，你覺得原來的形式還足以承擔你想要表達的那些內容么？

寧財神：當然可以。因為微博的這個時代，每個人只需要花140個字說觀點，看起來對，但是那些觀點都是沒有論據、沒有細節，至少以前的論壇上大家都還是有理有據的，誰厲害一眼都能看出來。那所有的東西如果只剩下觀點，那么觀點本身來說是不值錢的。因為每一場戰爭你都分不出輸贏，覺得每個人說的都挺有道理的。反而，至少電視劇我有一集的時間，用所有的細節來說這個觀點，可能要說得更清楚一點吧。

記者：這一次為什么對鏢局情有獨鐘？

寧財神：客棧是住進來，鏢局則是走出去。我是希望能夠有這樣一個環境，平時大家在一塊，在需要走鏢的時候就走出去。我原來設想中這部戲里會有很多公路片的場面，后來我發現走在路上實際上也很無聊。所以，后來還是更多地說人物之間的相處和碰到事件的時候不同的人的應對和解決的態度。而且我現在說觀點比以前更直接更清晰了。還是微博之后的后遺癥吧。

從二元論到理智務實

記者：你自己也說。《武林外傳》更像是一個大學畢業的人寫的作品，更加理想主義一些，而《龍門鏢局》則更加務實、理智一些。這個務實和理智怎么體現？

寧財神：比如說，原來的戲里面，如果你在解決問題的時候有個坎過不去了，可能靠愛靠勇氣就過去了，有時候就會想當然地莫名其妙地就會解決了。然而這次呢，基本上里面的困境都是我們生活上可能碰到的困境和沖突。那就得想辦法用真正的生活邏輯來解決。這個變化在我身上特別明顯，確實是我的價值觀、人生觀、愛情觀各方面觀點有變化。而且，在這部劇里是真正的有價值觀上的沖突了。

記者：比如說？

寧財神：比如說瓔珞（錢芳飾演，龍門鏢局的骨科大夫），一般人看來她就是價值觀扭曲。物欲，喜歡帥哥，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但是我也沒有批判她，就是放在那里，因為很多人就是那樣的。而且她自己賺錢，不偷誰不欠誰，干嘛不能喜歡帥哥啊？賺的那些錢憑什么不能花？她這樣其實也是對的。再比如說恭叔（楊昊宇飾，龍門鏢局的老鏢頭），前女友遍天下，他天生就是鏢師，就是喜歡行走，喜歡看各處的風景，他就是為那些風景活著的。看到美的人美的風景他就停下來，但是他就是要往前走。而且他跟人在一塊的時候，他就跟人家說清楚。到最后如果真有人受傷，那也沒辦法。如果是原來的話。我肯定就要教育他了。現在我不會了。《龍門》里面像這樣的沖突其實無處不在。

我以前寫武林的時候，更多的是二元論，非黑即白。但我現在真的不是了。里面也有那種為了愛能夠不顧一切，只想把他們照顧好的這樣的人，但是也會有恭叔這樣的人。可能我比原來多元了。也更加悲憫一些了吧。我覺得至少對我來說是一個進步。因為二元論真的是荼毒生靈。比如我們從小接受的，不是個人就是集體，這樣的概念，我希望至少自己可以把這個枷鎖來掙脫開。

從耍貧嘴到拼干貨

記者：這幾年你嘗試了各種類型的創作，有戲劇有電影，也和很多做喜劇有豐富經驗的人合作，比如趙本山，比如何念。繞了一大圈，現在又回到自己的表達方式，你自己感覺對于喜劇的理解和當年有何不同？

寧財神：喜劇像味精一樣，當你自己有干貨的時候，加一點就能好吃，但如果一碗都是味精，你也就沒法吃了。你必須先有東西，先有貨真價實的內容。

記者：在《武林外傳》的時候，里面其實有很多的段子讓觀眾津津樂道。這一次，在這一點上會否變化？

寧財神：有非常大的變化。喜劇的本質，第一就是它是戲劇而不是相聲。相聲是語言的藝術，包袱脆不脆全在臺詞上。梁左以前就是寫相聲的。所以他寫的劇是有明顯的這樣的烙印，我寫《武林》的時候也受到了他的很多影響。但是這一次在做的時候，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如果在一場里面我覺得語言類的包袱多了，我就馬上砍掉。寧可它不好笑也不要干擾敘事。語言類的包袱一多，就會讓戲看上去油滑，那是有問題的。

這一點美劇就做得比較好。比如說《摩登家庭》，它的語言是很淡的，所有的喜劇都是靠人物的性格、關系來推動。我也試圖這樣去做，扔掉段子，用特別樸素的方式去寫，最后發現非常難寫，我現在還做不到。這也是好萊塢整個電視工業的成功，這樣的喜劇除了劇本，每一個人物的演繹也都需要非常準確。也有很多的美劇還做不到這一點，比如《破產姐妹》，你會發現好笑的其實都是葷段子。和現實的關系更近

記者：你自己也說這個戲和現實的關系更近。具體體現在哪里？

寧財神：更近是體現在，你回頭看你發現生活里有大量的瓔珞，有大量的恭叔。比如青橙那樣的人我沒怎么想寫，但在采訪的時候發現生活中有大量的這樣的人，當她有一定生活安全感的時候，她就想結婚生子。甚至在畢業第一年就在想產假怎么過。所以，這一次會有那么多跟生活更近的人。《武林》其實是比較武俠化的。這個戲會更上海，因為我在采風的時候，采樣區主要在上海。

記者：《龍門》里每一集都會討論一個話題，都會寫些什么樣的話題？

寧財神：比如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比如說法律和道德相抵觸的時候，最后到底應該遵循法律還是被道德牽引等等。我最難過的是在看Legal High（日劇《王牌大律師》）的時候，那是一個多么文明的社會才會有這樣的戲，才會塑造那樣一個奇怪的律師啊！他完全沒有任何的道德的觀念，眼里只有法律。你一開始會不舒服，但是你跳出來看，法律是干嘛的？就是用來判斷事情，那時候要道德千嘛呢？如果這部劇在中國，那主人公就肯定會被罵翻了，但是實際上這就是文明的象征和真正的差距。

比如《龍門》有一集里，他們利用公告牌模仿微博的那種形式。互相制造輿論引導大眾攻擊對方，然后大眾就開始人肉搜索，對他們進行恐嚇、攻擊、埋怨，甚至要把他們鏢局燒掉。其實到最后我們大部分的公眾暴力的問題在于，當你作為公眾的一員的時候，當信息完全不透明的時候，你有沒有權利進行道德判斷？你沒有這個權利。我們以前把所有的觀點全部集中在尊不尊重個人隱私上，那些我覺得都不存在。有的公眾人物要人們尊重隱私，但你已經是公眾人物，這個辯論是說不完的。只說信息透明不透明的問題，人家家里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如果你只是本能地憑著自己的道德觀去判斷，是有問題的。

記者：在你看來，喜劇和現實的關系應該是什么樣的？

寧財神：任何戲劇都要和現實發生關系，喜劇更必須咬著牙和時代站在一起。

摘自《東方早報》